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妖杀》鬼千岁

45、阿鬼 三

　　清早阿鬼走出房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门开着，院中无人，只听得厨房里有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

　　“这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莫不是将自个当了主人了？”阿鬼狐疑走到厨房门口朝里头看过去，一只小锅在门廊边的火炉上咝咝正欢，气味沁鼻。

　　书生正拿着把不知道从哪个疙瘩里头翻捡出来的破扇子目不转睛盯着锅子，手上也没闲着，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看着火候。白白净净的脸皮上划出几道灰渍。书生浑然不觉，依旧正正经经瞅着炉子。阿鬼玩心大起，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大吼一声。

　　“喂，呆子，你在干嘛！”

　　书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里的扇子依旧有一下没一下扇着炉火没，也不看身后，淡淡开口道：“公子早。”

　　阿鬼见没吓到他，好生无聊，绕过书生走到炉子面前，道：“你这是在干嘛？”

　　书生向前跨了一步，作个学生的礼，道：“公子收留清明，清明感激不尽。”

　　阿鬼暗自好笑，打趣道：“所以你的感激之情只有一碗粥这么贵重？”

　　亡魂巷里本来就住着一堆鬼，一股子阴郁的气息挡都挡不住，家家户户门口还挂着大白灯笼，风吹一吹，便抖上一抖，跟直通幽冥似的。阿鬼家自然入乡随俗，门口也挂了几个白花花的灯笼，别家的鬼尚还有姓，便描在灯笼上。

　　阿鬼不知道自己是谁，想着就挂个素的也不太好，既然已经当了鬼，且就书了个“鬼”字上去，倒也将就着。

　　卓清明在厨房门口远远看见大门上摇晃的白灯笼，眼里闪过一片凄楚，低沉认真的对阿鬼说：“公子之情，无以为报。”

　　这人也太较真，懒散的鬼魂本就是随口打趣打趣，谁想这书生果真读书读呆了，正觉无趣，转身欲走。冷不防被扯住袖子，阿鬼面色不善转过头，卓清明目光灼灼，诚恳地望向他，双眸盼顾生光，又凑近了些。

　　字字殷切：“无以为报，自当以身相许。”

　　无以为报，自当以身相许。

　　阿鬼眼角抽搐，一咂舌，眉头半蹙不蹙，斜着眼将书生通体打量一遍，满脸的无聊，挑起眉道：“以身相许，呵~当真是个书呆子。”转身离开，留下神色凄凄的书生伶仃立着，身后的炉子正欢喜冒着泡泡。

　　昨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了往后的艳阳高照，如今天上一丝云也没有，灰暗。

　　黑白对半。

　　偶尔两行不知打哪里飞来的鸟，在密封不动的灰块内打上几个浮泛的黑点，时大，时小，渐渐漫过院墙划出的几道凄厉的直线，无声无息断了踪迹。

　　只有“千年”招牌底下那只静静织网的银色蜘蛛尚且定了格，一动不动，繁华还是它的繁华，它就在这么轻如灰尘的浮躁与浊如泥水的疲惫中没心没肺的等待猎物。阿鬼抬头冲它打了个招呼，施施然走进了楼内，最近楼里头新来的小丫头兮蘅娇娇俏俏过来迎他，阿鬼不知从哪里变出朵花来，往兮蘅发间一插，立马感叹道：“兮蘅妹妹当真是人比花娇，几日不见，又美了许多。”

　　兮蘅佯嗔道：“就你嘴甜，快走罢，姑娘等着呢。”

　　阿鬼眼尖，瞟见屏风那边露出了一片黑色的衣角，笑了笑，作势要去掐兮蘅的脸，果不其然，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兮蘅，腕子就被人擒个正着，还未施力，对方却是沿下一压，手指蓦地便不由使唤，只听“嚓”一下清脆悦耳。那人将他的手一转，凭空定住。

　　功夫又精进了不少。

　　兮蘅身边一身黑衣的男子正对他怒目而视，阿鬼好整以暇的打眼瞧去，那人虽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那双眼睛倒是极其清亮，眼角开阔，眼线分明，微微上挑着，像含着些许杀意，然而只是一闪，攸而便又敛了回去。

　　阿鬼微笑收回自个的手，打趣道：“狼兄怎的又来了？”

　　立在兮蘅前头的黑衣男子并未答话，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眼去，阿鬼也不揭穿他，拱了拱手，又转头从兮蘅道：“灼颜等着，我自己去便可以……”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一边的黑色身影，笑道：“兮蘅妹妹……”

　　阿鬼直觉一道不善的目光盯着自己，心里发笑，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穿过一方一方的珠帘小径，轻车熟路拐到后堂，踮起脚掠过池水，亭子里果然坐了一红一白两个人影，阿鬼心道，原来叫小白的就要穿白衣，那他一向穿红衣，岂不是要叫小红才行。

　　亭内放置了一张小几，一把藤椅，几碟果子。藤椅上懒懒斜靠着着一袭艳艳红衣的灼颜，如墨似缎的长发未扎未束，闲闲的散在衣裙上，有几丝不听话的落在了地上，微微拂动。

　　灼颜半睁着眼，长长的睫羽隐隐有光泽流动，冰肌莹彻，一袭红衣更衬得流光溢彩。

　　知晓阿鬼已经来了她也迟迟未动，乍眼看去的瞬间，甚是沉静嫣然，宛似要就着这个姿势，躺至地老天荒。阿鬼玩心大起，正要将瓜子放进灼颜鼻子上时，灼颜霎时睁开眼睛，眸间绯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灼颜站起身来，很不雅的伸了个懒腰，左手放在右肩上揉搓，分明一副躺久了浑身酸楚的样子，登了他一眼：“迟早会将你抓来给我养土的！”

　　“阿尧，许久不见了。”

　　清润嗓音响起，正是一身白衣的小白。

　　其实阿鬼一早就注意到他了，从湖畔的一个身影便看出此人秀雅疏淡，像霜样清白的月华，这样的人，很难同昨日灼颜说过的狐狸精联系在一起。阿鬼忽略掉小白眼中的各种情绪，莞尔笑道：“你就是我的故人？”

　　对面的人挑眉一笑:“故人……约摸是了。”

　　阿鬼不动声色坐下.身迟疑道:“你……”那方接道:“你大约不记得了，我叫白檀，是你的……”说到这里顿了顿，阿鬼好整以暇望过去，只见白檀神色晦暗，只一瞬，便又听得他道:“我是你的军医。”

　　一边的灼颜下意识勾了勾唇角，抬眸的瞬间隐了去，她抱着半边手臂道:“小白，便将你知道的告诉他吧，省的他终日当我千年是他的鬼窝了。”她神色恹恹，似乎对阿鬼的过往提不起兴趣，手伸到碟子里去拿果子，却突然一顿，楼外有仙气正在靠近，她不动声色站起身，懒懒对他二人道:“你们有话快说，我便不陪了。”说罢抬手凝决，身影瞬间化烟而去。

　　亭子里留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白檀看着阿鬼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快一千年未见的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到底还是有些感慨，于是他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