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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柳家兄妹 没瞧见他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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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回到家,越想越觉得害怕,她希望自己只是杞人忧天,也许只是皇后太在乎皇上的御体康安了,可是杨夫人的威胁,让她越想越奇怪,多少年风尘中滚过来,她看了太多的诡计阴谋。
如果真往坏里想,凶多吉少。
江雪决定按最坏的后果去准备。
她带了点细软和一小包衣服,连夜带云裳偷偷溜了出去。
第二天,城门一开,她们出了京城。
她们出京城不久,就传出皇上驾崩的消息。
元平拍案而起,眼泪流了下来。
以前太傅林章就暗示过他嘉琪宫案应该别有内情,后来常王也在信里告诉他孝帝驾崩和杨缜有关,但他还没有听过这么详细的前因后果。
当年他才六岁,听说父王薨逝,整天哭闹,再后来被穿上了袍冠,模模糊糊记得别人告诉他是皇上了,要跟着母后去上朝。
长大以后听说,是一个叫丽妃的祸水,狐媚惑主,害死了孝帝,杨丞相已经将进献的苏州刺史崔朴满门抄斩。
但元平隐约听说孝帝是死于床弟,没听说是中毒,他慢慢坐下来,心里觉得奇怪。
梨花接着说了下去。
江雪听到皇帝驾崩,明白什么都完了。她抱着云裳痛哭不已,知道再也见不到云萝了。她恨自己带给女儿的苦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买了粗布衣服,给自己和女儿脸上抹着灰土,扮住逃难的农妇,一路往杭州走。
风霜艰难,加上茶饭不思,江雪病了。
好不容易支持着回了杭州,她先悄悄到手帕姐妹双红那里。
双红吓了一跳,催她们快走,告诉她们京里来人早把这里查翻了天,原来住的房子更是日夜有官兵在附近出现。
江雪带着云裳在杭州的街上,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柳府小门外。
她感觉自己的日子快到尽头了,手里牵的这孩子,是柳家骨血,应该回到她来的地方,可是,柳夫人可能收留她吗?
江雪正痴痴地站着,一个家仆出来塞给她两个馒头,吆喝她快点走。
原来把她当成讨饭的了!
江雪笑了,边笑边哭,又哭又笑。
仆人以为是个疯子,大声过来赶,一个妇人应声出来劝:“柳新你总是这脾气!这些都是可怜的人!”
柳新气焰立刻没了:“好好好,你来当菩萨吧!我去厨房再看看有啥剩饭给!”转身走了。
那妇人和颜悦色地出门来,走到江雪母女面前,正要开口。
“红杏!”江雪惊喜地喊了出来。
红杏定定地瞧着她,睁大了眼睛:“你是四。。。”
江雪没等她把夫人两个字喊出来,赶紧摇头止住,杏烟转转眼睛四望无人,把她们悄悄带回自己的房间。
听了江雪的简短述说,红杏拉着云裳的手哭个不停。
柳府里柳夫人两年前已经亡故,另外的姬妾也早就打发了,柳夫人临终前,柳杭回来了,但他不要家业,柳夫人的丧事办完,他就走了。现在是二公子柳松当家,他以前最讨厌江雪和两个孩子,决不可能收留他们。
江雪心里一片茫然,红杏劝她们上京城去找柳杭,他是现在唯一能帮她们的人,听说他在常王府,过得很不错。
红杏把多年积蓄的一点银两全都塞给江雪,把母女俩悄悄送了出来。
她们又上路了,这回是从杭州往京城走。
江雪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得也越来越慢,路上她老是拉着女儿的手叮嘱个不停,歇息的时候就盯着女儿看,看得云裳有些害怕。
那天她们正在路上,找到一条小河喝水吃干粮,江雪在河边一头倒了下去,倒的时候她看到水里的波光好像特别亮,就像夕阳下的西湖,她突然想起十五六岁还没开始接客的时候,那个给花舫送鱼的小赵老是在黄昏的时候来听她唱歌,小赵粗眉大眼,憨憨地只会傻笑,对她说过要一辈子都给她送鱼吃。。。
云裳跑过来扶她,看到母亲望着水面在笑,眼睛放着迷离的光,渐渐的,光暗淡了下去。
云裳找到常王府的时候,又被当成了叫花子。
江雪一直把她抹得满脸泥灰,这是为了路上安全,又或者江雪心里在暗暗盼望女儿不要再长得那么美了,不要再当歌妓,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云裳记得母亲以前的叮嘱,就说是柳杭的亲戚,从苏州来京城的路上被强盗抢了。
柳杭接到禀报,满脸困惑地出来,看见一个满面灰尘衣裳破烂的小姑娘正瞧着自己哭。
当晚,柳杭带着云裳去见常王。
大家把云裳的话听完,什么都明白了。
前段日子孝帝突然驾崩,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孝帝在照琪宫丽妃那里床弟之事过度,虚脱而亡。
大家都叹息红颜祸水和孝帝的年轻不自重。
但凌云霄最早摇头,他根据传出来的皇帝临死的症状,断定是服了极其伤身的过量猛药。如果说丽妃狐媚,以此固宠,那么深宫之中,药是哪来的?
常王等人也觉得可疑。
云裳的话,解释了疑问。
梨花的故事,也解释了元平的疑问。
他明白了为什么大家提到孝帝的死都遮遮掩掩,因为他们觉得这死太难堪了吧,为死者讳,所以不能说。却不知道他们遮掩的是罪恶的事实。
这是杨缜的高明之处,孝帝如果是被毒死的,事情一定不会像当年那样善罢甘休,大风浪掀起来的话,总会有人露出马脚。而当年,丽妃马上被白绫绞杀陪葬,知情的帮凶崔刺史被杀了灭口,连杨太后都不曾怀疑过孝帝的死因。
他也明白了常王得知杨缜的阴谋之后为什么那么急着设法和他直接通信,为什么总是不停地提醒他这样那样,常王是怕自己像父亲一样被莫名其妙地害了。杨缜的阴谋发动时甚至于发动之前,不会让元平活着。
愤怒和戒惧让元平的脸有些发青。
梨花有些怜惜地看着表哥,觉得长在宫里真是有一种苦痛和无奈。
但是想想云裳,那些画舫歌楼里又藏着另外的苦痛与无奈。
这些故事是云裳亲口告诉她的,云裳就是流光,徐万宝的逃妾。
云裳在常王府长大。
她到王府的第二天,柳杭带人跟着她去收殓江雪。
出城三十余里,一行人到了河边。
云裳带他们到了母亲的坟边,那个坟,是她用手和树枝扒出的坑。柳杭看着云裳磨满手伤口的小手,湿了眼睛。
他决心要好好照顾小妹的一生。
柳杭当初来常王府是来找表哥兼知已好友凌云霄,常王欣赏他的文才,常和他吟诗做词,以半客半友相待,他就一直留了下来。他也不爱功名,无意仕途,与车瑗等人相处甚是融洽,在常王府生活得颇为自在。
后来,他娶了车瑗的妹妹车雪乔。
再后来,常王准备对付杨缜,起用人材,柳杭人品正直,办事利落,就渐渐和车瑗凌云霄一样,成了常王的左右手。
常王在王府里离听雪居不远的地方拨了一所院落“香雪馆”做他的居处,柳云裳就随哥嫂住在那里。
柳杭对这个苦命的异母妹妹非常好,车雪乔更是对她细心关爱。他们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柳展眉,乳名叫做眉儿,天天娇声娇气地缠着云裳姑姑玩儿。
云裳终于过上了母亲和姐姐盼望的生活。
她再不是歌妓的女儿,而是柳家的小姐,王府里的人都对她那么好,似乎老天要借他们补偿云裳经受的所有苦难和委屈。
她仍喜欢唱歌弹琴,但那只是因为她喜欢,不是要唱来换钱,而且哥嫂教她的诗词歌赋比母亲教的曲词好得太多。
常王府里有开不完的花,看不够的景,唱不尽的歌,云裳一天天成长在可触摸的幸福里。
她最大的幸福是见到常王。
可能因为太小没有父亲,她喜欢在常王面前那种依着大山的感觉。
第一次见到常王,是刚到王府的那天晚上,记得常王听她说完遭遇,叹口气说:“这孩子真可怜,大家要好好待她!”
她感觉常王又高大又慈爱。
第二次见到常王,是她在王府里住了一个月以后,她渐渐熟悉了自家院子里的人,就溜出去玩儿。
正值桂花时节,桂子的香气一阵阵从外面飘来,香雪馆种的都是梅树,云裳闻到桂花香,觉得这是家乡的味道,想出去看看桂花长在哪里,就悄悄出了院子。
她顺着桂花的味道一直找过去,找到了桂花林,开心地绕着桂树玩了一会儿,然后她一手扯着杏黄衫子的衣襟,另一只手用力摇一棵树,金黄细碎的小花雨一样飘落下来,云裳高兴地接着,她想可以和暖日去做桂花的糕饼给大家吃,那是她在杭州的时候经常和母亲姐姐一起做的。
这时,有人来了。
她听到有人说:“在这里持蟹赏桂实在不错。”另一个人说:“靠湖一边的亭子或者更好些,虽然离花远些,但地势开阔,风景更好。”
她正想躲开,人已经走了过来。当先一人就是常王,柳杭和另外几个人走在后面正议论着。
常王看到她,微微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谁,回头向柳杭说:“这不是子适的小妹妹嘛,比我们这些人更雅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柳杭笑着快步走了过来。
云裳扯着衣襟,害羞起来,这个样子有点儿不好意思,放下的话,桂花就都洒了,她又舍不得。
柳杭看着她,笑着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云裳小声回答:“我闻着了杭州的味道,就找过来了。”
大家又笑起来,云裳听到常王在说:“嗯,杭州的味道,说得不错,听说杭州的桂花是有名的,这话无意说的,却是很有回味。”
柳杭也触动了乡思,怜爱地看着云裳的衣襟说:“这是干嘛呢?“
云裳脸更红了:“我想拿回去做糕饼。”
“好啊!”,她听到车瑗在说:“王爷,听她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杭州的桂花糕是有名的,不如让人摇些花下来,做些点心,明天开螃蟹宴倒多了些雅致美食。”
云裳偷偷地瞧着常王,他在微笑点头,暗淡的树影里,他的脸的轮廓是那么地好看。
这一年,常王四十五岁,云裳没瞧见他好看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
三年以后,冬月。清晨。云裳站在院子里,看着梅花发呆。昨夜下了雪,白雪映着盛开的梅花,空气里弥散着清淡的梅花香气。
柳杭昨晚看着下雪,说王爷今天很可能来这个院子赏花,让柳夫人带着丫头准备一下。云裳天没亮就醒了,,想到今天常王来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三年来的许多事情,一点一点袭上心头。
一年前多前的夏天,常王妃逝世,大家都去灵前吊唁,她磕了头,转过后堂去找玉烟,玉烟是王妃的贴身丫头,和暖日要好,和云裳也玩得很熟,云裳想她现在一定很伤心,应该去安慰安慰。
她转过前面的厅堂,又穿过回廊,刚转到后花厅,就看到常王坐在太师椅上,头埋在手里正在痛哭。她想不到男人也会这样哭,平时高贵的常王此时像个孩子似的哭得那么忘形和伤心,云裳的眼泪也掉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也想跟着大哭一场。玉烟不在后厅,大家为了怕常王尴尬,都远远避开后花厅,厅上只有痛哭的常王和默默流泪的云裳。
过了好一会儿,常王缓缓抬起头来。
云裳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的地方陷下去有的地方肿起来,平时挺拨俊逸的身子踡在椅子里,像新做的布衣裳洗后缩了水,心被扯了一下似的有些疼。
她不知不觉走过去,常王有些迟钝,神色茫然,他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姑娘穿着月白的衣裙轻轻走过来,仿佛那个夏天和他初识的王妃,少年的她也穿着这样的衫子,满脸温柔的神色,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明珂”,他梦似地轻唤了一声。
云裳看到他茫然的眼睛里放出温柔深情的光,很像母亲临终前的眼神,突然很怕,哭着扯着他的袖子说:“不要再伤心了,这样会。。。会伤身子的!”
一句话,把常王惊醒了,他认出了这是柳杭的小妹妹,他看到眼泪像小河一样从云裳的脸流到衣服上,心想这个孩子倒是很重情义,对王妃的过世如此伤心,心里对她多了很多好感。
他站了起来,平静了一下,到灵堂去了,那里吊唁的宾客往来不绝。
云裳回到香雪馆,听暖日讲了许多关于王妃的事情。暖日以前和玉烟一样也是服侍王妃的丫头。
常王虽然风流潇洒,但他的风流只是诗酒琴画的风流,他也爱花,但是爱真的花,不是解语花。以常王的富贵,竟只有王妃一个女人,而且二十多年夫妻情深,被很多人传为佳话,也有很多人不解,甚至于王妃,也曾很多次劝他纳妾,王妃和王爷一直想要个女儿,但王妃只生了两个儿子,王妃说哪怕王爷纳一个易生养的姑娘多留些子嗣也好,但王爷就是不肯。
王爷长于书画,尤擅山水和仕女,他最喜欢画的就是王妃,哪怕在王妃已经容颜老去以后,他还是喜欢给她画像。听玉烟说,在王妃逝后的这几天里,王爷把所有的王妃的小像挂满了卧室,每天晚上对着发呆。
云裳听得傻了,她在花船长大,从小就看见男人留连风月花丛,争风吃醋,家里的大妻打到船上来的她见得不少,妻子劝纳妾丈夫却不肯的从来没听说过,梦都没敢梦到过。
母亲曾说过,也许嫁个老实人,比给大户人家做妾好得多,穷归穷,总是一夫一妻。但那种一夫一妻是因为这些人娶不起妾,娶不起和能娶却不娶是完完全全两回事儿。
她想她愿意用整个生命来换一份这样的对待。她羡慕死去的王妃,这样的生活,不要说二十多年,让她柳云裳过上一年,这一生都足够了。
后来的若干年里,她想她的爱是从看见那个哭泣憔悴的常王开始的,而不是飘洒俊秀的他。
这世界上英俊潇洒的人满坑满谷,真情的却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
没有谁比在花船上长大的她更明白这种人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