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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太行山寨 常王府的日 ...


  •   云裳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这已经是她被带到兄弟客栈的第四天了。

      她的房间外就是范老大的卧房,楼下,是范老二的卧房,两兄弟把她看得紧紧的,她手上和身上的绳子也绑得紧紧的,马桶就放在床后。这个小店,仿佛除了兄弟俩就再没别人,云裳没听到楼上有任何其它人的声音,楼下的声音也很少,似乎连客人都没几个。吃饭或者洗脸解手的时候,兄弟俩有一个拿刀在旁边看着,她手上的绳子会松开一会儿,然后会再被捆上。其实就是不捆,她也根本没有逃的机会。

      唯一的门总是反锁着,唯一的一扇窗户,高高地开在将近屋顶的地方,她根本爬不上去。云裳一天天看着这个房间,渐渐地有些绝望。

      这天的晚上,雨下得很大。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她又梦到了常王府,梦到了香雪馆,梦见小时候的眉儿咯咯笑着向她跑过来,柳夫人在旁边微笑着看着她们,突然眉儿的脸变了,变成范老大,他扑过来,两脸奸笑地说:“美人儿,哈哈哈。。。”她大叫了一声醒来,真的听到一声惨叫从楼下传来,那是范老二的声音,叫声正是从他的房间里传过来。

      有人恶狠狠地说:“妈的,连白家寨的东西都敢打主意,真是不想活了!快说!人哪去了?东西都藏在哪儿?就让你死个痛快,要不就把你另一条胳膊也卸下来!”

      又一声惨叫传来,随即传来一片乱响。

      门开了,范老大穿了身黑衣服冲进了里屋,神色慌张,手里抱着一个梯子,身上背了个小包袱。
      他把梯子搭在窗口,从怀里拿出把短刀,狞笑着向云裳走来:“小娘儿,送给陪老二去吧!”

      话音还没落,外面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传了进来:“你自己也要陪的!”
      范老大把刀往怀里一揣,窜到梯子下面。

      几个人冲进了屋里,各持刀剑向范老大砍去。
      范老大爬上了窗台,窗口的微光里云裳看见他的一只耳朵飞了下来。
      又听到那个声音说:“快上去捉!”

      范老大在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从窗口跳了出去。
      有一个人也爬上了窗口,回头对刚才发话的人道:“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着”
      另一个人说:“得快走了,声张起来恐怕惊动官府。”

      那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青刚说得对,得快撤,不过——”
      他顿了一下:“点火,看范老大刚才要杀的是个什么人!”
      一个火揩子亮了起来,他接过拿在手里,向云裳照过来。
      灯光照亮了云裳的脸。

      几个人轻呼了一声,七嘴八舌起来。

      云裳也看见了他的脸,尖尖的额头下面一张长方脸,长得像被人硬生生往脖子方向扯下来的一样。眼睛鼻子和嘴巴却是被刀削过似的又窄又小。鼻子长在中间,但眼睛放在脸上的位置实在太高,嘴巴又太低。腮上还溅着斑斑血迹。

      这张脸竟然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这笑脸比云裳以前见过的所有狰狞扭曲的脸更可怕,云裳想自己可能已经死了,见到了无常鬼。
      无常鬼挥手让两个人抬起了她,一块布塞近了她的嘴,云裳被抬出了客栈,抬到了一辆马车里。马车随即走了。

      风雨更大了,两辆马车迅速消失在漆黑无边的雨夜里。小店死寂地立在破败的胡同里,只有一盏灯笼随风摇晃着,照着招牌上“兄弟客栈”几个字。

      天亮的时候,那个长得像鬼一样的人带了个粗手粗脚的妇人来,她给云裳喂饭洗身,服侍倒得挺尽心。
      马车走了两天半,第三天的中午,停了下来。云裳被拖了出来,她终于看到了外面的样子。
      眼前是连绵不断的群山,一条陡峭的山路。

      她又看了一下同行的几个人。
      离她最近的就是那个脸长得像门板一样的人,在明亮的阳光里,他的脸虽然还是阴森冰冷,但看起了不再那么可怕了,云裳早明白他不是鬼,但看着他的时候心里还是发冷。
      另外还有四个剽悍的汉子和那个粗手大脚的中年妇人。

      顺着山路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转过一个弯儿,眼前两边山崖夹峙,中间好长一段狭窄的石道,十分险峻。突然石崖后面转出两个人来,对门板脸的人恭敬行礼:“廉四爷回来了!”

      门板脸冷冰冰不动声色,微一点头,几个人继续向上走去。
      当云裳的腿已经累得再也迈不动的时候,山腰平地上大片的屋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被拖到一间好大的厅里,厅里十来个人正在说话。正中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汉,身材魁梧,目光烔烔。云裳想,这个人倒有些像应和少爷的气概,只是好像更威风些,当然年龄也大些。

      他盯了云裳几眼,对门板脸说:“四弟,事情怎么样?”
      门板脸上走上去施了个礼,道:“大哥,小弟无能,这事没办好。前几天查出来,沙利出手那批货之前,不愿意引人注意,住进了一个小客栈。他住进去以后,再就没人见过他的踪影,又打听到这个客栈姓范的两个老板近来出手很阔,以前又一直做些不地道的事情,所以我带兄弟进去查,果然翻出了迷药还有些金银,但店里的两个人,一个耐不住逼问,被断了两条胳膊以后撞墙死了,另一个从窗子逃了,只切了他的一个耳朵下来。”

      那个大哥沉思了片刻说:“沙利的人只怕没了——别的还有什么?这个女人是谁?”
      门板脸道:“我通知了京城的兄弟,留心一个缺了左耳的人。这个女人是范家兄弟绑在后屋的,范老大临走的时候要杀她,没来得及,我看她长得不错,带了回来,大哥看看有什么用处。”

      “大哥”哈哈一笑,对坐在左面的一个人矮胖的人说道:“二弟,我看她既然是四弟带回来的,不如就让四弟要了吧。”转回头对门板脸继续道:“四弟,你也需要个女人陪伴陪伴,最起码,传宗接代是件大事嘛。”

      屋里的人都随着笑了几声。
      那张门板脸竟然红了一下。
      云裳再一次希望自己立刻死掉。

      那个“二弟”,约摸四十岁出头,圆圆白白的脸上稀疏几根胡须,小而圆的眼睛转得极快,脸上挂着些笑容,长得比门板脸和气不少。

      他盯着云裳瞧了会儿,忽然道:“这个女子的来历还是查一下好。”
      门板脸涨得更红了,眼里闪过一些不满。扁扁的嘴更扁得像一条线一样。

      坐在右边的一个很年轻的瘦子哈哈一笑,说:“这事儿四哥洞房之后自然就查出来了,夫妻俩床头床脚说出来的话,比谁查得都详细清楚。”
      大家这回哄堂大笑起来,门板脸也笑了,比鬼哭还难看。
      云裳心里咬牙,一头向墙上撞了过去。

      有些人,就算实在不想活了,老天也不愿意收他们回去,或者云裳就是其中的一个。

      晚上,她醒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在喂她喝汤,她的脑袋疼得像裂开一样,但偏偏就是没裂开。
      看见她醒了,小姑娘商兴地出去把门板脸叫了进来。

      门板脸的名字当然不叫门板脸,后来云裳知道他叫廉奇,也知道他的心肠比外表好了很多。

      他没有强迫云裳,自己住在外面一间屋子里,让那个小姑娘照顾着她,他只是偶而过来看她,带些东西给她,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也不说什么话。

      有时候云裳看见他一个人默默地坐着,好久好久都不动一下,会觉得他有些孤独可怜。

      那个小姑娘叫铃铛,和云裳很快熟了起来。
      云裳从她嘴里陆续知道了一些事情。

      这里是太行山,头领就是大当家的,大当家以前是个很厉害的大将军。几年前来到这里的。小铃铛是附近山里的姑娘,这一带的山民以前很穷苦,自从有了山寨,寨里的人经常散些钱物给大家,日子都好过起来,小铃铛前年来这里当丫头,每个月能赚些钱给家里。

      云裳想也许这就是劫富济贫吧,不过看他们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还是不像好人,虽然杀的是自己恨之入骨的范家兄弟。
      她从来不肯说自己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说,连名字也不说。

      秋天过去了。
      冬天来了。
      冬天又过去了。
      春天来了。

      云裳也像花草一样渐渐复苏了,虽然在许多恶梦里她还是会梦到范家兄弟俩,醒来时又常常不知身在何方。
      山上的日子过得还好,小铃铛对寨子里的事情知道得少,也不敢多说,但老是讲起自己家里的一些事情,那些猫儿狗儿豆子高梁的琐碎事情,让云裳听得津津有味儿,有时候她想自己如果像小铃铛一样生在农家就好了。

      常王府的日子,有时候清唽的好像就是昨天,有时候又恍如隔世。
      她已经不再怨任何人和任何事,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她自己。她想,也许重来一遍她不会落到今天,但细细地想,如果重来还是会这样一路走下来。

      她还是想回去看看,她想念每一个人,尤其是哥哥嫂子眉儿帆儿暖日玉烟,还有——常王。

      没有人限制她的行动,但她每次在住处附近转的时候,遇到的人看她的眼光都很奇怪,让她心虚,她怕被看出要逃跑的意图,总是很快就回房,只是默默地计算一下地形和逃跑的道路。
      廉奇住的地方,离云裳当初上山来的路线并不太远,也不难走。

      草越来越绿了,云裳逃走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

      这天,廉奇喝多了酒,半夜摇摇晃晃地回来,撞开了里屋的门。云裳和小铃铛都惊醒了,坐起来,点亮了灯。
      廉奇的眼睛红着,细长的嘴巴喷着酒气,脸有些扭曲,看起来更加骇人。

      他把迎上来问候的小铃铛一把推出门外,冲到云裳面前,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躲什么?!怕我是吧?!你是我的女人知不知道?不许躲!”他的声音嘶哑,疯了似的接着喊:“你嫌弃我是不是?嫌我是强盗?嫌我长得丑!是!我长得丑!所以你怕我!宁可死都不跟我!你让大家嘲笑我!都嘲笑我!看不起我!”

      他像野兽一样吼着,像野兽一样扑过来。

      云裳挣扎着,咬在他的肩上,鲜血流了出来,云裳的嘴里有咸咸的味道。

      他被咬得清醒了,羞愤交加,抬手一巴掌打了过来,打在云裳的脸上。云裳嘴里的腥味更重了,那是她自己的血,血从鼻子和嘴巴流出来。云裳觉得眼睛有些模糊,耳朵在响。
      廉奇怔怔地看着,双手抱头,蹲了下去,眼泪从他的眼睛流了出来,那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苦痛。

      云裳头脑清醒些的时候,廉奇已经出去了,小铃铛小心翼翼地端了盆水进来。
      云裳洗了脸,躺下装睡。等到小铃铛睡着了,她悄悄地起来,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有几件衣服和一些首饰。她没有钱,但廉志经常带些珠宝首饰给她。她开始的时候看也不看,后来想到逃跑,就留了几件看起来值钱的首饰,打算用作路费。廉志每次看她接受东西,都显得挺高兴。

      她略收拾了一下,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外间的床上,廉志正躺在床上睡觉,云裳小心地向床上看一眼,屏住呼吸,听得见自己的心在咚咚跳,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里几步,后面一个人影过来挡在她面前。
      是廉奇,他没有睡着。

      月光里,他鬼怪一样的脸上是难以描述的表情,薄薄的嘴张开了,他说:“你这样逃不掉的,从这里到山下,除了游动哨,还有十二道哨卡,你恐怕一道都躲不过。”他看着满脸绝望悲哀的云裳,呆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我送你下去吧。”

      云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刚要咬手指,他已经转身先走了出去。
      云裳梦游似的跟着他下山,路上果然不断有人过来喝问,一看廉奇,都恭恭敬敬地让路,云裳想如果自己逃,确实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到了那天云裳来时的山脚下,廉奇转过头,说道:“你走吧,路上小心。”
      云裳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真是个好人。”

      廉奇苦笑了一下,从手里拿出个木牌来,送到云裳手里,说道:“这雁牌是我们请客上山用的,每人一个,这个是我的,如果你。。。有时候想回来看看的话,拿着这个说是来找我的,路上就没有人拦你。”说罢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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