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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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一日行军后，宇文轩带领的军队到了边境守城泰禾城，他一到便开始着手加强防御设施起来，预备符觞的到来。
符觞的先锋部队还未及城下，她所派出的斥候便已开始对泰禾城进行一些本不该由斥候来进行的袭扰，这不寻常的攻势让城中百姓军士都变得人心惶惶起来，不过有了宇文轩及时和富有感染力的激励军心的话语，军民心中的不安之情又得到了几分缓解。
傍晚时分，宇文轩登上城墙，眺望远方符觞大军往泰禾城渐渐逼近，不禁慢慢皱起了秀眉。
一旁的太尉看着符觞疾驰而来的部队，也颇为蹙眉，但他还是想缓解一下宇文轩心中的忧虑，便对他说：“符觞的大军虽然一路上势如破竹，但三皇子来到泰禾城后一番慷慨激昂的振奋之话已经极大地鼓励了将士，激励了军心，现在我们将全城男女老少都发动凝聚起来了，军心和民心都正是大势所归之时，只要我们和军民同仇敌忾高度合作，泰禾城的城墙坚固，再加上防守严密，就一定能抵御住符觞看似凶猛但实则无太大效用的攻击，毕竟现在他们还只是带来了先锋部队，运送重型攻城器械的部队在后方一时赶不过来，而他们的粮草也不能如先锋部队一样快速运到，只要我们在他们的攻城部队到达之前抵挡住符觞的进攻，就能够为前往白石山的大皇子制造充足的时间，待大皇子和刘将军的部队从他们后方发动包围，我们便也开始由守转攻主动出击，配合刘将军一起将之合杀围剿。”
“太尉说的没错，我会牢记将军的教诲。”宇文轩道，脸色稍微变得镇定了些，但看了看远方符觞如黑压压的蚂蚁大军一样逼近的骑兵部队，又道，“可是这符觞不同于以往一般的攻城将领，和她交战过的人都传言她行军动向诡异，用兵不按常理，常常剑走偏锋用兵疾险，即使我们如此事先辛苦谋划了一番，只怕还是会被她出其不意地化解不利和危机，对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势，我们不如她灵活变通机智果敢，怕是在临时变阵上要吃大亏。”
“三皇子能想的如此周全，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实乃我青龙军队之幸。”太尉先是对他赞扬了一番，接着便道，“三皇子有这样的忧虑也不完全是杞人忧天，如果说那符觞会有什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那我想刚刚那些斥候兵的袭扰就是其中一例了，斥候兵按理来说不会参与任何作战程序，但符觞却让他们在没有穿戴任何防卫装备的情况下前来挑衅叫骂，袭扰边墙，不单对我方的城池不会造成任何有效的打击，反而将这些斥候兵自己至于危险的境地，方才要不是他们反应还算迅疾逃得快，只怕都要丧命于我们的乱石火箭下了，如此一看，这只能说明此人是个虽勇猛但轻敌，虽行事诡异但不顾后果的一介武妇，那战神之名，怕是天鹰为了激励军心在军中有意宣扬，加之好说闲话的百姓以讹传讹罢了。”
“那太尉认为符觞为何要做这种损己利人之事？”宇文轩略微思虑了一下，觉得此事还是有些颇有疑点之处，便对太尉道，“她怎么说也是天鹰国的大将军，还是个女人，若是没有点才能，如何能入得了天鹰王的眼，过得了满朝文武的审视定夺而成为这一国之军务重臣？能够在五日内平定陇西匪患之人，难道连这点普遍的军事常识都没有？”
“如三皇子所言假使那符觞确实有将相之才，那真要说那此番她如此莽撞行事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用意的话——”太尉捋了捋胡子道，“那就只能是想借此激怒我们，引我们愤慨后发兵出城主动进攻他们，而此时刘将军的大军还未到，他们定是已在城外设置好了埋伏，只要我们一主动出击，便会着了他们的道了，要不然如果如三皇子说的那样，那符觞真的不是一介武妇的话，她断然不会舍得拿一堆斥候兵冒这么大的风险。”
“激怒我们？”宇文轩闻言先是秀眉一皱，接着便焕然大悟道，“太尉所言极是，这正是激将之法，虽素闻符觞擅长近战，但如今看来她却是不擅长攻城的，所以便打算避害趋利，诱使我们出城与她一战，将战事按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方才太尉一番指点，文轩心中的困惑舒解了不少，不安之情也慢慢平静下来了，此番受教了。”说到最后神色当真比开始时和缓了不少。
“为三皇子指点迷津，是此次末将的职责所在，三皇子缪赞了。”太尉也有礼貌地回敬道，侧眼眺望了一眼已到不远处的越来越近的军队，神色微微凝重复道，“不过那符觞既然在大军还没兵临城下时便已派出了斥候前来袭扰我们，那带到大军压制后，她必定还会作出一些更大的动作，我们要增强戒备之心了。”
“文轩一定会到各城门和各段城墙上的守卫处强调提醒一番，以让他们不要中了敌军接下来的故意激将之计，嘱咐他们只需加强戒备和警惕心，不要被敌军迷惑干扰即可。”宇文轩迅速领悟了太尉的话中之意。
“三皇子能够举一反三，实在是行军用兵的可造之材，如此，那就有劳三皇子了。”太尉赞叹道。
“为青龙固守城池是文轩的本职所在，不劳烦，况且父王也要我此行多学习一下军中事务，太尉言重了。”三皇子恭敬道。
西边的红霞慢慢褪去，太阳已经沉入山下了，夜色慢慢侵袭了天际，不多时便笼罩了大地，满城的军民也随着这夜幕的降临而出于远古人类对黑夜本能的恐惧的本能心中不安起来，不过一想到当朝的三皇子现在正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共同御敌，便都强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对即将到来的符觞抱定了坚定的抵抗之心。
而符觞的军队也已经疾行至城下，随着夜色的到来她命军队在城外不远处安营扎寨后，便着手开始加强对泰禾城的进攻和袭扰。
“报！”正在城墙上和太尉一起对守城的官兵进行指导的宇文轩听见这一声急报赶紧转身看向前来的侍卫。
“发生了何事？”宇文轩心中一惊但面色镇定道。
“东南门上有数十名敌军借着夜色在我方守卫的视线死角处攀缘而上，待守卫发现时已经攀上城墙了。”侍卫气喘吁吁地急道，显然是一路飞快跑过来的。
“什么？！”宇文轩闻言当下惊骇，转头和一旁的太尉相视一顾，对方也是目光急切惊惧。
“那守城的官兵拿下了那些敌军吗？”太尉转而问侍卫道。
“守卫当下也立刻反应过来予以回击，他们作战勇猛已将这数十人全部拿下，但也牺牲了五个弟兄。”侍卫面带愤慨道。
“五个，弟兄——！”宇文轩闻言便差点站立不稳就要倒下去，但立刻被太尉扶住了，跪在地上的侍卫见状也神色凝重起来。
“三皇子莫要太多难过，我们才牺牲了五人便制服了对方双倍的人，也是不小的胜利了。”太尉忙安慰宇文轩道，又对地上跪着的侍卫道，“你快带我们前去看看。”
“是。”侍卫忙答道，便起身引着两人朝东南城门去了。
三人还未到东南城门处的城墙上，便看见远处的城墙地面和城垛上血迹斑斑，残留着打斗的凌乱痕迹，地上躺着七具尸体，其中五具是青龙人，剩下的两具是敌军，还有十个人被捆绑着跪在一旁，五个守城的士兵在背后看守着他们。
一见到三皇子和太尉的到来，其中一个侍卫便急忙迎上前来军姿跪下来道：“属下陆铭，是负责这一段城墙的守卫领队，方才这这十二个敌人乘着夜色从城墙上攀上来偷袭了我们，我们奋力反击，总算将他们制服了，但也在激战中损失了五个弟兄，都怪属下一时疏忽才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白白害五位弟兄丧命，属下有罪，还望三皇子和太尉责罚。”说完便拱手颔首，语气决绝道。
“也算是个敢作敢当的忠义之士，你且起来吧，我不会责怪你的，那符觞本就是奸诈狡猾之人，才会使用这种卑鄙的计策，你已经尽心尽力了，错不在你。”宇文轩道，便扶起了地上的人。
“多谢三皇子。”陆铭诚恳道，便随着三皇子搀扶的动作起来了。
“这城墙如此陡峭光滑，这些人是如何爬上来的？”宇文轩走到城垛边往下观望，眉峰微蹙不解道。
“想必这就是原因了。”一旁太尉的话吸引了宇文轩的目光，他循声而望过去，发现对方往城垛外探出身子，手指着他身下的那面城墙。
宇文轩过去一看，方才只是微蹙的眉峰顿时紧锁起来。
借着城垛上点燃着的火把的闪闪微光细看，可以清楚地看到十二根利箭射入城墙，用精铁特质的利箭突破了坚固的城墙深深插入墙中，而这些敌军必定是将绳索缚于其上，然后借助绳索爬上来的。
“这城墙如此坚固，先王在时还特地修缮加固过数次，敌人若是要想将箭射入此处，为了达到合适的角度必定只能从远处射出，在那么远的地方他们竟还能将箭射的如此又准又深，这力道和准度怕是只有那符觞才做得到吧。”太尉看着插入城墙中的箭，面色凝重道。
“报，我方派出去的探子传回消息，符觞不多时前带着弓箭骑马出了军营，前往敌营附近的喂马坡，刚刚回到军营了。”一个侍卫前来军姿跪地道。
“果然是符觞！”宇文轩和太尉具是心中一惊。
“她可还有做什么事？”太尉对地上的侍卫道。
“探子观察到她箭篓中的箭少了数十根，她回营后便进入了军帐中，再也没有什么动作了。”侍卫道。
“好了，你下去吧。”宇文轩闻言挥了挥手，侍卫便领命下去了。
宇文轩接着转身朝城墙下探出身子，伸手试着将一根箭拔出城墙，却发现一时间还真拔不出来，当下便对那符觞的本事更加有了几分惊惧，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会有这般神力和勇猛？
他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看了看太尉一眼，对方知道他心中所想，对他目光坚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给他一个安慰和定心。
“你们刚刚可有发现从这里垂下去的绳索？”宇文轩转身复又问陆铭道。
方才太尉的发现已经让他们知道敌人上来的方法了，但现在还剩绳索一物他们并没有发现，陆铭闻言便据实禀告道：“属下刚刚一直守候在这里，忽然见一旁的守卫受到袭击倒地，猛然转身便立刻发现了已经不知何时攀上了城墙的敌人，然后我们便开始了混战，厮杀在一起，事先并没有见到绳索和绳梯之类可供攀爬的东西，话说之后也没有看到，确实有点奇怪。”
“我看到了，在那下面！”一个一直在墙垛边朝下面张望的守卫忽然对他们大喊道，一伙人赶到那里朝下一看，果然看见了城墙下面隐秘在黑暗中的一些隐约可见的东西，从形状上看确实是些绳索。
“你们为何要在上来后还将绳索弃掷于城下？”宇文轩感到颇为困惑，来到一旁捆缚在地上的十个敌人前问道。
“哼！”其中一个人带着轻蔑的意味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大胆敌寇，殿下问你话，居然敢不答反笑！”陆铭见状上前怒喝一声，作势就要朝那人踹出一脚，却被太尉一把制住了。
“他们都是既然敢夜袭我守军，必定是不怕死之人，这样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太尉道，陆铭闻言虽心有不甘，但还是顺从地退到了一边。
太尉转身对那人带了几分恭敬道，“你们方才既然已经上来了，多浪费一秒钟便多增加了一份被发现的危险，却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将那些绳索解下弃掷于城下，其中必定有原因。你们既然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再瞒着此中的原因也不会对你们的困境有什么改观，不如将之告诉于我们，兴许还能博得三皇子的欢心，减轻一下对你们的责罚。”
“我可以告诉你其中的缘由，但不是为了这位殿下的欢心和赦免。”此人说着，看了眼太尉身边的宇文轩，后者下颚微微扬起神色威严贵气地扫视了他一眼，这人又继续道，“我们此次偷袭既然失败了，便不会再抱什么减轻责罚的幻想了，行动一败便只求一死，没有为符将军办成她嘱咐于我等的事，还有什么脸面作为俘虏苟活于这世上？”
这人脸色并没有因为听了太尉的话而多增一丝一毫喜悦之情，反而十分释然，语气决绝笃定。
“阁下果然是忠义之士，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牺牲自我以此保留名节顾全大局，想必你家将军也定是个忠君爱国，肝胆相照之人，才能让你们为她如此卖命效忠。”宇文轩颇为赞赏道。
一旁的太尉只当是三皇子为了从这高傲固执的人口中套出他们将绳索弃掷城下的缘由，才愿如此夸赞符觞以博得对方好意，却没想到这其实真是宇文轩的一番由衷感慨肺腑之言，他当真是对符觞以及她所带的士兵好奇敬重起来了。
这人见宇文轩的态度立刻好了许多，便也不再掩饰说出了他们这么做的缘由：“平日深得将军训诫，凡事必定要破釜沉舟，才能置死地而后生，此次夜袭，吾等便都事先商议好了，一旦上了城墙，便割断绳索，将其弃掷于城下，斩断了退路，方可用尽全力拼死一搏，只可惜这些守城将士也是眼疾手快作战勇猛之人，当下便发现了我们，终究还是将吾等制服了，虽不能完成将军的命令，但吾等也心服口服，死得其所了。”
“破釜沉舟。”宇文轩若有所思在口中默默低吟，又看向此人敬重道，“阁下果然是一等一的豪杰勇士，可惜你我战场为敌，各为其主，要不然真想和阁下一番深交，方能解心头相见恨晚之感啊！”
“那你们又是如何只凭借那符觞射入这城墙高处石壁中的箭而上来的呢？”太尉还是略有疑虑道，“此处甚高，你们如何将那绳索缚于箭上？”不过他并没有对这个问题能够得到对方的回答保有多大期待，因为这和刚刚所问并不相同，这个问题已经涉及到对方攻城作战的军事技巧了。
“将石子栓于绳索的一端，便能使力将绳索抛出越过射入城墙上的箭，在重力的作用下便可将绳索缚于箭上，这种方法是符将军教给我们的，之前在军中已经练习过多次，所以今夜吾等可以一次即成，行动迅速攀上城墙。”没想到此人倒是答的很爽快。
众人闻言都暗道符觞果真是个诡计多端的人，居然连这种攻城手段都想的出来，不过这也是因她有如此盖世神力可以将这精铁铸的重箭射入坚固的城墙深处，此法才可行得通，换做是常人，也只能是忘之兴叹而已。
“你将这种攀爬城墙的方法告诉了我们，就不怕我们了解了此种攻城技巧后，对其开始有意防备起来吗？”太尉道。
“我家将军有一个不成文的作战习惯，便是一种作战方式不会再用第二次，所以你们大可不必特意防备这种攻城技巧，我当然也不必有所顾虑将此事瞒着你们了，大可在临死前一吐为快说个痛快。”此人道。
“不愧是符觞带的兵！”宇文轩赞道，心中暗道，符觞啊符觞，真期待和你在战场上相见呢！
又对此人敬重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杨辉，区区一介兵卒，不敢高攀贵国皇子的尊目，如今战事已败沦为俘虏，只求速速一死，了次残生，还望殿下成全。”此人语气决绝道。
“还望殿下成全。”身后的九个人竟都异口同声附和杨辉道，声声慷慨激昂，越过夜月下的城墙传向远方，在空荡清幽的天地间激起一阵悲怆的回旋。
“好，那本皇子就如杨兄所愿，了结了诸位这慷慨赴死的壮志雄心。”宇文轩只觉心中被这众人义无反顾的求死之语深深震撼，当下不仅对这十位忠义之士，也对他们的将军符觞由衷敬重起来，接着挥手对一旁的侍卫道，“来人，将这十位勇士全部松绑。”
“殿下，这——”陆铭闻言面色一惊道，迟疑着不肯让侍卫去办这事，却被一旁的太尉瞪了一眼，立刻感受到了其中不怒自威的力量，便也只得了让侍卫去给这十个敌人松了绑。
侍卫弓着心头的弦不敢松懈一丝一毫地将这十个人身上的绳子解下来了，后者并没有做什么逃跑或者反抗的举动，待身上束缚褪去，都只是依旧跪着面对众人，略微活动了一下因捆绑多时而变得麻木的胳膊。
而此时刚刚受太尉之命离去准备鸩酒的两个侍卫也已回来了，每人手上都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五个小杯子，第二位侍卫的托盘上还多了一杯酒。
宇文轩目光凝重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负手站在城垛边，背对着太尉和陆铭一行人，他直视远方孤零零地屹立于月夜下的敌营，沉声道：“赐每位壮士鸩酒一杯。”
“李某敬各位壮士一杯。”太尉说着便拿过侍卫托盘上那个不同于其他杯子的杯子，对着十个人举杯道，接着便仰头一饮而尽。
十个人也依次从托盘上拿起一杯鸩酒，像平日里喝酒一样，手持杯子对着太尉作出敬酒的姿势，便也立刻毅然决然地将鸩酒全部饮下，喝完之后竟都是一脸淡然毫无惧意。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皆是深深触动。他们以为此战自己是正义的一方，而符觞是罪恶的侵略者，可这些所谓的侵略者，却有此等忠义之心，这般悲壮之举，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如何才能定夺，怎样才算正道？
宇文轩心中却已有了答案，春秋乱世，大抵只能是各为其主，独善其身，方为明智之举，存世之道，而自己和符觞，也只能是这纷纷乱世洪流中的两道激流，互相交缠磨斗一番，之后便也随波逐流，从此再无瓜葛羁绊了。
想到此，背后的十人鸩酒入腹，已无一人还在站立于地上。
孤星惨淡，冷月浮悬，壮士一行慷慨行，此夜凄风残影，十人俱死矣！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夜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