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染》肆月南

29、旧梦如烟（三）

　　我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两三日，这中间我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未晞和那个白衣女子都会来看我，给我带来药和食物。我从他们口中知道了这里叫做千寻川，我一直生活在这里，叫做墨月，是个孤儿。从小到大都是东方未晞和那个白衣女子在照顾我。那女子叫做白露，是千寻川有名的神医，而东方未晞是千寻川村落中的教书先生，大家都很是尊敬他。
　　至于我，我还不清楚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从这几天大家对我的关心程度来看，我大概就是一个无业游民，而且并不是非常引人注目。
　　其实我也不全然是一个无业游民，至少我还是会帮白露打打下手，采点草药的。前几日，就是因为我去附近的悬崖上采药，从那上头摔了下来，大难不死，却失去了记忆——这就是未晞和白露告诉我的关于我失忆的全部，让我觉得有些丢脸。我本来以为我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受人陷害失去了记忆，功败垂成流落到了小山村里。而事实证明，我不过是一个笨手笨脚的普通人，采个药都能把自己差点弄死的那一种普通。
　　白露的医术大概确实是很好的，至少从我第一次醒来到我能偷偷溜出门玩耍，只用了那么几天时间。
　　我第一次偷偷溜出门，跑到了一条河边，还没等我看清河水里自己的倒影，白露就追来了。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了，叫我好找。房前屋后到处都没有你的影子，真是吓死我了。”她嗔怪着，皱眉的样子很可爱。
　　“我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天，都快忘了怎么走路了，想出来活动活动，松松筋骨嘛。”我还真是撒谎不脸红，其实我这样懒的一个人，哪里会嫌躺得太久呢？只不过是想捉弄一下白露。因为只要我向她撒娇耍赖不肯吃药，或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的时候，她就会皱着眉头，说：“这可不行，月儿你听话。”那样子实在是有趣极了，我想多看两眼罢了。
　　“这可不行，月儿听话，和我回家。你病还没好全呢，河边风太大了，怕扑着你，病情反复起来可怎么好。”
　　她果然又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说了我意料之中的话。我高兴地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回药寮。
　　药寮呢，就是我这几天一直呆的地方，是一个不小的宅院。白露每天在这里布施药物，免费给人诊治，方圆百里都甚有名，大家在尊称她神医的同时，也将这座院落称为“药寮”。未晞也住在这里，我们三个就像是亲人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呆在一起。
　　回到药寮，未晞在百子柜前认真抄着新进的药材清单。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又白皙，此刻正稳稳地握住笔杆，横平竖直，字如其人，端正大气。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看他一张张写好药材的名字，贴到百子柜拉手上的小方框里——辛夷，半夏，儿茶，忍冬，当归——都是些好听的名字，但都比不上未晞的名字好听，我就这么觉得。
　　他贴完最后一张桔梗，转过头来看着我，笑笑，不语。
　　我脑海中响起一首歌，没有词，只有断断续续的调子，安静地从我心里流出来，像是清晨山中的溪流，拂过带着晨霭的花朵——她将开未开。
　　“月儿，东方，别傻站着了，快进来吃饭。”白露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我如梦初醒，脸滚烫地避开未晞闪着光的双眸，快步走进里宅。
　　白露拉我坐下，也招呼着未晞。桌上的菜冒着诱人的香气，我在心里暗暗佩服着白露的心灵手巧，又有点郁闷——放着大厨不干，当什么大夫呢？我什么都不会呢！要是我同时有这两样本事，我肯定要做厨师，才不当什么大夫呢——药多难吃呀，还是饭香。
　　“月儿，你慢点，没人和你抢的。”白露忍不住出声，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吃相一定不太妙。
　　我有点不情愿地放慢了进食速度，未晞却说：“没关系，胃口好身体才好，慢慢来，多吃点。”
　　我感激地看了未晞一眼，然后接着大吃特吃。
　　白露无奈地笑着，往我碗里挟了一筷子蒸槐花。未晞也不怎么吃，就这样看着我。
　　“你们……怎么不吃呢？是我吃得太凶了，吓到你们了吗？”我有点不好意思，也停下筷子看着他们。
　　“不不，我是这段时间第一次见到你吃得这么香，心里高兴呢，想多看两眼。你快吃吧，不用管我和未晞。”白露解释着，我还是觉得我的饭量可能吓到他们了，最终还是没有敢放开来吃，只吃了个半饱。
　　于是大半夜的，我饿醒了。
　　躺在床上，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叹口气。
　　“哎呀，肚子呀肚子，你也别叫了，我知道你很饿，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很饿啊，要不然你吃我好了。”
　　我嘟囔两句，看着窗外缺了一块的月亮，更饿了。
　　“啊，这月亮，长得就像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汤饼。必须得是白露做的，不然我才不要吃呢。”
　　“怎么，白露的手艺把你养刁了，别人做的吃食入不了你的法眼了么？”未晞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吓了一跳。
　　他端着一个托盘，从窗口一跃而入，稳稳地落到我床脚边。
　　“晚饭没吃饱吧，我给你做了汤饼，趁热吃点，好睡觉。”他走近我，把托盘放到床边的桌上，端起小盅。
　　清甜的香味在小盅的盖子打开的一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我真的怀疑这个人是天神。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我饿，又知道我想吃汤饼呢？
　　“怪人，你怎么不走正门，要从窗户里跳进来？”把我的汤饼洒了可怎么办。
　　“开门声让白露听到了怎么办，汤饼可只有一份呢，快吃吧。”未晞笑着从小盅里舀起一块汤饼，凑到我嘴边，要喂我吃。
　　“开门声我没听到，但是汤饼的香味我可闻到了呢，”白露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好你个臭东方，居然这么偏心，没有我的份么？”
　　“厨房里的汤饼只够做一份了，你要的话，还有春藤糕，自己去拿吧。”未晞抱歉地笑笑，对白露说。
　　“真过分，算啦，我自己去，月儿快吃吧，吃完赶紧睡。”白露说着，自顾自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春藤糕”几个字，我的心突然一揪，半天回不过来。直到未晞轻轻叫我，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笑着敷衍过去，吃完了汤饼，我重新躺下了。未晞帮我掖好被角，轻轻退出房间。
　　我没睡熟，所以我知道，未晞在离开我房间不久后又折返了回来，在我面前站了很久。我知道不是白露，因为未晞的味道很特别。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我床头，最后轻轻叹一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晚，我梦见了他。梦里的他不太一样，不那么稳重沉默，多了一点潇洒豁达之气。更特别的是，他的左眼和右眼一样，是像墨一样的黑色。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啦，回老家更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