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妖杀》鬼千岁

46、阿鬼 四

　　虽说眼前坐了一个故人，可这对阿鬼来说便如同陌生人是一样的，总归他是不认得的，于是他笑道:“那就请白先生随意讲些我从前的事吧。”

　　白檀突然笑了笑，态度有些轻佻，他轻轻看住对面的阿鬼，阿鬼也不在意，大大方方任他看，白檀道:“你倒是一直没变，从前也是这样随意，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除了他，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阿鬼只当他是看到故人有些感慨，于是挑眉道:“哦？那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从前……”白檀眼眸里沁了些凄凉，却很好的掩饰过去，他似回忆一番后道:“你年少时意气风发，十岁便上了战场，我在你十二岁那年遇见你，你见我一身医术便死皮赖脸叫我去军营……”他抬眸不知望向虚空哪一处，追忆般喃喃道:“后来我便做了你的军医，你十三岁那年，西南羌族动乱，当年你父亲便是在与羌族一战中……你便自请挂帅，楚帝念你一片赤诚便封你威猛将军一职，率六万将士迎战西南……”

　　“羌族虽小，抵抗却十分顽强，自楚太宗得天下始，西南一地便如鲠在喉……”白檀看了看对面的阿鬼，他正专心听他说话，那神情却同听别人的故事一般，他续道:“便是这一战教你成了名副其实的威猛将军……”

　　“噗……哈哈，威猛？哎呀这名号好……”阿鬼冷不防笑出了声，真不知道当初他自个才十三岁的小身板到底是如何让那大楚皇帝看出威猛来的，白檀见他笑，一时间也无意识的跟着他笑起来，两人对视间才发现，这时候才有了朋友之间的默契感觉，气氛在这一笑里一扫适才的沉闷。

　　白檀道:“后来，你从羌族带回一个少年……”阿鬼的神情这才正经一些，他眯了眯眼问道:“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同那个少年有关？”

　　白檀点点头:“那少年是羌族二王子，开始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回城时便将他一同带了回去……”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阿鬼，见他依旧神色淡淡，便继续道:“那二皇子在你身边蛰伏十年，朝堂传言楚帝一直有意愿废了太子，将皇位传给你，后来太子便勾结了羌族二王子，设计同羌族余孽里应外合……”

　　阿鬼嗤笑一声道:“十年，我便是二十三岁，昨日灼颜给我看的楚传里头说我死的时候正是二十三岁……”他抬起头道:“就是在这个时候吧。”

　　“嗯，你就是在这一战中身死的……”白檀半垂着眼睑，阿鬼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得他淡淡的声音道:“后来，羌族内乱，听说那大王子将二王子给杀了……”

　　亭子下头的流水徐徐淌过，池边的彼岸花伏肩，除了暗色的花梗外所剩无几，瘦恹恹的，连带着一边的凤丹也挂了一两点零星病态，阿鬼目光流连片刻后勾了勾唇:“人家蛰伏十年我都没有防范……”他讥笑一声:“看来是个草包，死的不冤。”

　　白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入眼处是一片破败景象，他动了动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

　　天上的云结成大大小小的云褥子，暗沉沉的教人憋闷，阿鬼走出千年的时候已经有细细的雨从天而落，点点迅疾的滴在青石路上，哔哔啵啵炸开片片水花，只一愣神的功夫，雨势便渐渐大了起来。

　　突来的雨也带起浓浓的雨雾，南生拨着算盘在门口哀叹，表情十分惆怅，阿鬼笑问:“掌柜这是怎么了，唉声叹气的？”，南生幽幽的看了他一眼道:“今日进账才十个铜板……”阿鬼一噎，南生又突然直起身来笑眯眯的盯着他看，变脸变得十分快，阿鬼只听到他略带玩味的声音道:“阿鬼公子，有人来接你了……”阿鬼这才发现原来南生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眼神越过自己，看着他的身后。

　　他转过身，蒙蒙的雨雾里一个月白的身影缓缓走近，那人墨色的发丝像是被雨淋湿了些，缭乱随意的搭在肩上，形象清癯，略带苍白的手里握着一把青竹伞，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阿鬼时常用的那把骨伞。

　　隔了层层雨雾，卓清明声音清缓:“我来接你回家。”

　　阿鬼诧异，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见卓清明神色一凛，目光直直看向他身后，他狐疑转头，只见白檀正要出门，冷不防跟他视线相对，他寒暄道:“你这便要走了吗？”

　　白檀目光不善的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卓清明，许久才对阿鬼道:“鬼蜮还有些事情，你的事……我想他比我更清楚……”他转向卓清明，冷冷一笑道:“我说的对吧？”

　　云里雾里的鬼魂半天转不回神，那边白檀已经甩袖而去，离开时看向阿鬼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阿鬼愣愣看他身影消失在雨雾中，回头便看见南生似笑非笑的杵在门框上盯着他瞧，他顿时更迷糊了，只好甩头恨恨看了一眼面前撑伞的卓清明，被看的人却浑不在意，又恢复那张波澜不惊的表情。

　　鬼魂顿时有些挫败，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几人眼神来去都是戏，分明就是有问题，可偏生他知道有问题也瞧不出问题在哪里，他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

　　四方城最近雨落的越发邪乎，阿鬼坐在亡魂巷一个破落屋檐下头，直愣愣盯住两个台阶下那方被雨水敲打的破罐子，“滴答滴答”的声音叫他听着无端烦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苍白，隐隐还能感觉道它越发通透，脑子里又突然闪过那个清癯的月白人影，阿鬼低低咒骂一声，抬起头重新盯着茫茫雨雾。

　　离那个书生住进他家已经七天了，阿鬼很惆怅，从他来的那天起，四方城的雨也已经下了整整七天了，阿鬼愈发惆怅，直到雨雾里又出现那抹月白的身影时，阿鬼终于不再惆怅，他站起身来……跑了。

　　卓清明撑着青伞站在雨中，望着鬼魂艳红离开的身影停下了脚步，曾经一直是楚尧追着他，如今他却躲他不及，卓清明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终究还是跟了过去。

　　阿鬼走在路上的时候心中依旧咒骂，好心收留了个书生，没想到是块牛皮糖，自那天他从灼颜那里出来后，那书生便日日来接他回家，不管他在哪里，只要到了晚上那人便雷打不动等着他，就算他是只鬼也能猜到那书生不是常人了，可问了他多次他总是缄默不言，鬼魂十分气闷，那日白檀说的虽明白，可到底他还是不知道自个为何变成如今这样，既忘了前事又被冥府拒收轮回。

　　这可是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