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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悠悠我心 风乍起,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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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和云萝不一样,她活泼得多,胆子也大得多。幼时的生活环境,也让她不会像深闺长大的少女那样矜持沉静。
她忍不住主动寻找能见到常王的机会,而不是像前两年那样,偶然才能遇到他。
有心就会有机会。
她发现跟着花时和节气找,或者在常王喜爱的轩馆附近停留,就有可能遇到常王。在晴暖的初春的杏花林,在四月清早的牡丹园、黄昏的丁香丛,在六月细雨的荷塘水榭,在深秋的菊苑和梧桐院,在藏画的兰风轩,弹琴的清韵斋,她一次又一次见到了常王。
常王总是那么亲切优雅,再没看见过他那天的憔悴,但云裳老想起他在椅子里哭过的样子,一次又一次梦想着能像哄哭泣的眉儿那样拍拍他的肩背。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这水就再也不能平静,涟渏一圈圈越散越多,一如只会增加的树的年轮。
此刻的云裳站在庭前,想着今天又可能见到他,心跳得像敲鼓一样,因为一晚都没睡好,脚步有些发飘。
她回到房间开始找衣服换。
柳夫人给她做了好多美丽的衣服,每次云裳试新衣的时候,嫂子总是爱怜地夸赞她长得越来越好了。
是的,她越长越美,像姐姐一样美,而且清雅得不染尘埃。
她挑了半个时辰的衣服,穿了脱脱了穿,终于犹犹豫豫地选出了淡蓝底子绣小小白花的缎子袄,秋香色的长裙,还有大红的斗篷放在那里准备着。
暖日进房来,正看到她刚穿好裙袄,坐在妆台前面照镜子,忍不住笑道:“原来美人不仅是别人喜欢看,自己看着也着迷的。”
云裳的脸红了,一直到早饭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怕被看穿了心事。
偏偏细心的柳夫人早就开始注意她的心事了。
一年多来,云裳经常魂不守舍地在王府四处徘徊,神情恍惚,忽喜忽愁,那种无法遮掩的暗暗的喜悦,是她和柳杭相遇以后经历过的心情。
幸好聪明的车瑗明白了妹子的心意,否则柳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胆子提亲。
柳夫人一年来留心往来香雪馆的年轻人,却没瞧出小姑特别注意哪个,倒是那个陆淇总有事没事找借口来拜访,人在和柳杭搭着话,眼睛却总是跟着云裳的身影走。
早饭后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不到一个时辰,常王果然来了。
七八个人跟在后面,除了车瑗和凌云霄,还有几个擅长诗画的清客幕僚,陆淇也走在一起。
常王今天精神很好,他穿着素白刺绣的缎袍,披着宝蓝色的大氅,更衬得丰神隽朗,洒脱飘逸。迎到院子里的柳夫人忍不住暗暗赞了一下,心想常王年轻时的人材不知道要倾倒多少女子。
云裳披着斗逢,拉着眉儿的小手,仿佛无意地走出屋子。
就好像一大一小两枝梅花,从廊栏前款款而来。
院子里的人都不禁向她来的方向望了几眼。
柳杭突然记起再过两天就是妹妹十六岁生日了。
常王想到听人说过丽妃天姿国色,现在看妹妹如此,可见传闻不假。
柳夫人瞥到陆淇痴迷的神色,禁不住笑了笑,今天小姑如此用心,“那人”或者就在来客其中。
大家开始细细赏梅。雪衬梅精神,梅沁雪清香,今年的梅花开得格外好,众人兴致满满,诗词一首首做了起来。
七岁的眉儿玩了一会儿嚷着要回房,云裳找不到借口在院子停留,带着眉儿去找她的奶娘,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
透过纱窗,她痴痴地看着常王的身影,这是少女仰望着的卑微的爱情,因为要把热烈含蓄起来,所以变成了忧伤。
她从来没有梦想过王妃的位置,她只是羡慕玉烟,羡慕她可以天天照顾他,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心意就可以藏在细致的体贴里。她愿意做他的丫头,还因为那样每天都可以看到他,不用傻傻地去等偶遇。这一年多,数不清多少次的等待,却数得清他说过了多少个字,他的每一句话,每个表情,在云裳的心里反反复复地磨刻着。
柳夫人在她的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云裳都浑然不觉。
看花的人已经坐到厅里,花赏过了,诗还没有做完。
陆淇独自在墙角呆坐半天,突然有了主意。
挥笔而就,是一首词。
“昨梦仙人问情由,为何愁?为谁愁?愁心似水,东流无尽头。
一朵将绽,枝袅袅,萼清清,香悠悠。几回徘徊圃篱外,怕人见,又回眸。
醉也醉也,醉中诗,意浓墨淡。醒来叮咛侍儿知,冬衣薄成,人瘦不堪就。
最怕东风吹来早,减萧疏,带零落,不能留。”
凌云霄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笑着看陆淇,只摇头不说话。
陆淇才二十出头,少年得意,是京都新起的才子,长得秀气白净,谈吐也不错,是王妃娘家的亲戚。不知怎么近一年来总是流连在常王府。常王爱屋及乌,念在王妃的份上,对他待若子侄。
车瑗拿过来,也看了几遍,笑出了声。
常王忍不住问这边:“什么事?说来大伙儿也乐一下。”
陆淇忸怩了一下,红着脸看车瑗把诗稿递了过去。
常王看罢,沉思了一下,也笑起来,对着陆淇说:“这事我也不敢做主,得问问子适的意思。”
柳杭见事情来得奇怪,接过常王微笑递过来的字纸,读完恍然。
陆淇每来王府必来香雪馆找他,柳杭都觉得这份亲密有些特别不同,原来是看上了自己的妹子。他的人才家世都不错,倒也不致于委屈了云裳,只是这事要问她自己的意思,柳杭记起夫人暗示过妹子似乎有心事了,只是他觉得云裳年纪小,也没怎么当回事。
他欠声起坐,去后堂找柳夫人说这事情。
柳夫人想了想,和柳杭一起去找云裳。
过了良久,众人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传来。香雪馆的房舍不多,云裳的卧房和正厅只隔着柳杭的书房。
哭声一阵紧似一阵,带着些恐惧和凄凉,还有难以名状的忧伤。
屋里的几个人本来正在嘲笑面红耳赤的陆淇,这时都静了下来。他们听出这是云裳的声音。
柳杭面带尴尬地走进厅来,走到陆淇面前,道歉说:“这女孩儿家的心事实在怪得很,万分不好意思,陆兄,这事,真是小妹无福。”
陆淇脸色苍白,勉强说了几句客气的话,黯然和大家一起离开,从此很少来常王府,更没有再来香雪馆。
又是三年过去了,一年年花开了又落了,燕子飞来了又走了。
云裳的心事却只是越来越重,眼睛里的喜和愁越来越多。
三年里有不少类似陆淇这样的事情发生,求亲的方式不一样,结果却没什么分别。
渐渐的,王府上下,都知道了柳杭有一个不肯嫁人的妹妹。
云裳的终身成了柳杭夫妇的心事。柳夫人慢慢看到了后面的真象。
活泼的云裳话越来越少,眉儿十岁了,在柳杭的坚持下,请了一个博学的清客给她做老师,不再整天缠着姑姑玩儿。柳夫人一年多前新添了个儿子,忙着照顾两个孩子。云裳偶而和暖日一起做做针线,更多的时间自己静静呆在房里。她长成大姑娘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整天在花树轩馆间游玩,就算她自己不怕别人怎么看,也要顾到柳杭的身份和面子。
还好她越来越算得准常王的行踪,三年里,偶而借机出去转,一共见到他十四次。
和常王见面所有的细节,把云裳的岁月分成或长或短的绳线,绳与绳缠绕盘复,三年里扣了十四个结,牵扯着温柔着云裳的心。
上一次见到常王是二十一天前,那天借故去找玉烟,见到了回房小睡的常王。常王看到她,坐下来和她说话。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每次的偶遇,他都是随意招呼几句就过去了,云裳也没奢望过这种聊天的机会。
玉烟也非常惊讶,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奉茶伺候。
常王笑着对云裳说:“你来府里六年多了吧?都长这么大了!我们这些人也老了。昨天应希又给我添了个孙女,呵,虽然老头子了,但是看到孙子们渐渐长大,这辈子也知足了。”
云裳听得蒙了,定定地直视过去,她从来不敢面对面仔细地看他,现在糊里糊涂的,忘记了羞怯和礼节。
他确实是老了,因为五十来岁的年龄,因为王妃的离去,也因为他不喜欢但又不得不做的关于朝政的事情。
云裳看到他两鬓些微的斑白和脸上明显的皱纹。
还有他智慧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理解和关切。
云裳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说,原来,原来,他是知道的?
她慌乱地低下了头,手里的茶洒在裙子和鞋子上,眼泪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玉烟忙过来帮她收拾,云裳听到常王亲切的声音在缓缓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努力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泪水,她越来越看不清眼前这个人,只觉得他渐渐模糊和遥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语无伦次地说:“我,我,玉烟,我想。。。我。。。玉烟。。。”
或许她想说我没有奢求,我只是想像玉烟一样,能在你身边伺候你。
常王站起来,看了一会儿窗外,回头对玉烟说:“柳姑娘喜欢你陪伴,你以后就跟着她吧,香雪馆的人都会好好对你的。”
云裳看到玉烟过来磕头,才猛地清醒过来,玉烟没多话,先送云裳回香雪馆,然后自己回去收拾东西,就住了过来。
柳夫人看见常王凭空把贴身的丫头赏给云裳,觉得这事太蹊跷,把玉烟叫到房里,细细问了半天。
二十多天来,云裳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步都没有踏出香雪馆。
暖日和玉烟,什么话也不说,默默地照顾她。
柳夫人那晚和柳桥谈到深夜。
这天,刚吃过午饭,柳杭回家里来了。云裳近来吃的很少,柳夫人给她夹菜的时候,注意她明显瘦了。
他和柳夫人低语了一会儿,到云裳房里对妹妹说:“你和你嫂子到茂荁堂去见一下客人。”
柳杭也憔悴了似的。
云裳换了衣服跟柳夫人去了。
茂萱堂是王妃生前的住处,王妃逝后,常王经常住在那里。
云裳心想是不是王爷出什么事了,不过有什么事也轮不到来找自己,她心里慌乱成一团,做梦似的到了那里。
堂上只有女客,几个丫头仆妇围着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柳桥在陪客闲谈。那个妇人看到她们进来,笑着起身迎了过来。
柳桥说这是陆夫人,云裳没明白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柳桥看着她说这是陆淇的母亲。
云裳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陆夫人拉着云裳的手,细细打量了了一会儿,对柳夫人笑道:“怪不得淇儿这孩子几年都念念不忘,怎么老天生出这样的美人来!”又对面红耳赤的云裳说:“淇儿这几年,谁家的提亲都不答应,前些天被他父亲逼急了,才说出意思来,我这当娘的,实在心疼不过。。。”
柳夫人把两眼发直的云裳拉到茂萱堂的后墙角,爱怜地替她抿了一下散落的头发,说道:“傻妹妹,你哥哥说了,他觉得陆淇也配得上你,又对你这样一往情深,再有王爷做大媒,所以就把你许给他了。你要好好听话,听说陆老爷和陆夫人都是很好的人,家世也好,你嫁过去将来日子会快活的。”
云裳没听清楚后面的两句话,她觉得脑子在嗡嗡地响,墙和廊上的柱子都在转,一起向她压过来,她猛地拨腿跑了出去。
昏昏沉沉的,她跑出茂萱堂,过了一重又一重庭院,竟然跑到了桂花林,又是桂子飘香的时节,竟然又在这里遇到了常王,也许她内心最深处想要见他。
常王和车瑗凌云霄三个人在林子边低声地谈着什么。
他们看着疯狂跑过来的云裳都呆住了,云裳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们,看到他们每个人眼睛里复杂的眼神,原来他们都是知道的!都猜到了的!她心里突然升起无限的委屈和怨恨,她听到后面追来的哥哥和嫂子焦急地喊她的名字找了过来,她向两丈外的池塘跑去,那里是王府里所有水道汇聚之后泄水的地方,连着外面的苇河,因为地势内高外低,这一带水流湍急,王府里所有的人都被告诫过在这里要特别小心,
云裳扑了进去,像一只飞蛾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扑到了美丽的火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