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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红颜祸水 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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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梨花在宫里已经住了五天,她在山野里长大,对皇宫里左一重右一重的屋宇夹道十分地不习惯,看四周高高的宫墙,更觉得像住在笼子里一样,闷得她透不过气来,如果不是肩负深仇重任,以她的性格真是一天也不愿意呆在这里。幸好嘉木院的小天地花草芳美,让梨花还瞧着心里还清爽些。
元平这五天里来过两次,每次来了没一会儿,就有照琳宫的人来请,说太后有事要见。元平梨花都明白王太后不想让他们相处太多,却也没办法,不如顺水推舟,以免太引人注意。
王太后只令管事的大太监李明物派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在嘉木院,这是一个才人的待遇,但以梨花现在的无名无份,也算不错。更何况嘉木院房子小,虽然太监晚上闭院门前是要离开的,四个宫女住进来已经显得人不少了。元平和梨花正是希望人越少越好。
四个宫女都年纪不大,以前是照琳宫的小宫女;两个太监相比之下就醒目得多,一个是以前御书房的太监郭文良,另一个是敬事房的太监董翼。这两个人在众太监里并不出色,但一直在宫里重要的地方管事,元平心里明白他们十有八九是杨缜的人。
杨缜终究还是不放心梨花。虽然查不出这个村女的破绽,但她来得特别,美得出奇,给元平递信,元平又迫使杨缜带她见驾,杨缜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不对。就算她确实没什么问题,以她的相貌,肯定宠冠后宫,杨缜怎么会不设点伏兵在这里。
这五天来,梨花每天要在太后早朝回来之前就到照琳宫等待请安问候,然后小心地跟着看王太后的脸色,听她拉着脸教训大套大套的东西,备受折磨。
还好她会演戏——演得杨缜都看不出破绽来。十几年来,养母颜溪教导的名伶手段和梨花的聪明天份,使得她喜怒哀乐收控自如。她继续在王太后和众人面前表现着羞怯和乖巧,一边等待和元平再谈的机会。
第六天,黄昏,元平又来了,今天下午宛如母女进宫拜见王太后,照例太后会赐留晚饭,寂寞的王太后对宛如母女向来亲厚,元平知道她们会逗留到晚间,希望王太后聊得高兴时不要再想起自己。
时值九月,嘉木院里菊花正盛,梨花自己搬了个绣墩正在太湖石边上赏菊。
这些菊花和山菊风格迥异,花大如盘,形状优雅,枝叶扶疏,香气馥郁,都是梨花从来不曾见过的。
元平刚进院门就看到了呆呆坐在花圃边的梨花,吩咐跟来的两个太监守在门外,含笑走了过去。
小宫女绣鹤端着一个红漆的茶盘过来,上面小小的一个青瓷茶杯,正要给梨花送茶,看见元平来,急忙跪地见礼。
元平笑道:“起来罢,把茶先送回屋,我自己过去。”
梨花犹自低着头细细地看一朵白菊,忽听元平大声笑道:“一朵梨花看菊花,圃边对望日渐斜。”
梨花被逗得抚掌大笑:“什么诗!如果这也算咏菊,只怕陶令盟要痛哭流涕。”
元平呆住,他第一次看见梨花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愿意千金换一笑。
梨花被看得有些尴尬,忙问道:“陛下没有用晚膳就过来了?”
元平笑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残菊之落英,何必用五谷肉蔬填此五脏庙乎?”
梨花又被引得笑起来,元平也笑,觉得自己平生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梨花笑了会儿,对元平说:“这花真好,从没见过,比平时见的山菊太得多。“
元平道:“这花的好处不止是大小,你眼前这株白菊,垂若丝缕,不染杂色,名叫‘一捧雪’,是菊花的名种。不过,论颜色,菊花以黄为正,其次为白,所以这株白菊不算最好的,你看那里——”
元平手指靠近松树的一棵黄色菊花道:“这是‘云泥金豹’,是嘉木园里最好的,也是天下菊花的极品”
梨花听呆了,走过去细细看了一会儿,回头笑道:“哪种好哪种次是谁定下的?我怎么就看不出这株比白色的那株好在哪里?”
元平也被问住了,忍不住笑道:“你说的有理,其实哪种好,只看各人喜欢,如果你最喜欢山间一朵野菊,那野菊就是最上品。”
两个人对视视而笑,相知的喜悦漾在各自心头。
晚霞渐渐淡了,一轮明月悄悄升起。
宫女诗蕙来回梨花晚膳已经摆好,话音刚落,安福宫太监进来请元平回宫用膳。元平不舍得走,吩咐道:“就在这里用吧!把朕的晚膳取几样过来。”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也不合宫里的规矩,太监迟疑着,不敢应声,梨花笑道:“算了,陛下,还是回宫用膳吧,这里屋子小,也摆不下。”
元平无奈,回头对躬身候着的太监道:“等会儿我就回去。”和梨花并肩回房。
屋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摆了四凉四热八道菜,还有一些果品和点心粥饭。虽然内容和数量都远不及元平和太后的膳食,但也还算丰富。
元平却觉得太简单了,对梨花说道:“要不我回母后。。。”梨花截住他的话,笑道:“我一直粗茶淡饭惯了,这样都已经太奢华,这些天鱼肉吃多了,肠胃很不舒服呢。”元平心里一酸,想起表妹这些年来过的日子,苦笑了一下:“你不在乎这些,唉,最近有没有想家?”
梨花看着元平的眼睛说道:“我想我娘。”
屋里有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等着伺候用膳,元平没说话,看着梨花,点了点头,回宫去了。
思念父母,人之常情,王太后对“孝”字具有强烈的好感,所以元平向她提出这件事的时候,她立即点头,同意每月十六梨花的娘可以进宫看女儿。
这天是九月十四。梨花进宫的第六天。
次日是王太后的生日,每年照例这时候是元平在泽华殿赐宴群臣;王太后则在照琳宫摆宴,椒房贵戚王公大臣的女眷来后宫拜贺。所以十四这天,宫里就忙个不停。
元平又来了,今天太后事情多,没空理会到梨花这里,这个机会难得。
梨花穿一件淡绿的绸衫,月白长裙,挽着宫髻,站在荷池的前面,背朝院门。
元平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从来没想到背影也可以如此的美。
他突然觉得惶惑,不知道什么要的回报才配得上这样一个人。
宫女芳华从太湖石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刚折的花枝。看到元平,急忙跪倒:“陛下!”
梨花回头,嫣然一笑:“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元平笑:“在赏花。”
梨花脸红了,转身回房。元平跟过去。太监宫女都识趣地到院子里伺候。
只有宫女含玉托着茶盘过来献茶,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元平径自走到内室,梨花端着茶盘跟了进去。
从进宫到现在,他们终于又有了可以长谈一下的机会。
元平实在太想听梨花讲下去,他虽然通过往来的信里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和细节。
梨花在王府附近的民居里长到九岁,这中间易书园带她去见过常王,但她年纪小,很多事情不太不记得了。
后来易书园告诉她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车瑗通知楚济这一招很有后效,在照琪宫案的事件上表现了常王的才华并不只体现在琴棋书画上。
当时有两支大军都驻在边境,最大也最强的是楚济率领的这支,再就是靖南将军周昭其率领的一支,驻扎在浙闽一带,因为海盗猖獗,夷人又不断进犯,所以这支军队这两年来不断扩充,虽然与北军相比尚有不足,声势却也浩大。周昭其是杨缜的连襟,也是杨家的死党。南军离京师的路程比北军近上两三天,如果京师有事,只怕他们抢在前头。
当时北丹吃了几年败仗之后老实多了,边境和平。楚济和车瑗密议之后,决定加强对京师的卫护。
一是加修关隘,城高墙厚,据险而守。如果内变的话,就算分师回京也不至于被北丹轻易趁虚而入。
二是以肃清流寇为名,建两只新军,每只一万精兵,由楚济手下的强将应杰率领,在京师与边关之间行动,事实上是驻扎在京师一带。
还有就是楚济密奏孝帝荐黄石俊回任京师禁军统领。
黄石俊是北军虎将,忠诚勇猛,深得楚济器重。京师卫护分为内外两军,内军两千人,称为神卫军守卫皇宫,包括宫廷侍卫,巡守军士都属神卫军管辖。外军称禁军,近三万人,分为四营,守卫京师。
原来的禁军统领是杨缜的亲信蒋见,所以孝帝拿到楚济的密折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苏桓的死,让他心生戒惧,楚济的提议正是打在他的心坎上,问题是怎么样才能不动声色地换人。
正巧,近来杨缜积极于南军扩充,周昭其不断上奏流寇猖獗,有杨缜和孟德谦合力支持
,南源要人要晌要粮要物都源源不断供给,杨缜又来奏请派将。
兵多,正然需要将领,孝帝当即应允。
杨缜奏请请杨经出任。
杨经是他的堂帝,才二十出头,上次秋试刚中了进士,颇有才华,兼之弓马娴熟,也算是文武双全。
孝帝却道:“素闻杨经文才出众,何不任殿阁大学士。”
殿阁大学士职位比将军高,多是德勋望重的文士出任,以杨经的年纪和资历,连杨缜都没想他能有机会任如此高职。自苏桓死后,杨家的亲属心腹所任官职只有削降没有提拨,杨经惊喜之下,急忙谢恩。孝帝下旨升禁军统领蒋见为将军,给靖南大将军周昭其做副手。
他是杨缜的心腹,杨缜当然没有异议。
孝帝又下旨调任黄石俊为禁军统领。
杨缜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有苦说不出。
他没想到这是楚济的主意,但几个月之后,楚济派来的两支军队在京师附近驻扎被杨缜知道之后,明白无论南军怎么扩充,楚济都是自己的克星。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只猛虎就会扑过来。
所以他又改了一手段对付孝帝。
十三年前。杭州。斜阳带草,绿波接天,西湖的长堤上杏花开得正好,细细的花瓣迎风轻轻飘洒,柳枝在暖暖的春风里鹅黄转嫩绿。
湖西,花树深处,几间小小房舍,靠湖一面泊着一艘精致的画舫。
江雪收拾了一天的东西,累得有些腰酸腿软。她伸了伸腰,走到窗前,看着画舫,百般滋味,齐上心头。
这里是她的家,她前前后后住了二十多年。妓女也是有家的,尤其她这种家传的歌妓。
二十年前,江雪是杭州最红的歌妓之一,她的美貌和歌喉来自母亲,她的歌妓的身份也来自母亲,她母亲当年存着钱买了自己的小小画舫和这里的屋子,从此这就是她的家。
歌妓的女儿,或许注定了还是歌妓,因为她们别无生路,尤其她的父亲只是给一个给画舫摇船的人。
她决心不让自己的孩子再重复这个故事,在遇到文士柳克安的时候,她觉得她这个心愿终于成真了。柳克安虽然年龄大些,但文采风流,让江雪颇为倾倒,更让她倾倒的是柳家的身份,一个江南的名门望族。自己虽然是妾,但她生的孩子终于可以走一条光明的路了。
十九年前,她满怀着欢喜被一顶小轿抬进了柳家的门。
又过了九年,她带着孩子被赶出了柳家的门。
都说红颜祸水害人,其实被害得最重的总是红颜自己,“薄命”那两个字,早已经被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她们的脸上。江雪带着两个女儿回到这里的时候,绝望地明白了她既定的命运。
因为她太美了,因为她是歌妓出身,更因为柳克安太宠爱她了,自从她进门的那一天起,柳夫人和柳克安另外的两个妾就掩饰不住对她的鄙视和嫉恨。
如果生个儿子,长大撑起门户以后能照顾他的母亲,偏偏江雪生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儿,虽然是很美丽的女儿,但毕竟是女儿。小女儿刚刚两岁的时候,她们娘仨的靠山柳克安扔下她们走了,柳家的人里对他们和善的只有大公子柳杭和伺候江雪的丫头红杏,柳夫人赶她们走的时候,她听到向来斯文的柳杭在那里跟母亲大吵,这是柳家留给她最后的回忆。
后来她听说柳杭一怒之下离家进京,再也没回过柳家。
她不想给地下的柳克安丢脸,让女儿改了自己的姓,又过了十年,强颜欢笑内心愁苦的十年,她老了,大女儿江云萝像二十年前的她一样,成了杭州的红歌妓,不同的是,女儿更美更天真。而且离开柳府的时候,她已经九岁了,她记得那样的生活,她觉得那是属于她的,她梦想回去。
所以,苏州刺史崔朴来说这件事的时候,云萝欢喜非常,江雪却心里总是不安,她很怕。
崔朴将云萝认作养女,改名崔素云,要把她送到京城,献给皇上。
京城和皇宫那么辉煌的地方,藏着她们不可知的命运,江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想起在柳府里那种孤苦无助的感觉,她不知道女儿会在皇宫里遇到什么,但她已经没有办法,不仅因为女儿喜欢去,更因为她不可能不听从崔大人的安排。
画舫模糊起来,因为天黑了,也因为江雪的眼睛里有眼泪。
云裳欢蹦乱跳地跑进来:“娘,马车来了!”
她只有十二岁,听说要到京城,两天来高兴得像一只春天的小鸟。
在这样的春天里,她们上路了。
进京以后,她们住在京城一个舒服干净的院子里,有两个丫头和一个仆人照料她们,这是一个叫单望的单大人安排的,崔府里送她们来京的人对这个单大人十分客气,江雪听他们议论说这人是杨丞相手下的大红人。
不久,江云萝——崔素云进了宫。
江雪听说女儿进宫以后很得宠,被封为丽妃,崔大人也被重赏。
又过了一个多月,有人来传母女俩进宫,说丽妃娘娘想念她们。
江雪带着云裳,进了照琪宫,这是丽妃的寝宫。
宫妆的云萝让江雪心里升起奇怪的感觉,这是她的女儿,一个歌妓的女儿,如今是天子的贵妃,江雪想也许命运终于对她们母女开恩了。
云萝拉着母亲和妹妹的手不放,她,在皇宫里终究还是寂寞无助的,像她的母亲当初在柳府一样。富贵,总是要有代价的吧。
她们絮絮地说了许多话,云萝给母亲讲了许多事,包括喜欢她的皇帝和讨厌她的杨皇后。云裳在宫里转来转去,看什么都好奇,一直到走的时候都没看够,回家以后一直嚷着要再去。
再去的一次是又过了两个多月以后。
这次的云萝非常慌张,她把太监和宫女都打发出去,扑到母亲怀里:“娘,我害怕,我昨天整晚都没睡!”
江雪看她确实是有些困顿憔悴。
云萝东张四望地看了看,悄悄地说:“昨天杨丞相的夫人来这里,送给我一盒药丸,说是杨皇后觉得最近——”她有些说不出口,顿了一会儿,面红耳赤地接着说:“说最近皇上临幸太多,龙体有亏,需要补一补,但皇上最恨别人说他龙体有亏,让我想办法悄悄给皇上喝了,我觉得这事,有些不妥。”
江雪觉得更加不妥。
想了想,她问女儿:“你觉得皇上的身体怎么样?”
云萝说:“还好啊!他不是很强壮的人,但也没什么病弱,只是上个月受了点风寒而已。”
江雪点点头,沉思良久。
云萝接着说:“可杨丞相夫人说,杨皇后已经觉得我狐媚惑主,如果不把皇上调养好了,只怕她降罪于我,你们也会受连累!”。
江雪的心头也一阵混乱,好一会儿定了定心神,正要开口说话,一个太监忽然进来,跪下对云萝说:“丽妃娘娘,今天是郑贵人的寿辰,按礼应该去贺。”他嘴上恭敬,眼睛却冷冷地盯着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