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妖杀》鬼千岁

40、鬼域天蛛 八

　　仔细想来，阿娘曾经说她性子活却软，识人不明，不撞南墙死不回头。这话其实是在理的，否则她怎会连这点小小的计策都看不穿呢。

　　乌蝉不紧不慢地的捋顺了袖口，又把布料上的每一颗灰尘都剔了干净，阿娘细致，总爱把衣裳细细绣上银线，绣成云层的纹样，看上去说不出的精致脱俗，却着实难以打理，等到她一一抚平整了才好整以暇的对身边人道：“这些天你演得挺累吧？嗯？”

　　季音梧神色清冷，嘴边噙着笑，手中长剑直直对着乌蝉，再不复前几日天真活泼的样子，她抬眸:“你混入我灵雎，意欲何为？”

　　前一刻她二人还言笑晏晏相携而行，却不料她早就布好天罗地网等着她跳，见掌门不过一个幌子，等她到大殿时，等着她的不过一室刀剑和冷眼相向。

　　大殿之中，十一位灵雎门长老和掌门季渚布下灭妖法阵，季音梧假意邀请，十分娴熟的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只等着乌蝉自投罗网有来无回。

　　偏偏乌蝉还蠢到顺了他们的意，她只苦笑，这下估计要完。

　　法阵漩涡倒卷，道光坍塌，犹如千军万马般朝着乌蝉卷来，道家正气虚空中咆哮着朝她当头压下，乌蝉只能凝决硬撑。

　　前几日季音梧见着她被割开的手快速愈合，心中就已经起疑，暗中观察多日，甚至不惜割伤自己来验证，私下禀告她爹和各大长老，一来不知她道行深浅，二来怕打草惊蛇，如今计策奏效，她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

　　乌蝉百年微末道行估计还不够这些人类打一轮的，灭妖阵发出阴阳的柔和光芒，对妖兽来说却颇为致命，她只能咬牙硬撑着，恨恨盯着对面执剑的季音梧。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万物得一以生……”上首的季渚口中念着道家口诀，两道力量相互碰撞，乌蝉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阿爹阿娘花狐狸蛤叔叔三胖子姜情……姜情！

　　乌蝉猛的一睁眼，是了，姜情不在，她回过神来，大殿之中没有姜情，他在哪里？对……她还不能死，乌蝉暗自定神，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出鬼蜮时带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法器，皱着眉头堪堪顶住阵法的压力，一手背在身后召唤法器，不想季音梧却侧面突然一剑刺来:“爹，这妖孽想拖延时间！速战速决，我看她撑不了多久了！”

　　手中法器催了一半，乌蝉本想竭力拖延时间，好将这群乌合之众一个不漏套入彀中，可此时被季音梧拆了台，唉……果真逃不过了么，想到这里，乌蝉十分委屈，她不过只是好好的来拐个人，怎么就总遇到这种破事呢？

　　乌蝉当下把心一横，凝聚百年妖力想要强硬打破妖阵，先离开大殿再说，不料围困她的那些个老头子怒血聚顶，双眼厉红，抬手便朝她围堵过去。季渚手握长剑，不由分说，瞬间即要劈乌蝉的正脸: “孽障！”

　　岂料那一剑下去还没碰到乌蝉一根眉毛，却叫人凌空截下，硬生生给他抵在了半中央，进退两难。

　　乌蝉本眯着的眼睛此时小心翼翼的睁开一条缝隙，定睛一看，殿门被大力破开，此时姜情正执剑坚不可动地扣下了那一击。

　　似乎想不到自己的得意弟子会如此大逆不道，大殿之上的众人都有片刻惊疑，乌蝉头一个回过神来，趁他们不注意之际一下跃起身来，劈手便将季渚手中利剑夺过，一个退步背靠着姜情，十分激动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我一直都知道。

　　姜情侧头看了看她，神色晦暗不明，回过头去一剑撑地跪下道:“师尊，各位长老，手下留情……”

　　季音梧看起颇为激动，上前几步指着乌蝉道:“师兄，她是妖孽！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当初我提议布阵的时候你不同意，我知道你当她是救命恩人，可她是妖啊！你不动手，好！可如今爹爹和各位长老眼看着要将她生擒，你却还要护着她！师兄！”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的季渚却神态不悦地制止了她，季渚上前一步，雪银长剑映出姜情的脸，地上跪着的人神色坚毅。季渚摇摇头道:“情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姜情不卑不亢道:“徒儿知道。”

　　“爹……”季音梧放下手中的长剑，走到季渚身边，季渚不说话的时候季音梧还是颇为畏惧他的，这时候又不敢擅自动作，只能咬牙切齿的对乌蝉道:“你这妖孽！用什么妖法蛊惑了我大师兄！”声音怨毒，大殿近千盏长明灯火舌一晃，乌蝉抬眼看过去，只见季音梧原本清秀水晶的脸被火光映衬得十分尖刻，她在心底摇摇头，阿娘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下回看人，可不能捡好看的挑了。

　　好看的人都好看在了脸上，心肠便来不及修饰了……

　　季渚看了看一侧的季音梧，又对着姜情道:“既已知错，便回头吧。”

　　烛火晃动，地面上的阴影被撕扯成张牙舞爪的诡异模样，乌蝉将已经召唤出来的法器紧紧抓在手中，下一刻，她悬在半空的心平平稳稳的落在实处。

　　姜情说:“师傅，徒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徒儿没错。”

　　“混账！”人的嗓音一旦激切到了头，便会哑不成声。季渚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提剑直指姜情眉心:“为师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要护着这个妖孽不可！”

　　乌蝉一惊，以为季渚准备痛下杀手，下意识移动了自己的位置，以备他下手的时候自己能用最快的速度替姜情抵挡片刻，她低下头，地上的人似乎感觉到她那微妙的一个角度的调换，原本眉头紧锁却忽而轻轻笑了，好似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姜情随后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徒儿要护。”

　　下一秒，大殿上有片刻的窒息之感，所有人都静静看着法阵中的二人。

　　乌蝉突然觉得其实人类这种生物十分奇妙，比如现在，她可以从那些围困他们的人的眼睛里看到很多很多情绪，愤怒的，惊疑的，怨恨的……还有很多她理解不了的情绪……

　　众人齐齐刷然挑起剑锋，斜斜指向法阵中央，电石火光间的一回头，她似乎看见季音梧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写满了怜悯和愧疚……愧疚？

　　大约是眼花吧。

　　多年后的某一天，乌蝉想，季音梧那一刻也许真的是愧疚的……她确实该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