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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鬼域天蛛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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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头打头,接连数着便入了夏,天庭微敞,隐隐云光在屋角鸱尾探出一点苗头。
鬼蜮还是那个鬼蜮,蛇虫鼠蚁毒障妖兽一个不缺,村口蛤叔叔家的三胖子每天舔着牙躺在屋顶晒肚皮,而不怕死的依旧不怕死,一茬接一茬的也从来没有断过。
只是再也没有头顶金观,衣画云雾的钟山道士了,乌蝉每天都跑去村子外头瞧一瞧,从三胖子从每天见到她都笑眯眯打招呼到后来的视而不见就知道她跑得多勤快了。
乌爹爹看着宝贝女儿一溜烟消失在村口的背影忧心忡忡,私下和妻子说不知道乌蝉看上了鬼蜮哪个妖怪洞里的小子了,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乌蝉阿娘啐他一口道:“人家年轻人的事,你个半截身子埋进棺材里的老头操这闲心干嘛。”她让出一边位置拍了拍,示意乌爹爹过来坐,待他坐好后手里又被丢了一件物什,只听得妻子道:“有空还不如给我们未来孙子做几双鞋子……来,看看,这个花样好不好看?”
于是乌爹爹小心翼翼拎起怀里还不足他一个巴掌大的鞋子看了看,由衷的敬佩爱妻的高瞻远瞩:“夫人说的有道理!”
而故事的主人公压根不知道自家二老已经为她肚子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的所谓“孙子”操碎了心,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狐疑的看了看天,甩甩头又继续蹲在树枝上一心一意盯着不远处走过来的一群人类了。
“今年的修行听说是和钟山的灵雎门和普荫门吧?”中间有个弟子打扮的人问道,旁边立马有人接话:“可不是,普荫门就算了,人家好歹是百年道观,可那灵雎门算什么东西……”
又有人插话:“就是就是,那季掌门的女儿季音梧听说过没?”
“就是那个号称钟山第一美女那个?”
“是那个,我前几年赏猎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模样确实水灵……”说着那人露出回味之色,从乌蝉这个方向感,依稀能见到那人喉结上下动了动,她别开眼颇为嫌弃,又听得他道:“不知道今年的赏猎大会能不能见到她……”
旁边有人笑:“你小子……我听说那季音梧美则美矣,实则是个病秧子,人家可是个病弱美人呐。”
病弱?乌蝉歪着头想了想,那天她送姜情出鬼蜮的时候在入口处碰见的少女,看上去美是挺美,瞧着也像挺弱的,似乎姜情当时喊的也是什么“阿无”“阿梧”之类的,十有八.九就是这几人口中说的美人了。
她撇撇嘴,钟山第一?想了想,以前花狐狸也天天把自己是鬼蜮第一美挂在嘴边,于是乌蝉自动把花狐狸那张欠扁的脸和那季音梧的脸放在一起,突然浑身哆嗦了一下,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哎呀娘哎……她居然会觉得一只公狐狸完胜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家,她表示自己受到了惊吓。
“别闹了,注意四周情况……”他们中有个看起来稍微严肃些的青年道:“出来之前师傅怎么说的,鬼蜮妖兽众多,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身后有人附和道:“师兄说的是,听说上回灵雎门为了寻药,十多人入了鬼蜮只有三人生还,大家还是小心为上。”
身后人个个都应了声是,随即又戒备起来,乌蝉靠在树杈上做沉思状,听着下面那些人走过,她不再继续盯着,转而一个纵身跳下了树,随后又朝村子里头跑。
仰面躺着晒肚皮的三胖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后知后觉的慢吞吞坐起来,远目只能瞧见一个张牙舞爪狂奔的背影,再揉揉眼,又啥也看不见了,三胖子摇摇头又慢悠悠的躺下了,鬼蜮好不容易能全天见着太阳,可不能浪费了……
乌蝉跑回家麻溜的收拾好小包裹,左看右看阿爹阿娘都不在,于是小心翼翼带上房门,想了想又推开,走到案边挽袖研了小半盏墨,取来羊毫,执笔低肘在纸张上缓慢地写了几笔“阿爹阿娘亲启”,想了想觉得过于文绉绉,不知如何下笔,一时眉心拧紧,咬牙切齿,而后甩甩头大力在纸上一阵龙飞凤舞,奋笔疾书。
片刻,一封漂亮的“家书”便出炉了,她将纸张四四方方叠整齐,猫着腰走到她爹的房间门口,偷偷把叠好的信从门缝里塞进去,等了一会,没什么动静,于是她对着房门发了会呆,片刻转身离开。
适才她坐在树枝上想,每天这样明知道姜情不会来还跑去蹲点,实在太不像话了。于是她考虑再三决定了去钟山找他,事实上以她作为一个足不出户的妖兽的智商来说,她认为自个看上的东西就是看上了,这么惦记一个人干嘛不告诉他,干嘛不把人抢过来?想通了这一层,乌蝉把自个刚收拾好的小包袱往身后一甩,心满意足的出了村,于是可怜的三胖子颤巍巍的坐起身,入眼又是一个张牙舞爪飞奔的身影。
其实很多时候,回头看看就会发现,今日吃些什么,明日去何处玩耍,或者决定喜欢谁,决定和谁走……以上总总皆算命中劫数,只是当时嬉笑了之,眼见风云千樯,做出决定那一刻,不过普通寻常,还以为是生命中最为平凡不过的一日。
蛤三胖子眯着眼睛打着哈欠晒够一天,瞅着天色渐暗,云层铅灰。和着鬼蜮诡异扭曲的枝丫,黑白恰好对半。
偶尔两行归巢飞鸟,在密封不动的灰块内打上几个浮泛的黑点,一时大,一时小,渐渐飞入鬼蜮密林划出几道直线,无声无息断了踪迹。
房门“咿呀”一声的开了一半,一只手拾起地上叠得方正的纸张,随意抖开,只见上头歪歪扭扭颇为粗狂的写着“阿爹,我带了法器和桃花酥,还带了阿娘上个月给我做的那两件新衣裳,你们别来找我,我过几天就回来了……”乌爹爹苦笑着摇摇头,见纸上有两个错别字被乌蝉用墨涂成一大块斑驳污迹,最后才想起来添上一句“这可不是离家出走啊”。
“走了?”里头问。
乌爹爹点点头:“走了。”
里头沉默了一会才道:“罢了,走就走了吧,白先生特意来告知你这是她的劫数,不也是要你我不要插手吗。”
乌爹爹看了看手里的纸,凝了个决纸张便一点一点化为灰烬,这才转身走进门,乌蝉的娘亲灵素站在窗边,他微笑道:“我知道你担心女儿……”走到身边环住她:“天蛛一族百年历劫,此乃命数,你要相信咱们女儿才是,放心吧……”
“嗯……”灵素将手搭在乌茨手上,上古天蛛一族到现在为止便只剩下鬼蜮一方所终了,族人百年历命劫,或死或生皆不为人所控,白日里波风洞的青狐白先生临行前特来告知,女儿的命劫是个凡人,她说不担心是假的,不动声色便是在观察女儿的选择,可如今……唉,灵素看了看自家夫君,乌茨对她一笑:“莫要太担心,我们的女儿机灵着呢。”
……
灵雎和普荫一干的赏猎大会地点定在无鹫峰,里头有各个门派的长老们在各处抓捕回来的妖兽,弟子们要将妖兽毫发无损的带回到这里来,以此检验弟子们的资质。
姜情提着剑同几个门派间的众弟子一起听长老们的训话,天际的云层加厚,大约一刻钟后,由各派分散进入无鹫峰,师妹季音梧和一甘师弟都跟在姜情身后,他回头看了看大家:“别紧张,跟着我走。”灵雎门是第一次参加赏猎大会,掌门对此颇为看中,他身为大师兄照顾师弟师妹们责无旁贷。
进入腹地时,耳畔“轰”的一声,无边无际的大雨倾盆而下,无鹫峰顿时升起浓浓雨雾,抓捕妖兽越发艰难。
姜情一面留心妖兽的动静,一面护着季音梧,暮然间,闪电“唰”的划开天际,一阵霹雳雷声震耳欲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