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可来

8、第八章 忧从中来 仇恨和思念

　　柳杭和夫人刚转到桂花林的这一侧，就看到扑进了水里。

　　常王和车瑗凌云霄三个人都正在往池边跑，车瑗跑在最前面，他多年习武，身手很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云裳快得不可思议，箭一样就飞到了水边，她跳下去的时候，他离水面还有五六尺远，眼看着一身淡绿的衣裙裹着她飘到了碧绿的水里，转眼无踪。

　　柳夫人扑在地上，晕了过去。
　　柳杭脱掉外面的长衣就往水里跳，被车瑗一把拉住。他水性不好，车瑗是知道的。
　　常王对凌云霄低喊了一声：“快！快找水性好的人来！”

　　不多会儿，几十个人顺着池子水流的方向分头找去。
　　从下午到掌灯时分，云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水塘和下游的苇河，范续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沿着河岸蜿蜒下去，这时参与寻找的已经有百数人。

　　柳杭红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在河边来来回回地走，车瑗陪着他。凌云霄在茂萱堂在陪常王，他也没睡，一直坐在那里等消息。
　　已经过了三更，常王突然觉得胸里闷得很，手抚住胸口缓缓站了起来，凌云霄过来扶他，发现他抖得很厉害。这时柳杭和车瑗回来了，他们听说常王的情形，柳杭回来想劝他去休息。
　　常王缓缓抬起胳膊，握住柳杭的手，说道：“子适，或许我们都错了！”

　　是的，他们都是知道的，但谁也没说过，因为都觉得实在不能说起。
　　近两三年来，常王隐约感觉到了云裳越来越温柔热烈的目光，还有她每次看似偶遇的等待。也差不多明白了她拒嫁后面的期盼。

　　他也感动于这份美好的情怀。
　　可正因为她这么美这么好，所以，他更不能。

　　王妃逝后，他拒绝了所有关于续弦的提议，因为不忘故人，也因为，他觉得这一生已经足够了，他感激上苍的眷顾，不再他求。
　　还有一件未了的心事，一件大事，就是有生之年，帮助年轻的元平稳固皇位，改变几十年外戚专权的局面，那是一个吴家子孙应尽的责任。他享受了几十年，到了该尽责任的时候了。此事一完，他这一辈子也就很知足，很完满了。
　　他只能装做不懂。

　　一直到两个多月前，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那天一直下着雨。他特别喜欢看细雨里的荷花，欣赏那种迷离朦胧的清丽之美。京城六月，这种小雨的天气不多，碰上了，他就会到荷塘边上走走。可是那天，因为有要紧事，在听雪居里从清早一直商量到下午。大家都迟了午饭，所以他让所有人都吃饭去了，他用了点清茶点心，自己拿把伞，悄悄走了出来，书童跟出来，被他摇手止住了，他很想独自在雨中享受一下寂静的孤独的感觉。

　　这种天气里，荷塘边寂静无人，他慢慢走着，正怡然自得的时候，看到塘边一团粉色的影子，他以为眼花了，但再仔细瞧，确实是一个人蹲在那里。
　　他走过去，看见了云裳，看见她抬起的脸已经冻得发白，一身粉色的衣裙湿得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把伞徒劳无用地斜撑在旁边。他想起一个时辰前雨下得很大，打得窗棂啪啪响，在那样的雨里，伞是挡不住什么的。

　　他看见她在对他羞涩地笑着，不等他问，就低着头说：“我也是在这里看荷花。”
　　那解释的话欲盖弥彰，他突然心中升起了奇异的感觉，仿佛回到三十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会做这种痴狂的事情的年龄，在每天的生活之外，跟着心中的感动，追寻最美最自由的性情的本色。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衬得脸上的颜色愈发分明，黑的黑，红的红，只是红唇冻得有些发抖，在微微哆嗦着，又像是要人的怜惜。

　　他很想把她抱在怀里温暖一下，像许多年前抱着明珂，或者像抱着他们盼了许多年没有盼来的女儿。
　　但他没有动，只是劝她：“回去吧，不要着凉了。”

　　她听话地走了，看着她粉色的背影像一片荷瓣似的在雨里越飘越远，他感到了这份执著下面藏着的危险，而他自己刚才的感觉更危险。
　　他不能害了她。他老了，而她还那么年轻，又那么美好，应该有属于她的幸福的未来。所有的富贵都不能代替白头偕老的相守。

　　那天以后，他一直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让这事到此为止。他想和柳杭谈一下，又无从说起，因为这事太微妙太难讲，所以那次碰到云裳，他对她讲了那些话，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会懂的。
　　她果然懂了，她的慌乱和眼泪，还有绝望凄凉的神色，让他的心升起无限的爱怜。但他必须这样做，为了她，为了柳杭，都不能太自私。

　　柳杭也明白了，虽然他是最晚明白的，甚至比车瑗和凌云霄明白得更晚。柳夫人跟他说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想想妹妹几年来怪异的举动，他接受了这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但他无论如何不能成全云裳的心事，不仅为他自己难言的尴尬——做常王的舅兄，有几个人会相信他不是贪图富贵和家财？也为了常王，常王在女色方面的操守一直广为称道，不肯续弦的他，娶了自己属下年轻的妹妹，而且这个姑娘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会给王爷带来什么样的谣言？也为了妹妹，常王毕竟老了，妹妹还这么年轻，幸福是要一生的，几年的快乐以后，几十年怎么办？

　　所以，当陆夫人来提亲，常王找他商量的时候，他答应了。他觉得陆淇各方面都不错，尤其这份执着很难得。嫁过去以后，新婚的亲密幸福会慢慢冲淡云裳的那些痴心，毕竟少女情怀如诗如梦，过去了，如春梦般了无痕迹最好。

　　他们都低估了这份少女情怀后面的力量。

　　常王握着柳杭的手，泪眼相望，良久无言。
　　车瑗和凌云霄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在这难堪的寂静里，常王慢慢倒了下去。

　　常王府度过了多少年来最混乱的一个夜晚。
　　苇河边的人整夜在打捞云裳，茂萱堂内外的人团团转着等待内室里常王的消息。

　　天亮的时候，常王的情况好了起来，沉沉地睡了。大夫对床边的应和应希说，王爷只是伤痛劳累过度，需要调养些日子。
　　苇河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又捞了两天，还是影踪皆无，所有人都死了心。柳杭让凌云霄把参加打捞的人都招了回来，自己在香雪馆里闭门不出，照料也在那天晚上病倒的柳夫人。
　　半个月后，云裳的卧房里设了灵位，柳夫人和眉儿，还有暖日和玉烟经常在里面上香流泪。

　　云裳并没有死，但是她的遭遇让她好一段日子里恨自己没有马上死掉，因为那是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水流太急了，云裳很快就被冲进了苇河，河边有两个人看到了她从王府的水池里被冲出来， 那是王府唯一没有高墙的地方，因为水流的速度和落差让水性再怎么好的人也不可能逆流而上钻进去。

　　那两个人是一对兄弟，姓范，大家都叫他们范老大，范老二。兄弟俩合伙在离这儿有二里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客栈，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几个月前，两人害了一个住店的行商，当夜把尸首丢进苇河，包裹里的金银拿出来享用，玉器珠宝埋在王府墙外苇河的对岸，他们当时选定这里就是因为对面是王府的禁地，闲杂人等不许在附近停留，王府里的人也极少到这地方来，所里最是没人注意。每当有东西找到买主，俩人晚上就偷偷溜到这里，把东西挖出来拿回去卖，那天中午谈拢了一个玉镯子的价钱，买主急着马上要，两个人只好乍着胆子白天来拿。他俩穿着渔人的衣服，手里提着鱼篓和挂网，正打算动手开挖，就瞧见一个女子顺流漂了下来。
　　范老大水性好，马上进去把她救了出来，拖到岸边，一看是个如此美貌的女子，两个人的眼睛立刻就直了。正在这时，听到王府那边人声嘈杂，似乎许多人正往这边过来，两个人对看一眼，抬着捞上来的人就钻进了岸边的野林子里。

　　九月十四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温柔地照进嘉木院梨花的床前。
　　今晚梨花翻来翻去睡不着，她披衣坐起来，倚在床头。
　　她在想念流光——柳云裳，白天和元平讲起有关她的事，而那些没给说起元平的许多故事，在她自己的心头又一层层地潮水般涌起来。

　　几年后流光给十六岁的梨花讲起她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还是会时常泣不成声。梨花总是忍不住和她一起哭。她很多次在心里想，老天对有的人实在太不公平了。

　　云裳醒来的时候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去。
　　她被绑在范家客栈的后屋里，受尽了范家兄弟的凌辱和摧残。头一天她不吃不喝，只想快快死掉，越快越好。第二天清晨她从恶梦里醒来，闻到了窗外后院传来隐约的桂花的香气，云裳向窗户的方向挣扎了一下，眼睛里有了光亮：她想起了桂花林，想起了哥哥一家，想起了六年多在王府里度过的所有美好的日子，突然很想在死前回去看一眼，还想再看一眼常王。想起常王，她的心疼得好像被摘掉又切碎，再揉起来再切碎的感觉。

　　王府里熟悉的人一个个想过去，云裳闭上了眼睛，泪水从长长的柔软的睫毛下流了下来，她恨自己的任性和轻率，她想自己的举动一定让大家都为她担忧，也一定伤了哥嫂的心。
　　哥哥如果知道这些事，一定会替自己报仇，还有威猛的应和少爷，武功高强的车瑗，聪明的凌大哥，会有办法把这对畜生兄弟杀掉，常王也一定会做主替自己报仇的。

　　仇恨和思念占满了云裳的心，她不再哭骂，开始吃东西。
　　范家兄弟喜出望外，他们绝不可能放云裳走，她是常王府的人，现在放她回去，就等于两条命都不要了。早晚是要杀掉她的，但这么俊的小娘儿马上杀了实在舍不得，饿死也怪可惜，因为她可是两个人舍命带回来的，每次想到常王府的势力，两个人就吓得觉都不敢睡。能多留一天算一天，到玩腻了的时候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