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荒》looya

13、跌落楼阁

　　众人皆断定孟无胸无点墨，琴棋书画于她来说更是妄谈，甚至她的两个姐姐也认定了她会当众出丑，丢了孟家的颜面。可他们都忘了，孟府里曾经有一位天底下最为美好的女子。她才贯京师，容颜姣好，温婉善良，曾经是孟无灰暗生活中唯一的一道光，她就是孟家大小姐孟殊。
　　在孟无九岁那年，孟家大小姐孟殊嫁入萧家，她在孟府彻底没了依靠。娘亲离开后，孟无被赶到了狗窝里，所有人都不把她当人看，只有大姐姐，会偷偷塞给她好吃的糕点，告诉她女子若做不成娇花，也定要做韧草；孟大夫人不让孟无进私塾，大姐姐便私下里教她识文断字；当孟无在狗窝发着高烧，瑟瑟发抖的时候，大姐姐自己研读医书，亲熬汤药，救了她的命。而孟殊当年也不过十五岁而已。可后来，大姐姐嫁人了。不是她总挂在嘴边的阿齐，而是萧家大公子萧君严。在那之后，孟大夫人借着孟萧两家联姻，贪得无厌，对萧家无度地索取，万般理由打秋风。孟殊百般规劝大夫人依然如故，丝毫不为已嫁为萧家妇的她着想。长此以往，孟殊在夫家颜面扫地，被人指指点点，失望至极之下和孟府断了关系。后来又因为夫婿萧君严天生不足，身体孱弱，索性和夫婿隐入君玉谷，从此不再过问世事。孟无之后便再未见过大姐姐了。可孟殊对孟无的好，她永远都会铭记在心。孟无记得大姐姐嫁入萧府之前，总会弹一首曲子，名为桃殇，曲调凄婉缱绻，听者断肠，闻者悲伤。当时孟无虽小，却对这首曲子的记忆深刻。
　　“孟无斗胆，向荆少爷借琴一把。”孟无向荆映齐浅施一礼，姿态端庄优雅，丝毫不露怯，令众人看热闹的心态愈发强烈。
　　“孟无，你莫要逞强，你哪里识得音律？丢了孟府的脸有你好果子吃!”孟画在孟无身边小声威胁道。
　　孟无并未理会孟画，移步到荆映齐面前。
　　“甚巧，甄家二哥送我的生辰礼物正是一把琴。墨居，取二哥送我的琴来。”
　　今年生辰，甄宁送荆映齐的生辰礼是名琴——吟絮，世间能拥有此等品类的琴的人，屈指可数，可见此琴的难得和名贵，有价无市。
　　“那孟无就献丑了。”孟无落坐于吟絮前，纤细白皙的手指抚上琴弦。佳人抚名琴，缥缈似落仙。众人虽然不齿她低微的身份，却又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琴音乍响，初始几下略显生疏，断断续续，众人嘲笑声迭起。可不过须臾，顺畅精绝的琴音自孟无的手下逸出。初时如清风拂耳，风过心余桃花开，轻快灵动，如少女心事，娓娓道来；随后琴音陡然一转，如雨打花落，哀婉凄凉，若兰因絮果，听者伤怀，以至于琴音停，而余韵为止。众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直到荆映齐手中桃花折扇落地，打破心中幻象，才有赞赏声响起。
　　“你怎会这首曲子？这首曲子的后半部又是何人所作？”荆映齐方才听到这首曲子，尘封六年的记忆再次袭来，一时情不自已，才滑落了随身的桃花折扇。
　　“偶然习得，不知曲子来处。”孟无见荆映齐神色不对，不想牵连大姐姐孟殊，便没有据实以告。
　　“竟是如此？五小姐可知你方才所弹曲子的前半部分正是鄙人所作，名曰桃夭，且从未流传于世人面前？”
　　“孟无不知此曲竟是荆少爷佳作，实在冒犯。”桃夭？孟无只听过大姐姐说这首曲子叫桃殇，荆映齐，阿齐？莫非大姐姐成亲之前闷闷不乐，竟是因为这位荆公子吗？
　　“无妨，不知五小姐这首曲子可有名字？”
　　“桃殇。”孟无暗自打量荆映齐的神情，想要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桃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花落半途，此之为殇。实为应景，实为应景!”荆映齐的眼色变得哀伤沉郁，再不似平日的和颜悦色。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前因后果，只看到荆映齐直勾勾地看着孟无，半刻也不离开，便以为荆映齐也被这孟五小姐迷住了，不由感叹孟家五小姐当真好手段，竟先后得了京城五少中两位少爷的青眼。
　　“五小姐的琴音有如天籁，好琴需知音，若是五小姐不嫌弃，这把吟絮，还请收下，权当是我送的见面礼了。”
　　“哥哥，吟絮何等名琴，怎可送给她？”荆如梦见哥哥也对孟无另眼相看，还把吟絮送了她，怒火更盛。
　　“是啊，荆哥哥，这吟絮何等难觅，怎的轻易地送给这等无名小卒呢？”秦玫也面露不忿，怎么荆哥哥也欣赏起孟无来了？
　　“荆哥哥，我哥哥寻这吟絮给你作生辰礼实属不易，荆哥哥如此轻易转送他人，岂不是践踏了他的心意！”
　　“雨颜，无妨。吟絮既已送给三弟了，如何处置自然由他做主，不必多言。”甄宁见妹妹甄雨颜还要言语，便出声阻止。
　　“荆少爷这见面礼太过贵重，孟无——”孟无刚要推拒，就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孟画狠狠地掐了一把。
　　“这可是吟絮啊，你不许推辞，你不要我要。”孟画在孟无身边轻声说道。
　　“我替五妹妹谢过荆少爷了。”孟画给身边的丫鬟一个眼色，丫鬟识趣地上前百般小心地捧起了吟絮。
　　“四小姐不必客气。”荆映齐恢复了以往的风流神态，好像刚才出神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孟画带着捧琴的丫鬟走回了座位，孟无紧随其后。可当走到靠近二楼阑干处时，不知被谁从身后大力推了一把，孟无还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跌过阑干，从二楼直直落下。事发突然，众人来不及施救，眼看着孟无单薄的身体即将坠地，发出一阵阵惊呼。孟无知道自己又着了别人的道，紧闭双眼，双臂环住自己，希望能给自己减轻一些疼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稳稳地接住从二楼飘落的娇躯，宛若天神降临。
　　“这就是荆家待客之道吗？”玄衣男子声如沉钟，气势非凡，压得众人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