《言葉の灵》朦小琊

18、第十八章

　　“般若，醒醒。”
　　“般若——”
　　是谁在说话，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又是谁在叫我？
　　“般若，醒醒。”
　　卧榻上的人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喊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以示回应，却又没了下文，有些苏醒的迹象却偏偏又醒转不了，又忽而像被梦靥着似的表情痛苦，偶尔有些轻声的呻吟从唇齿间溢出，而下一刻却又本能地咬紧了下唇。
　　已经是第三天了。
　　有些担忧地看着卧榻上迟迟不醒的般若，风神心里更是愧疚了几分。是他考虑不周，本以为这个没人记得的荒僻神社可以置身世事之外，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没想到却早已有人盯上了这里，这一次还连累到了般若。
　　“嗯……”
　　敷在般若额上的帕子因为他梦靥中的挣扎再一次掉在了枕上，风神叹了口气，又将帕子过了遍水，拧干了再次敷到他额上。一次一次，盆子里的水从温热转为冰凉，风神也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换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是他的错，这都是他的错。如果他当初想的再周全些、再谨慎些，说不定就不会有人受他连累，般若也就不会遭此一劫了。
　　而后，几声压抑的呻吟，又将他从无尽的懊悔拉回了现实。
　　“疼，疼……”般若几乎是本能地发出几个单音，而后却又说不出话来，清瘦的少年不自觉地蜷曲了身体，似乎想要静静地挨过这一阵痛楚，眼角却更红了些，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泪来。似如受伤的幼兽，单薄而又脆弱。
　　大概真的很疼吧，般若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很清楚般若从来不会轻言喊疼，现在他在梦里都这么难受，可见他正遭受的是怎样痛苦，自己却无能为力，明知道他的现状，却又无法为他分担一丝一毫。
　　也许，这个神明，做的真的很没用吧？
　　有些心疼地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抱在了怀里，一下一下，风神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似如安抚，“哪里疼，告诉我。”又生怕他紧咬着下唇会伤到自己，刚想取了干净的绢布让他咬住，递到嘴边却又放下，转而蜷了食指让他咬住。小巧的舌尖上红红肿肿的，已经多了几处啮痕在外渗着血，想必是痛到极出时他下意识咬下的。
　　“如果疼了就咬住，别伤到自己。”不知道昏迷中的般若能不能听到他说的话，与其是对他的关心，更不如是说是对自己的安慰，起码这样也会让自己好受一些。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下巴亲昵地抵着般若的头顶，风神轻轻地哄着，“等醒来了，风神就带你去买糖吃，你不是最喜欢吃糖了嘛，给你买，买多少都可以。”
　　倏然而来的疼痛从食指上传来，尖锐的牙齿划破了皮肤，血珠顺着伤口一滴滴地溢出，风神却也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好似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没伤着自己就好。”

　　哪里，这是哪？
　　般若仿佛感觉自己置身在一个巨大的黑色迷宫里，无数痛苦的回忆从破碎的镜像中折射出来：幼年时被人类欺骗，被同族的妖怪欺凌，独自舔舐伤口，躲在没有光没有热的岩洞里瑟瑟发抖，用利刃一刀一刀割下自己的皮肉，将自己的同族咬杀殆尽……
　　一件又一件，都是沉睡在他心底的梦靥，他将这些过往都埋藏在心底，封存起来，再也不想去回忆起来。而现在，意识化成了网，将自己禁锢起来，想逃离却在这迷宫里怎样都找不到出路，磕磕绊绊地找到下一个路口，却又在镜像里看到了又一场痛苦的过往。无尽的修罗之地，轮回往复。
　　头疼欲裂，像是有什么人用钉子一下一下凿着他的脑袋，想要逃离却又动弹不得，疼得恨不得立即死去。
　　有一瞬间，他想到了逃避。也许，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忽然，口腔里漫起一缕血液的甜腥，妖怪是嗜血的，般若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吮吸。他想要更多这样的味道，血水涌入咽喉，他将温热的液体吞咽而下，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想要更多，更多。
　　“般若，般若……”这时，那熟悉的声音又来了。在这黑暗的迷宫里没有方向，他不知声音从何而来，脚步不由地加快了许多，本能地想要追逐它，而后相信着这声音能带他走出这场梦靥。
　　那些将他困束的魔障好像渐渐褪了色，脑中的记忆开始急速消退，那些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不复存在，一切都归于虚无。回忆好似出现了断层，有什么东西像是忘却了，隐隐感觉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却是如何也回想不起来。
　　随之而来的，冗杂的声音充斥在他脑中，仿佛经历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却说不清那些人是从何而来，只是被迫接受着这些信息填入记忆，拼凑出一段段陌生的过往。那些声音在他的脑中回旋着，扰得心乱繁杂，想要逃离，却毫无出路。
　　这时，血腥的味道又涌上了唇舌，温暖的力量顺着脉络流至全身，眼前的黑暗像是被驱散了许多，逐渐显露出清晰的构造，而失去的妖力又像是一点点恢复了，足以让他击碎这阻碍在他眼前的一切魔障。
　　轻微的碎裂声逃不过般若敏锐地耳朵，他迅速朝着裂缝的方向看去，龟裂的纹路爬布着整个视野，渐渐支撑不住，而后碎裂下来，随之而来的，强烈的光照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般若，般若？”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他微微动了动手指，下一刻就已被风神捉在手里。只要稍稍抬头，就能对上那双满含关切的眸子。而他只是浅浅地笑了，恍若劫后余生。
　　“般若，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