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妖杀》鬼千岁

36、鬼域天蛛 四

　　再说狐老九这边，姜情正被他泡在一口架在火上冒着热气的大缸子里头，那火不同寻常的红色，而是蓝里头泛着惨败的绿，缸里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浮在表面，绿油油的草木之间甚至能见到一段妖兽的趾骨，姜情脸色发青，缸里的水恰好到他肩头。

　　狐老九双手正凝了决，空气中漾出一圈一圈微弱的金光，他额头上出了些细汗，手中的动作却不停。蓦地，手中金光大盛，只见他将金光打入火中，蓝绿的火光顿时疯狂的往上窜，几乎将坐在大缸里的姜情吞噬。

　　姜情被狐火紧紧包裹，面色时而痛苦时而狰狞，狐老九却好似松了一口气，接过一边小童递过来的帕子，细细的揩干净脸，悠悠的瞥了一眼大缸里的人，心里默默的又给乌蝉记了一笔。

　　乌蝉第二日来的时候，正赶上姜情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练剑，她连忙跑过去围着他左看右看:“呀！你好啦，真好啦？”仿佛为了验证他是不是真的好了，乌蝉伸出指头对着他的胸膛戳了戳，见他果然不痛，才放下心来道:“那狐……白大哥果然医术高明。”

　　姜情被她戳得尴尬，突然觉得自己身体被她戳过的地方无比滚烫，脸上可疑的红了红。

　　一想到昨天他昏过去后是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救了他，还不知受了多少苦，现在一见到他还关心他的伤势有没有痊愈，他觉得自己这股异样的感觉简直无比龌龊，于是立刻将情绪压了下去，正义凛然的对乌蝉拱了拱手说出了江湖上基本人人都会背的感恩致词:“多谢乌蝉姑娘搭救之恩，姜情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姑娘恩情！”

　　乌蝉被他这突然的正经唬得一愣一愣的，又听他说来世要做牛做马，吓了一跳，转头想到人类寿命普遍不长，基本百来年就要投胎轮回，说起来，她倒是还能亲眼看到姜情的下辈子，可这……好好的人，为什么下辈子非要做牛马呢？

　　好好做人不好么？

　　姜情不知道她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见她一脸疑问纠结之色，便问道:“乌蝉姑娘？你怎么了？”

　　“她啊……春天到了。”

　　狐老九不知什么时候摇了把扇子，风流倜傥的靠着栏杆，懒懒打了个哈欠:“呦……今儿个挺早啊，平日里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乌蝉恨恨回过头瞪他一眼，姜情不自然的别过头，狐老九话里的调侃不言而喻，他自然也听得明明白白。

　　姜情收剑入鞘，走到过于花枝招展的狐老九面前，颇为郑重的拱了拱手:“姜情谢过白公子救命之恩。”

　　狐老九居高临下摇了摇扇子，十分桀骜的赏给了他一个眼神，风淡云轻道:“谢我做什么，我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山村大夫，不过是某人哭着喊着说救不活你就和我绝交，我才不得不救你一把而已。”

　　他这番话说的颇为不善，姜情却面不改色，礼数依旧做了个十足:“多谢白公子。”

　　有姜情在场，乌蝉默默深呼了好几口大气才堪堪压下了要同狐老九大战三百回合的冲动，心中一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次算是她欠了他一个人情了，要忍住，要忍住……

　　说起来也是一段孽缘，听阿爹阿娘说，狐老九是很久以前就住在鬼蜮里的，至于多久以前，乌蝉只能说她也不知道，总之她满月那天，她爹秉着乡邻友好相处的美好品格，也给这只猫在波风的青狐狸发了请帖。

　　狐狸接了请帖来吃酒，端着酒杯瞧着当时小小一团肉丸子的乌蝉，当时小小的乌蝉眼睛乌黑滴溜溜的也瞧着他，末了还对他笑，于是手贱的狐狸就放下杯子从乌蝉她娘手里接过肉丸子，也学着旁人那般“咯咯”逗丸子笑。

　　于是这一抱，两人的梁子就暗中结了一百三十二年。

　　据她爹的描述，那是她出生后欢欢喜喜尿得最凶残的一次，从此以后，狐狸就再也没有接过谁家的帖子了，甚至觉得有失颜面，连门都不大出了。

　　想到这档子事，乌蝉十分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三两步走到狐老九面前:“喂……那啥……”她迅速抬头看了一眼狐老九，支吾出一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狐老九颇为夸张的摇了摇扇子:“哦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乌蝉恨恨剜了他一眼，转身不再理他，随后同姜情一起出了波风，狐老九看着她二人离开的身影走远，轻飘飘叹出一口气。

　　“做妖不好么，偏偏要和人混在一起，呵……”

　　出了波风后，乌蝉心里还抱怨几句狐老九心眼只有针尖那么大，若不是情势所迫，她是万般不愿意再同他打交道的，说起这个……她偷偷打量了一眼走在一侧的姜情，见他眼神怔怔空洞，一心埋头只顾行路，表情似无力似哀伤。

　　她还从未见过谁露出这么个样子，便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姜情似乎被人从茫然中扯出，听见问话这才侧头看了乌蝉一眼，默了默才道：“无事……对了，乌蝉姑娘家住何处？”说到这里又不动声色的四周查看一番，见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后才续道:“一路危险，我送你回去吧。”

　　乌蝉连忙摆摆手，要是让阿爹阿娘看到她带一个人类回去，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说起来她还真不想回去，昨日听阿爹说起天蛛一族的恩怨，她倒更想去西边看看了，于是她故作悲伤，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唉……其实我是离家出走的……现在也是无处可去。”

　　姜情有些吃惊，却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默默转回目光，有些事不问才是对姑娘家的尊重，且他前日奉掌门之命和师叔师弟们入鬼蜮，现在却剩下他一人，师门中还没人知道鬼蜮的消息，得先出了鬼蜮回师门才行，只是……眼睁睁看着昔日同门惨死身前，他却无能为力……实在……

　　乌蝉见他半晌不说话，抬头瞧见他在发呆，于是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愣，我们快走吧，你应该要出去吧，我认得路，跟我走，我带你出鬼蜮。”说着便一面四处戒备尽量避开各类妖兽，一面扯着姜情的衣袖快步在密林中穿行，阿爹说过，昨日鬼蜮妖兽已经和外来的人类厮杀过，恐怕如今鬼蜮里各族妖兽都在蠢蠢欲动，要想毫发无损避开妖兽走出鬼蜮，姜情一个人怕是只会多添一具白骨而已。

　　姜情一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眼前的人从哪里来，为何要帮他了，鬼蜮阴冷肃杀，就算青天白日也几乎见不到日光，他见乌蝉一个小姑娘都能轻车熟路的在其中穿行，不由握了握手上的长剑，紧紧跟上她的步伐。

　　远离了狐狸精的波风，一路往西南方向疾走，一股来自鬼蜮的阴冷气息席卷过绵绵山脉肆无忌惮冲撞着四面八方的喑哑树枝，尤其是在越靠近鬼蜮入口的时候，似乎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暴躁的将外世与鬼蜮的界点活生生撕裂，像是阴阳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屏障一般。

　　空气里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乌蝉愣愣停下脚步，抬起一只脚，刚刚踩到一摊暗红色的血迹，一端细长的延伸到那头的树丛里，没有干。阿娘前几日刚给她绣的鞋边已经被染红了一大块，一边的姜情谨慎地抽出长剑四面戒备，二人不敢大意，对视一眼后屏住呼吸顺着那液体的痕迹慢慢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