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阿鬼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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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私以为，自己是一只颇为可怜的鬼。
当他第九十七次尝试踏入轮回台又被赶出来时，他着实有些认命，看样子，他确实是一只分外可怜的鬼。
那位面容绝艳，头发却花白的孟姬大人一碗孟婆汤将他从上到下泼了个凄凄惨惨，汤水顺着头发丝一点一点往下滴。
“就不能通融通融吗？”鬼魂很是郁闷又可怜的一把抓住孟姬的袖子猛摇，孟姬斜眼看了看他，嫌弃的用力抖了抖她那宽大的月白色大袖衫，甩开阿鬼一双粘人的手，头上一株白色的宣鸟羽毛跟着她的动作颤了颤，孟姬从牙关里狠狠挤出一个字：“滚。”
阿鬼再次确认了自己果然是一只可怜透顶的鬼。
投胎无果，无奈的鬼魂面色戚戚的一步三回头瞅着端端立在奈何桥边舀汤的女子，眼神甚为凄凉，孟姬舀汤的手抖了抖，险些要将绯色的汤水洒入幽冥忘川。
郁闷的鬼魂转过脸，轻轻叹口气，飘飘忽忽出了冥府。
还未至晌午，天上的卯日星君想来心情尚佳，三月微凉的天里日头倒布得十分温暖。
灼颜捏了半包瓜子零嘴往后堂池畔走，想着去看看她刚种下的几株花苗，昨日里刚往冥府走了一遭，瞅着往生河边上艳得似血的彼岸花密密麻麻的铺了几千里，一下子晃了她的眼，她觉得煞是好看，随手顺回许多株苗子，回来就亲自栽在了池子边上。
现下入眼处哪里还有什么彼岸花的影子，都是些枯得不成形的灰黑色事物奄奄的垂在泥土里，她登时吐了瓜壳子一亮嗓子唤来了南生。
南生性子一贯懒散，瞅了眼破败的小片花地，看样子也是十分嫌弃：“冥府阴气重，阳世的土与阴气相克，想来是养不活冥府的东西。”
灼颜微微皱了眉垂下眼睑，思量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朝着亭子里头飘忽，眯了眯眼勾起唇角道：“狗子，你道我抓个鬼魂封在这土里将养着，这花……活是不活？”。
南生顺着她的目光朝是非亭看去，青烟环绕的亭子坐落在池子中央，拂过微微一阵风扬起青纱，隐约能瞅见亭子中躺了个人影，露出一片张扬的红色衣角。无聊的鬼魂正闲闲躺在摇椅上嗑瓜子，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手摸了摸鼻梁，迟疑道：“莫不是生病了？鬼也会生病吗？”。
南生笑了笑，十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点点头:“可以一试。”再望过去，亭中的人已经起身朝着外间的两人欢天喜地招手：“嘿……”一袭张扬的红衣被他穿着看来流光溢彩，鬼魂欢欢喜喜道：“老妖婆，怎的杵在那里不过来，本公子都等你半天了！”
灼颜危险的眯了眯眼，手里差点捏碎了半包瓜子，转头对南生道：“狗子，你再去冥府讨些苗子来，待我去将那只老鬼抓来养泥。”南生对着阿鬼遥遥作了个礼，转身离去，灼颜低头瞅了瞅枯败的彼岸花，暗道晦气，朝池心掠去。
“一身阴气，这是又往轮回台找骂去了吧。”她将手里的零嘴丢在几上，转身朝藤椅上一躺，懒洋洋瞥了阿鬼一眼。
鬼魂拿出几颗瓜子一手抛上空中用嘴去接，砸吧嘴嚼了两口，壳子吐了出来用手接了道：“你又知道？我看以后也不用去了，回回都是这样，你呢？听着乌蝉讲你昨日里去了冥府，查到什么了吗？”
她闭了眼也不去看他，道：“倒是有了些眉目，不是什么好事，你确要不要听。”
“不是好事怕甚，既有了眉目，再坏能坏得过如今？”阿鬼又捏了块蜜饯丢进嘴里，语气里满是轻松道：“你且说来我听听。”
灼颜依旧没有睁眼，嘴边却带了些笑意：“你倒是心宽，既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如你留下来帮我养土。”
“奸商！”
抬手一拂，桌子上立时躺了一本小册子，灰黄古旧薄薄的一本，面上只书了一个“楚”字。灼颜道：“冥界的事，我也不好插手太多，只向泽羲讨了本册子，像是记了你生前的事，你且看看。”
阿鬼坐到桌边，捞起册子翻看。
楚尧，天启一十二年生，母亲是楚氏皇帝的胞妹琼华长公主，父亲是定国将军楚括，皇室子嗣稀少，当今陛下只有两个皇子一位公主，楚尧身上流有一半皇室血统，唤皇帝一声舅舅。天启年间，诸国之间战乱不断，楚氏江山摇摇欲坠，西南羌族蠢蠢欲动，南蛮更是蓄势待发，何况比临之国，楚氏占江南，江中地势，水土皆足，乃是极为富足的鱼米之乡，经年的战乱纷争，楚氏土地四分，兵力折损过多，国力每况愈下，诸国盯着这块肥肉，皆有虎视眈眈之意。
楚括于楚鸿间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楚鸿间继大统后，楚括便披甲挂帅，铲平了南边蛮子的都城，西边的羌族见势上贡，俯首称臣，楚括南征北战，以雷霆之势一一收复楚氏丢失在外的国土。
天启一十六年冬，西南羌族暴乱，楚括挂帅西征，战乱历经整个寒冬，第二年春末夏初，地里成长了一个隆冬的蝉虫破土而出时烽火才熄，战捷。
西南之乱平复，主将楚括却身中数箭，箭上猝了羌族蛊毒，随行军医皆束手无策，未至入关便毒发身死。
楚尧这时候刚满四岁。
……
“楚氏少将尧，四岁死了爹娘，十三就挂帅东征西战，声名赫赫，烽火九洲，十年后却因为羌族余党的卷土重来便身死龙首关外”鬼魂嗤笑道：“原来我前世是个这样厉害的短命鬼啊！”随手将册子丢到桌上，又抓了把瓜子接着抛。
灼颜伸手接过阿鬼递过来的册子也翻开瞧了一眼，沉吟道：“这个楚氏…我好像有所耳闻…楚尧…楚尧…”琢磨了一会这个名字，有些沉封了许多年的记忆隐隐浮现，不动声色的合上册子道：“我记起来了，八百…不对，是九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便有个朝代是以楚为号的…”。
还未等她说完，这边的阿鬼便忍不住嘴欠道：“九百多年的事你都记得，看来你果然是个老妖婆…啊！”。受了一番瓜子的攻击鬼魂十分委屈的住了嘴，灼颜啐了他一口道：“死了快一千年的老鬼，还有脸皮来说道我，我瞧着再不投胎去，你快是要将这不值钱的魂也散干净了吧，干脆别查下去了，早早散了魂做花饲料的好”。
阿鬼难得没有反驳她的话，眼神越过她望向她身后赤色的亭柱，道：“我倒是不在乎魂飞魄散，鬼做久了确实没甚意思，一千年了……都要腻了，可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不免有些窝囊，消失之前，至少让我知道我现下这副模样到底因何所至，叫我知道谁这么阴小爷，小爷半夜都要爬起来挖他祖坟去”。
灼颜笑骂了一声，道：“不用等到消失，你以为我这千年是吃干饭的吗，你先回去吧，明日我把小白叫来，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小白？”
她看了他一眼，道：“一只狐狸精。”见他不明白，又道：“刚才你说楚，我就想起来了，你如果是将军楚尧，小白可就是你的旧相识了，你的事，他一定知道得最清楚。”
鬼魂难掩激动，忙道：“哦？果真如此，那他现在何处？”
灼颜幽幽看了他一眼：“谁知道呢……”
阿鬼：“……灼颜！”
逗够了鬼，灼颜磕着瓜子，笑得奸诈：“明日不就知道了…”
后堂亭子的柱上漆的是上古神兽朱雀的血，年岁久远，赤红如墨的柱面显得十分诡异。
出了千年，天色将晚，白日里的天光显然是个谎子，远处涌过来暗黑的云，仿似泼墨，阴沉沉的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看来是要落雨了。
阿鬼顺了一小坛子千年后堂里上好的情人醉，据说是天上的折丹上仙亲自酿的，馋嘴的鬼魂揭开封盖尝了一口，确是上品。
随手合上了封盖便懒懒提在左手上，兜酒的红绳绕了好几个圈缠在食指中间，右手撑了一把青色的竹骨伞，徐徐朝着城南走，天上分明还没有落雨。
忽而感觉到有灵剑轰鸣，不动声色看过去，原是街边站了个年轻道士，道士手上提了一把灵剑。
阿鬼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心里暗笑，这又是哪座道观里头不知死活要斩妖除魔的道士吧，呵……四方城却不是他们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阿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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