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驱兄弟] 日记》aptx07

6、第六章 心事渐长

　　蛋白质粉，是用来治疗我的坏胃口的。
　　抽屉里那些各式各样的小胶囊，是用来治疗我的坏神经系统坏睡眠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台勉强才能运转的机器，能坏掉的部分全部都坏掉了，只剩下一颗走得异常缓慢的心脏，像个过时的发动机，还在不甘心地突突跳动着。
　　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常常有轻微的错觉，仿佛耳边总是有人在喘息，带仔细聆听，却又消失不见，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提醒我这一季又将过去。时间的消逝是最公平的，我很担心我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便匆匆结束。
　　我突然醒来，看到窗幔被风高高吹起。有月亮，照着窗口那几盆花，发出荧荧烁烁的微光。
　　我这才突然想起明天是周五，我跟乔约好了去健身房。其实她原本是想周末去的，可是我答应了史蒂文每个周末都会乖乖回医院做复查，我已经尽量不想再去违背他了。
　　我起身，点着床边那盏不算亮的台灯，才发现旁边的维C片只剩空盒了，我把脚伸进厚厚的棉拖鞋里面，摸索着探到厨房里，开始寻找食物。
　　这样的夜里，只有食物能使我平静。
　　冰箱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躺在地上的大盒子里的方便面。我将盒子倒过来，取了其中仅剩的一袋谨慎地撕开，将包装袋丢进厨房的垃圾桶内，盖上了盖子。只取面饼，抱在手上，回了卧室，轻轻带门。
　　我没有开灯，坐在地毯上，把干硬的面饼坚决地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卡在咽部的碎屑被不断从腮壁涌出的口水一点点濡湿，跌进食道。
　　可是它们并没有起到补充能量的作用，我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极力地想要找水来缓解干涩的喉咙，反而使我身体僵直在地毯上许久没能动弹，胃开始剧痛。
　　当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看到了在我面前慌张不知所措的乔。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下去。
　　心虚也好，恐惧也罢，我确定我和乔两个人继续僵持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用最后清醒的神智和力气，拨通了史蒂文的电话。
　　他果然用最短的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他跟乔交代了几句之后，虽然我并没有听清，好在乔也没有继续多问。
　　她离开了我的房间，我也就跟着松了一口气。
　　最后的最后，我用最严肃的语气恳求，希望乔能够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还好她答应了，谢天谢地。

　　十月如期而至。
　　这绝对是我一年之中最最期待的月份了。
　　也许是分开的越久，重逢的那一刻就会显得场面更加难得和感动吧，至少在我的脸上就已经写满了这种狂喜——艾吉终于终于回来了。
　　“罗琳，这个周末有空么？”艾吉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等他的下一句邀请。
　　“有部不错的电影要上映了，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噢。”我说。
　　“具体时间我短信你。”他说。
　　第二天我收到了短信，告诉我他会在周六下午五点整在市中心广场等我。那以后，每分钟对我而言，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不容易盼来了周六。
　　我套上了我最满意的一件大衣，捂着一颗激动的心下了楼。我看看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4：10分，从我住的小区打车到市中心广场需要二十分钟，我愿意站在那等他半个小时。我将用那半个小时，来慢慢地数我就要到来的幸福。总之，我一定要比他先到才行！
　　艾吉，我们今晚都会聊些什么呢？
　　我胡思乱想地穿过小区的大门，正想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却没想到先被一个巨大的身体拦住。
　　“史蒂文？”他的脸出现在这里简直吓我一跳！“你怎么会来？”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去医院？”他有些火大地质问我。
　　天，今天是周六，是例行复查的日子，我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抱歉，我今天有些急事，明天一早就去。”
　　他拦住了我。
　　“之前的事还没吸取教训？”
　　该死，我想推开他往前走，可是又犹豫了一下我断然不该这么做，“我真的有急事。”我把声音抬高了些，带着非常诚恳的恳求眼神。
　　可是我的这位哥哥，史蒂文先生，史蒂文医生，他就像僵尸一般立在我的面前，挡住我的全部视线，一声不吭，不肯退让半步。
　　他在用眼神向我宣战：今天你罗琳除了医院，哪也别想去。
　　渐冷的空气里，只听到呼呼刮过来的风。
　　我最终推开了他。
　　用尽我浑身最大的力气，那么无可挽回地，推开了他。
　　那个小时候曾在我哭的时候用帐篷逗笑我的哥哥，那个为我去读MIT而骄傲的哥哥，那个默默帮我提起行李的哥哥，那个陪伴我走过至今为止全部的人生的哥哥。可是长大到这般，我却开始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的头突然剧烈地疼，疼到身体不由自主蹲下去。他显然比我更紧张，可是我努力站起来，后退了几步，径直跑掉，没有再管他。

　　那天我迟到了整整三十七分钟。
　　冲出出租车我便看见了艾吉，他正站在那个路口等我。
　　他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而是笑着说：“还早还早。”
　　“对不起。”我想解释。但他的手势制止了我。
　　“电影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呢，我们还可以慢慢逛逛。”
　　难道他料到了我会迟到，刻意通知我早一些？
　　也许他觉得女生都是这样，爱迟到是见怪不怪的事吧。我有点开心又有点失望，开心的是他在这件事上迁就了我，失望的是在他心里，我还是和那些有着爱迟到坏毛病的女生差不多……
　　这个时间走在剑桥市的大街上，每个角落都能瞥见情侣们的缠绵身影。而现在我们挽着手并行，我们也终于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消磨在这条让人心醉神迷的路上。
　　走到广场的正中心，艾吉突然停下来。
　　他吻了我。
　　对我而言，那本应该是我最最期待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了。
　　只是我在整个过程中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我总预感到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即将发生。或许只是因为他在我身边，如此近的距离，导致我精神错乱吧……
　　“你还真是不知道低调。”我转过身，将止不住地泪水掩饰过去。
　　“你好像有心事？”艾吉忽然问我。
　　我赶紧摇摇头。
　　那天晚上，头顶上的星空漂亮极了。平日里那些普普通通的星星，在晴朗的视野中，一颗不输一颗地闪耀着，像极了深邃的蓝色丝绒大衣上闪耀点缀着的水钻，简直美得让人手足无措。
　　我和艾吉没有坐车，一路慢慢走路回去，我甚至以前从来没有发现，散步原来可以是一件这么浪漫的事情。
　　快到小区门口了——我突然想起来——
　　“就送到这里吧。”我朝他做了个鬼脸掩饰心里的慌张。
　　他却很正经的在我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有事短信说吧。”
　　我知道他或许希望跟我多聊一会，却被我唐突的打断了。

　　我独自上了楼。史蒂文绝对在家。
　　果然，他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了居然起身走了……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戏？
　　“我想跟你谈谈。”我一直尾随他来到书房，他这才回头，看了我好几秒，才说：“好，那我们就坐下谈。”
　　“不了。”我说，“我还是站着吧。”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不想去德国。”我说出了反反复复萦绕在我心头的那句话，同时，做好了承受一切暴风雨的准备。
　　可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刚刚坐定，拿起一份文件夹准备翻下去的史蒂文，居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手指一动，翻过一页说：“说下去。”
　　既然叫我说，我就说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
　　在我说出第一个完整句子之后，我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说出了我最想说的话：“我不想去德国，是因为我发现我离不开他。对不起，我觉得我不说清楚的话就等于默认了，但是想了这么多天，我始终觉得不能再拖下去。我必须，也只能告诉你，我不能走。不管你有多么生气，多么不能理解，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之所以坚定地这样说，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仅此而已。”
　　虽然整个过程我有些语无伦次，但我知道他一定听明白了我的意思。
　　然后，当然，接下来的是——就是等他发火。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只是叹息了一声，眼神平静。
　　“罗琳，你要知道，去德国治疗，这是一件大事。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当然可以，但是，你要确定这到底是一个决定，还是终究只是一个念头。”
　　本来“决定”二字就要冲口而出了，但我的想法就像立刻被他看穿了一样。
　　“他知道这件事么？”他反问我。
　　我摇头。
　　史蒂文笑了，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了，也许他会反对你这么做？”
　　“不。”我下意识地答。
　　“这只是你内心美好的愿望而已。要知道，至少你欺骗他，一定会伤到他的自尊。”
　　我忽然鼻子一酸。

　　那天直到很晚了，我才给艾吉发短信过去：“睡了么？”
　　我不敢确定他有没有关机的习惯，会不会回。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手中的屏幕突然亮了，是他。
　　“没，正想你。”
　　想？我忍不住想入非非，是想念？还是仅仅想到？或者，只是在回想这一天发生过的点滴？这个问题令我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样一句干巴巴、毫无情调又无比没有营养的话发回去：“哦，那真好。”
　　谢天谢地，他说：“晚安，贪心的罗琳。”
　　我真怕他继续用这些只言片语的甜蜜发难我，我一定会招架不住地晕过去。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
　　关于艾吉，我无从知晓他的家庭背景，也并不好奇。我却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在一个宽容又温暖的环境下长大，才可以如此率性又自我。或许他的爸爸是个和蔼可亲的幼儿园校长他的妈妈是温柔爱笑的音乐老师也说不定呢？我那习惯性过度思考的大脑又开始漫无边际的畅游。
　　但后来很快我便知道，他其实也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美满幸福。由此可见，幸福这种事情，对于我们两个来说都是那么的来之不易。

　　我差一点就相信了这样的美好，如果没有几天之后发生的那件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