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流[电竞]》雁字翎

27、妖精

　　张慧穿的鞋后跟三寸，戳在水泥地面上凿钉子似的十里传音。临近自己带的班，张慧小腿一绷脚掌一提，螺钉骤然化身猫脚肉垫，行进处悄无声息。
　　周六大中午，离周末单休日仅一步之遥，憋了一周的小崽子们早就隐忍难耐。张慧才不单刀直入进教室，而是站在窗外欣赏里头的千姿百态。
　　高谈阔论的，眉目传情的，盯着□□偷乐的，摊了堆书冥想的，围一桌开麻将的……还有奋笔疾书的！张慧布了血丝的眼被这一股刻苦勤学的清流冲刷洗涤，瞬间精光两束X射线一样聚焦在苏域身上。张慧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点还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竟然是苏域，那个国庆前还不务正业油嘴滑舌的公子哥。
　　放了个国庆小长假，苏域整个转了性，不，是被妖精上了身。早上不迟到，夜自修也不逃，课间都在争分夺秒记笔记。
　　张慧的灯泡眼太亮，窗边的孩子想不察觉都难，连忙义气十足地通风报信：“张老师来了——”
　　哗啦啦一阵响，教室里一下子尘归尘路归路，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沉迷学习的乖宝宝。
　　张慧推开教室们，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尖音朝四面八方呼啸，撞到了墙又纷纷折回，在不算大的教室里来回跌宕。装模作样的小崽子们一个个手里的笔都动如脱兔，谁也不会傻到有所反应，唯独苏域好似大梦初醒，不明就以地抬了头。
　　苏域一双眼明如星屑，嘴巴微张，怎么看都是个学到有些犯傻的好学生。张慧却不吃这一套，天知道苏域这颗老鼠屎用这张天真烂漫的脸欺骗了她多少回，都快成为办公室对桌那个啤酒肚老男人的笑柄了。
　　张慧走到苏域桌前，久经沙场的眼睛刮地三尺扫过苏域的课桌。
　　数学书、数学习题本、数学错题集。一本不多，一本不少。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张慧把苏域叫到教室外进行了一场临时起意的短暂谈心。
　　“苏域，”张慧斟酌道，“这段时间，家里没发生什么吧。”
　　苏域非常积极地配合调查，“爸爸出差，妈妈又开了家分店。哥哥应酬吃坏肚子一次，跑了两趟厕所好了。水缸里的热带鱼生下好多小鱼，顶楼阳台的漏水已经修好。”
　　张慧一条鞭挞过无数学生游说过大量家长的舌头不知该卷个什么形态，许久才恢复正常。“苏域啊，你这段时间学习很认真。”
　　“嗯，我知道。张老师，我觉得以前的我太混账了，简直不是东西，放着这么难得的教育环境不懂得珍惜，以后上哪儿找工作养活我自己？又怎么对得起我的爸爸妈妈？幡然醒悟过来以后，我决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拒绝玩拒绝浪拒绝抄作业。”
　　对话已经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了。张慧靠着墙挥挥手把人打发走，心力交瘁地敲开窗户宣布放学。
　　见苏域回来，杜远恒万分关切，“怎么样小域，张老师有难为你吗？”
　　“难为？她为什么要难为我这种又听话又勤奋的好学生。”苏域回到自己的课桌，双手秋风扫落叶似的没几下就把书包收拾完，单手一彻甩到背上。
　　前桌那矮胖墩千辛万苦转过身竖了根中指。“扯淡吧，估计又是把张大奶奶气得三天下不了床。”
　　苏域挑挑眉，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你刚写的是什么？就张大奶奶在门口偷窥的时候？”一个瘦高个好奇地发问，“肯定不是数学，我看到了，是另一个本子。话说这几天下课的时候，你写的也是这个吧。”
　　苏域的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多了本绿皮书。16开大，半厘米薄，看封面就是本中规中矩到古板的笔记本。“你说这个？”苏域大方地把本子扔在课桌上，供来往商客自由观阅，“小心点，上面每个字都是我的心血。”
　　“切，你的心血，难不成还是游戏攻略？”
　　苏域笑吟吟地嗯了一声。
　　那瘦高个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洪荒之力，“我靠我靠我靠，山河！原来阳关三叠的三次攻击可以选择性躲避！透骨钉总输出比隐血刺总输出高的比例超过百分之60！还有各种技能搭配不同装备的具体输出数值。”
　　苏域一膝盖顶在瘦高个屁股上，没留力，把人顶得心肝脾肺肾都揉在了一块儿。“行了啊，低调点成不，别动不动就闹得人尽皆知的。”
　　杜远恒撵着两根指头小心翼翼翻阅，“小域，你这个攻略记的，比班头的课堂笔记还要整齐漂亮。”
　　不服输的班长以一己之力扒拉开一堆看热闹的。“哪儿呢，我看看。”
　　苏域的字是打小练的，标准行楷，舒密有度收放自如。平常写作业总是自暴自弃，以至于一手可以卖钱的好字泯然众人。写游戏攻略就不一样，这是他喜欢干并且愿意为之不懈奋斗的事。心思到位态度端正，这本笔记的审美级别噌的就上去了。
　　“你们谁要看向我要就行，迷恋字迹的就算了，以后我写情书给你看。”苏域眼疾手快啪一声合上小绿本往书包里一塞。
　　那瘦高个痴迷地盯着苏域，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苏域摸了把瘦高个的脑袋，用哄二哈的语气温情似水地说：“不要太崇拜哥，哥就是传说。”
　　瘦高个咕咚咽下一口口水。“苏域，你这是干大事的节奏。”
　　苏域一点头，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要命。“没办法，家里有只小妖精哭着喊着求虐，不努力一把满足不了他。”
　　“啧啧，少装。要是真有小妖精，我就不信你晚自习还能老老实实呆在教室里，早他妈跟以前一样溜没影了。”前桌矮胖墩自觉这套逻辑天衣无缝。
　　没想到正中苏域下怀。苏域用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抽语气惆怅感慨，“小妖精不让。他说要是在非休息日非放学时间看到我玩游戏，七天之内他就不上线。你说我们正浓情蜜意的，七天怎么能忍。”
　　一圈人唏嘘起哄，比国足踢进乌龙球还要声势浩大。
　　苏域掏出爪机瞄上一眼，勾着嘴角毫无自知地火上浇油，“小妖精已经等我好久了。各位我不奉陪了，拜拜。老杜，走。”

　　苏域和杜远恒说说笑笑走出校门，等了个红绿灯横穿马路。
　　车窗下降，江易沉禁欲的脸露了出来。白色耳机线绕过黑色外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线条流畅，五根手指骨节分明。
　　杜远恒两条短粗眉一下就绷紧了，涨红了脸不受控制地结巴，“队长，你好。你，我……”
　　江易沉点头示意，“小杜。”
　　苏域不轻不重拍了杜远恒两下，“出息呢。我男神，我见了都不哆嗦，你激动个鬼。”说完把人一推，挥了挥手，“走了啊。刚说的要是不明白，多打打就会了。刀塔那么多英雄，你不就打着打着背会的吗？”
　　杜远恒摸摸后脑勺，恍然大悟地说：“对哦。你是因为家里有只小妖精哭着喊着求虐，又不让你在非上学时间上线，才要做这种攻略。”
　　苏域即将迈进车里的脚一软，膝盖砰一声砸在上车门边。双手胡乱一撑，像只癞蛤蟆一样趴在车壳上。
　　杜远恒若有所思，“你们浓情蜜意的话，就算不能在游戏里见面，做攻略的时候也是可以那个……哦，今天老师刚讲的，睹物思人。”
　　江易沉轻飘飘望了苏域一眼。
　　“行了行了，再不走阿姨该等急了。”苏域捂着凉飕飕的膝盖连哄带骗把杜远恒推搡走。“沉沉这里有我替你美言，以后有的是机会促膝长谈。再见啊。”
　　孤零零落在路边的杜远恒搓了搓鼻子。小域最后还说什么来着，他家小妖精已经等他很久了。结果小妖精没有，江队倒有一只。
　　江易沉开车的时候摘下耳机，连带手机一起放手边。苏域眼尖，瞄见手机屏上是个TED视频。为防止被江易沉质问小妖精的事，苏域积极地先发制人，“你还看这个？昨天英语老师给我们放了期。以前都有字幕，昨天居然没有，结果通篇没听出来几个单词，就只觉得演讲那人挺厉害的样子。”
　　“不喜欢学英语？”江易沉问。
　　苏域张口就能对英语来一段感天动地的告白，还能找出成百上千个阻碍他精通英语的内忧外患，连老师都没辙。可自家男神在上，苏域能把死人说活的口才大打折扣。他在实话实说和巧言令色之间抉择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坦白。“所有课里面英语就数英语最讨厌。我又不出国，出国还能带翻译，身为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学什么英语。”
　　江易沉淡淡道：“明年的山河赛应该会把场地设在国外。”
　　苏域调整手机角度，眨眼功夫偷拍下两张江易沉的手留作私藏，随后满不在乎地哼哼，“去打比赛又不是去学术交流。除了获奖感言可以用双语装逼，也就没什么非得用英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