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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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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不知道,此刻最真实的他,落在别人眼里,便是一幅上好丹青画卷,都说丹青难描是意境。现在,纵是再细致的写意工笔也描不出他的半分神韵。
熙攘人群中,一浅淡如风却又高贵如月的男子,就这样看着台上认真讲经的无双。怎么说呢,就是台上那个人,有着一种遗世的清雅,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
温浅自认不是什么超脱世外的高人,自然也被无双身上的气韵所吸引,甚至想要探寻更多,于是微偏了头,视线不改的盯着台上的无双问身边的侍从:“这是什么人?”
侍从抬眼看了一眼无双,言语里含着一丝丝的尊崇,恭敬的回答温浅:“这是云国最年轻的佛法禅师,虽然年纪不大,却是深谙佛道,在离国威望也很高。”
听了侍从的话,温浅眼里的神色似乎更加深邃,直直的盯着无双,却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一样,只是出神的兀自低低说着什么,唇边却不经意染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无双自然是看到台下的那个人的——那么炽热强烈的视线,无双无法忽视。所以也抬眸朝苏凌的方向看去,就此两人视线缠绕,遥遥相望。
无双未曾想,会这样失礼的看着一个人,只是那种感觉,就像周遭的一切喧闹与繁华都与自己无关,这里只有眼里的人而已。
都说众里寻他千百度。没有阑珊的灯火,所以没有世俗的情爱心动。只是,一瞬间的目光交接,就难以分开。注定了牵绊。
于千百人之中,他看到了他。
缘分,或许就是这么奇妙,一眼,只要一眼,无双知道,站在台下那个人在看自己,而自己亦知道,他眼神里的明净了然是懂得、了解。
佛经,佛道,佛理,禅心,慧心。这几样,便是他的牵绊。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只是,这渺渺尘世的际遇再美,也会成为被风沙吹尽的尘烟。萍水而已,何必执念,都说有缘自会再见,眨眼间,瞬息万变,心下早已思量了很多。
暮色渐垂,空气中的桃花香似乎酝酿开了,也染就了暮色。
无双起身,极为自然,没有丝毫的不妥。望了眼人群,宣告此次讲经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熙攘于桃花暮色下。
千百精兵,簇拥着无双坐上回程的马车。回去,其实他是依恋这里的,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皇宫纵然金碧辉煌、金莼玉粒,但却不是他想要的栖所,那里面是精致的囚笼,囚禁了他的所有,剥夺了他的一切。
回到皇宫,已然是累极了,于是便到佛殿诵经,没想到苏凌也在,愣了不过半刻,无双便若无其事的临佛跪坐,手中一串菩提子,如同往常。
苏凌则是看着无双的动作,忽然心里空空的、不知如何是好。他在佛前冥思了一下午,忽然有些迷茫了,现在,将他囚于身侧,有何意义?他不反抗,不妥协,就这样束缚一辈子?让谁也不好过?
苏凌想要交付真心,给无双他的所有,可他不要,现在,都懒得施舍一个眼神,这样下去……到底要如何下去?
苏凌最终也没有说话,最后只是离开了。
无双依旧诵经。
翌日。
清晨,早春的露珠凝结在树木枝叶间,一切都是清新的,带着干净的气息,这样的时刻总是极静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静下心来。
无双本来手执经卷,临窗而读,远远便见园内群芳正艳,春色醉人,于是便舍了书卷,索性踏着春光寻春色。
御花园确实是满园春色,各色名贵的花草,白玉栏杆围绕,端然华贵帝王风。
隐隐的,有飘飘渺渺的琴音传来,这琴音好似与他相识,好似来自梦中,就这样情不自禁的,无双便到了一处水榭。
不想苏凌竟然也在。
见无双到来,苏凌也是一翻惊讶,随即起身,见无双盯着抚琴的人,便引荐道:“这是离国太子温浅,奉旨特来拜访我云国。”
温浅,人如其名,温润浅笑。他的身上总有一种优雅却浅淡的从容,让人总是不经意的感到温润。
就是这一眼,无双望去,脑海里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没想到无双还没开口,温浅却先起身道:“这便是无双公子吧?昨日在城内听了公子对佛经悟道,确实不凡。”
没错,就是昨天那个人,那一眼,无双记起了,也不禁一阵莫名的欣喜:“殿下谬赞了。”
“怎么会?在离国时就曾听闻无双公子了悟佛道,所以也是仰慕已久,不知以后能否请教无双公子佛理?”温浅问得十分真诚,眼里也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估计他看到无双身上的气韵,便知道无双的非凡之处。
温浅的话,如同久别的朋友相见的语气,无双也觉得两人之间或许有缘,便笑着邀应了,也没有看一旁的苏凌一眼。
三人坐在一起,说着些话,多是温浅在说,无双与苏凌话是极少的,温浅也是心里通达之人,自然能够看出无双与苏凌之间的微妙,不过也不点破,就这样谈着些与佛道有关的问题,偶征询无双的见解。
这样过了好半晌,无双便先行离开了,留下了苏凌与温浅商谈国事。
无双一人回了佛殿,也无心再赏花游园了。
下午苏凌依旧来到佛殿,也依旧不说话,如今,两人间,已经找不到多余的语言了,连一个眼神,也成了奢侈。
苏凌抬眼,身前是佛,都说佛能知晓人的心欲,能够看破人的心怀,那自己也该问问佛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就这样困着他?不,不是。
记得从前,也不确切记得是多久以前了,只记得有好些日子了,毕竟他们间压抑冷淡的气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只是一个家族里不受宠的庶出公子,被嫡母打压,兄长欺辱。他恨,他怨,天道如此不公。
但自己不信命,不信天,不信佛,亦不信这世间所有人。只记得,也只一个初春,自己踏春阡陌,看陌上花开,却是无意间坠入一幅清浅画卷。无双,他就如遗落凡尘的谪仙,不然纤尘,没有烟火,甚至没有悲喜,只有俯瞰苍生的悲悯。
只是那一眼,就忘不了,缘分,就是这样奇妙,自己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个清浅淡然如水的少年了。
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他是皇子,也是自己的表兄长。或许是因为在春天相遇,所以心里的感情开始滋长,如同蔓草般不可抑制,直至噬入骨血。
自己才开始不甘,才开始布局筹谋,于是步步为营,忍辱负重,明争暗斗,终于掌握了权势。这一切并不容易,代价是冰冷和鲜血,自己也学会了凌厉与冰寒,将软弱深藏,只一个人在寒夜濡血自疗。心,从那时起,就只为一人而柔软。
看不见的争斗里满是鲜血,自己也曾受伤、遭人陷害,又为身份所负累,几度差点输掉一切。还好,还好,一切有他,每当难以躲开的危险来袭时,自己总能为了那个人而坚守,即便再痛苦,一想到无双清浅的眉眼,自己也会在疼痛中笑,在血中开出春花。只因为心中有希望。
可这样的自己,能配得上无尘的他吗?配靠近他吗?或许自己从来只会玷污不染纤尘他。便只有躲在不远处看他,不过他不知道罢了。就这样,便是好几年。
朝堂波诡云谲,世事又几度难料,一朝揭竿,便是兵临城下,而自己则在汗血之首。森森白骨自己不怕,汩汩鲜血也不惜,凛冽刀剑无眼,寒透心,自己也在坚持。
就这样,不惜一切,自己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加冕称帝,黄袍加身。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他。
心里知道,他可能怨自己,怨自己用鲜血换来了皇位,因为他悲悯天下,但也因为如此,自己才为他不惜一切夺这天下。
那时,一切都得到了,自己便去寻他了。
欲迎他入宫,他不愿;欲以兄弟之名授他官爵,他不要;欲拱手天下,他不屑。所以,自己也是没有办法了,才逼他,才屠灵修寺逼他入宫。他的笑,从入宫后,就再也没有了。
自己以太平天下相要挟,以黎明百姓做赌注,就这样困住了他。
这样,他就能一直在自己身边了,不是很好吗?
可是,如今,那个人就在身边,却没有了当年的那样的浅笑。苏凌永远记得当年,自己荣登大宝之后,再去灵修寺,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只道一句:“你愿意跟我回宫吗?”
那时,他还会浅笑温言的拒绝,会问他:“去皇宫做什么?”,而现在,到底要怎样,才能够让两人间不再这样压抑?苏凌想不出来,所以看着无双闭目的容颜,只得叹着气再次离开。
苏凌没有看到,他离开后,无双睁开眼,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独自失神,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