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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深谋远虑 君子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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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轴慢慢展开,张老板脸色泛红,小眼发光,上一次易书园只让他草草看了一下,就收了起来,现在他要再细细鉴定一下,生意人的本能让他忍不住想给这画估个价码出来,哪怕不能经手买卖。
常王微笑着兴致盎然地跟着易书园的手看过去。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这是他送给甥女的云雾溪山图!这张画价值连城,是兰风轩的珍藏,一年多前他送给甥女的嫁妆!
前些天,听说了苏府的惨事之后,一向洒脱的常王泪水纵横,一个人在兰风轩坐到深夜。
他也猜到这事和杨缜有关,虽然不参朝政,王府的耳目还是很灵通的,想到政治斗争的惨酷无情,常王烦恼之外,忍不住深恨杨缜。近几年,杨家的事情听得越来越多,常王潇洒出尘,但他毕竟是活在这个尘世之中的,而且他是吴家的子孙,皇帝又是待他恩情深厚的兄弟和侄子,他不可能完全不关心江山天下。现在甥女一家惨死,他仿佛看见了杨缜越伸越长的血淋淋的黑手。他想进宫去见孝帝,但是与两个儿子及幕僚车瑗、凌云霄一起谈论之后,知道时机不对,只得做罢。
现在突然看到这幅本该在苏府的大火里烧毁的画,常王震动之下,抬头朝易书园看过去。易书园迅速使了个眼色。张老板还在摇头晃脑地看画,浑然不觉。
常王平静了一下,继续做出赏画的样子跟两个人谈了一下笔法和画意等诸如此类的闲话,然后留二人午饭。
张老板喜出望外,今天不但有机会来到慕名已久的常王府兰风轩,还被常王留饭,可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机遇。
候在门口的丫头红蕉笑吟吟地带两人去饭厅。
车瑗奉常王之命陪客。
车瑗年纪二十七八,清秀斯文,谈吐优雅,也像个满腹诗书的才子。他一边微笑着听张老板滔滔不绝地拍马屁套近乎,一边细细打量易书园。
好不容易等张老板把注意力转到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上,车瑗和易书园才有机会聊聊。两个人谈诗论文,颇为投机。张老板做书画生意,也很会附庸风雅,但论到才学,却是完全插不上嘴,幸好他嘴里塞满实实在在的东西,对酸秀才掉书袋也没什么兴趣。
饭后,红蕉来传王爷的口谕,王爷想要这幅画,请易书园饭后去书斋续谈。张老板辛苦引荐,赏银二百两,红蕉带去帐房支领并送客。
张老板的眼睛又眯在了一起,虽然这画不经他的手,还是有二百两的赚头,好运气来了真是门板都挡不住,他心想这呆书生的傻爷爷看来傻得也不错,喜滋滋地跟着红蕉去了。
车瑗带易书园去常王的书房听雪居。
听雪居位于王府花园的东角。西面和北面竹林环拥,东侧是十几棵虬枝华盖的松柏,南面溪水清泠,竹桥曲接,清雅非常。
易书园看到侍卫都远远地在听雪居外面守候,一路上也没有丫头佣仆。
进了书斋,看到常王坐在居中的太师椅上,左右分坐了三个人。
易书园知道这都是常王家里可靠信任的人了,不及细看,常王说道:
“等会儿再互相介绍客套罢,先说事。”
易书园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从头讲了一遍,拿出苏夫人亲笔书信,呈给常王。
常王默默地看信。
苏夫人信里恳求舅父照料留下的孩子和颜溪易书园夫妇,不要对孩子溺爱娇宠,严教成人,等长大以后,教她伺机报父母大仇,为天下除害,也是为了孩子自己,因为只要杨缜在朝掌权,她就永远不能以苏家子孙的名义光明正大又平安无虞地做人。
苏夫人知道舅父的亲情爱心,但是现在报仇的机会没到,孩子还是要隐姓埋名,悄悄长大。求舅父不必为了甥女私怨让杨缜生起戒心。
孩子将来报仇,二十年不晚,三十年也不晚。
信写得不长,但孺慕眷恋之情,托孤伤世之意,忧国忧民大义,深谋远虑之心,溢于纸间。
屋里另外的五个人默默看着常王,屋里静的连针落到地上都会听见。
常王良久抬起头来,对易书园道:“辛苦你了,这事我们从长计议。”
车瑗给易书园引见另外三个人。
坐在常王右手的两个人是常王的儿子,长子吴应和,次子吴应希。
吴应和气宇轩昂,顾盼生威,和吴王的文士风度颇不相似,反倒像个沙场的将军。
吴应希清瘦秀美,态度潇洒,和常王很像,只是言语间多了些漫不在乎的公子哥儿的态度。
坐在左手的是常王的心腹门客凌云霄,他三十来岁年纪,面黄微须,一双不大的眼睛却是异常有神,他和车瑗是常王最为宠信的两个下属。
从午后谈到深夜,决定暂时让易书园夫妇先住在东城靠近常王府的一带民居里,凌云霄给安排好住房和生活的事情,把孩子带大。车瑗秘密动身去北方找他的姐夫、镇北将军楚济,和他商量一下怎么样应对杨家的势力,以防杨缜过分不轨。楚济是名将楚石柯的孙子,用兵之材不逊祖父,二十来岁就在抗击北丹之战中声名大振,三十岁拜将,领重兵镇守边关。楚家两代名将,忠诚英勇,是国家的安邦柱石。只要有他牵制着,杨缜不敢太轻举妄动。
“应和”常王对儿子说道:“从现在起你从府里悄悄挑些身手好的人材,训练着以图后用。”
凌云霄欠身对常王说:“王爷,府里有杨缜的人。”
“哦?”常王皱眉不快地问:“怎么一直没听你们说过?”
吴应和抢先答道:“因为觉得他们也不敢怎么样,不过是打探父亲的动向。父亲只爱风雅,不理政事,凌先生觉得这让杨缜知道也好,所以只暗暗留心着,没动他们,也不敢扰父亲清听。 不过从来没安排他们贴身服侍或者卫护。”
常王苦笑一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唉。”神色黯然。
众人不敢吭气,常王摇了摇头,对凌云霄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也该回报一下杨丞相的照顾。“
众人都笑起来,沉闷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吴彦希笑着对凌云宵说道:“有了凌先生安排,咱们不会像杨丞相一样,派了这么些庸才让人一查就查出来。”
凌云宵躬身笑答:“多谢二公子谬奖。”
常王正色说道:“云霄的谋略是不用说了,不过也不能小瞧杨缜,他之所以派来的都是庸手,也是因为他料定常王府不会对他有什么威胁,如果让他有所防备,只怕没那么容易。”
大家点头称是,都知道风云难料,只有尽力而为。
最终还是常王打破沉默,对易书园道:“易相公,孩子叫什么名字?”
易书园有些不好意思,答道:“在下才疏学浅,起了个俗名,还望王爷赐名。”
常王笑了:“名字只是名字,人有雅俗善恶,和名字并没有什么关系,说说起了个什么俗名给我的外孙女?”
易书园躬身答道:“因为那天孩子出生的时候正值梨花盛开,拙荆抱孩子出来,有一片花瓣落在孩子的脸上,和她的肤色一样地雪白透明,我起先都没看出来脸上落了东西,因此想起夫人素爱梨花,房前屋后,不植桃李,只种了些梨树,在梨花盛开之时,常徘徊于月色之下,所以就起了个名字叫梨花。这是乡野俗名,实在配不上小姐金枝玉叶的尊贵身分,所以只是暂用的小名儿,还求王爷另赐佳名。”
常王苦笑了一下:“金枝玉叶,哪有这么可怜的金枝玉叶!苦命的孩子,就叫梨花罢,像个平常人家的孩子,正好避人耳目,也纪念一下她苦命的娘。”
安福宫里,已经过了三更。梨花说到这里,看元平虽然仍在凝神细听,但已经有倦困之意,想起他天明就要早朝,是该睡了。
可是怎么睡呢?虽然梨花进宫,是早安排好的一步棋,他还参于了演戏,但元平以前只知有其人,做梦也没想到表妹竟然是这样风华绝代,相见之后,元平一直有点魂魄不全。
元平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华,可是这两年来,沉重的心事,复杂的计谋,难以预料的国家和自己的命运,一起重压在这个少年的心头,使得他对男女之情无暇多想。
表妹王宛如的心意,聪明的元平是知道的。这个美貌少女含情脉脉的目光,也曾让元平心动,但动了动,也就过去了。
他还留心过宛若,宛若年纪小,身子弱,但袅娜轻柔,有一双特别美丽的眼睛,总是带着些轻淡淡的忧愁似的。王太后不是特别喜欢宛若,宛若也从来不像宛如一样企图吸引元平的注意,但元平觉得她该特别被怜惜似的,让人挂怀着。
另外一些来过照琳宫的名门闺秀,也有出众些的,也有对元平格外留心的,但元平没有想过谁。
两个月前,杨缜提出立后,元平想起了宛如和宛若,又想起母后,王家和杨家,想起得到的关于杨缜的消息和常王方面的计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常王府接到元平送出的信,几个人一商量,都说不能在谋划的事情正进行的时候,元平身边放个王家的人,尤其大婚以后,元平不可能再住在安福宫,再加上宛如精明敏锐,结果将是元平和外面联络更难甚至没有可能,但元平拒绝婚事,只会让杨缜更加戒备和不安,阴谋只怕提前发动。
于是凌云宵想了这个一箭双雕的策略。一方面,把杨缜的注意力吸引到安排好的路上去,延缓他的行事。另一方面,以前用的竹道是不能再用了,梨花进宫,和元平设法再和外面联络。
还有一个目的凌云宵和常王心照不宣,谁也没说出来,却都知道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就是梨花做元平的皇后。那正是常王的心愿。
但现在当然还不到时候。
元平想了想,召唤宫女进来,送梨花回住处。
宫女太监都不敢表露出奇怪神色,送梨花回到清仪院,那是王太后指派给梨花居住的地方。清仪院是历朝低等嫔妃的居所,在王太后眼里,让梨花住在这里已经是优待。
第二天,元平早朝之后,跟太后回了嘉琳宫。
太后听说了昨晚的事情,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等待看他说些什么。
这些天母子僵持不下,王太后心里也很难过。
王太后并不像陈太后和杨太后那样,她不喜欢权谋,只想让儿子平平安安做皇帝,循规蹈距,听话孝顺就行了。至于王杨两家,她只希望儿子能和他们和谐相处,她不希望杨缜太过分,也不希望儿子太过分。这次立后的事,儿子这样,伤了她的心,孩子大了,有时候真不知道他什么想法,母子之间生了嫌隙,王太后觉得心冷。再想想江山社稷和自己的未来都靠着这个年轻的儿子,又不忍心强逼他。
昨天,看儿子明明为那个美人儿神魂颠倒,但清早宫女来偷报消息却说元平半夜把她送回去了,两个人只是聊天而已,她觉得越发想不通儿子的心思了。
元平昨晚没睡好,今天一直有些神情恍惚,打了打精神,说道:“儿子有事求母后做主。”
这是拒绝立后以后,元平跟太后说的最亲切诚恳的话了,王太后心情不由得好了许多。
元平跪下,看着母亲,说:“儿子请母亲做主立易梨花为后。”
这是元平自己想出来的计划,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他知道母亲不会答应,但拒绝了这事之后,自己可以再退一步求别的,母亲只怕不好拒绝。
果然,王太后刚浮起的笑容立刻消失,疾言厉色起来:“元平,你也不小了,明年就要自己临政,是君临天下的天子,怎么说话还跟孩子似的!这个女子虽然相貌好,但出身微贱,不识礼节,你册封她哪怕为嫔为妃都可以,但怎么能立为皇后!皇后母仪天下,统领后宫,凡事要懂礼仪风范,做嫔妃们的表率!再说,就算不必一定出身王候将相府弟,也得是名门大家!”想起侄女宛如,太后的气更来了:“宛如虽然相貌不如她,但知书达礼,举止得体,做皇后哪里不够?你只看相貌,难道没见多少君王都因为红颜祸水亡国丧身!”
王太后突然想起孝帝,眼泪流了下来。
元平低下头来:“儿子不孝,惹母后伤心,但求母后见谅!”
王太后抹了抹眼泪,看儿子低头跪在地上,心软了一下,再想想他是当今天子,又已经长大成人了,自己老这样教训他也不合适。声音平和下来:“这事我们可以慢慢计议。”
元平等的就是这句话,强忍不敢喜形于色:“儿子想,或者可以让易梨花先住在嘉木院,方便时常陪伴母后,母后对她多多教导观察,看她是否可以做皇后。如果教导一年两载还不行,那再册立为嫔妃。”
太后觉得这主意不错,虽然她没耐心去教导这个村女,但如果让自己来观察她是否可以立为皇后,岂不是自己怎么说怎么算?到头来决定权仍在自己手里,又不必和儿子为这事冲突,脸色转愉,一口应允。
嘉木院在照琳宫和安福宫之间,两宫本来已经是很近,当初王太后让儿子住安福宫就是为了往来方便。两个宫殿中间,并没有太多重门叠院,只是一个小小院落,院子里古树参天,中间种了许多奇花佳卉,开着一个小小水池,养着荷花,林间池畔建着不大的几间屋子。这里小巧清净,四季花开不尽,丽色满眼,清芬盈室,是纳凉避静的好地方。王太后喜欢这里个院子树木高大繁茂,颇有山林之感,所以赐名嘉木院,夏天黄昏常到这里散心休息。
元平想的是母亲对梨花教导督管,正好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住在宫里,不必面对身份的尴尬,真把表妹像一个进献的美女那样对待,元平不忍心,梨花也不会愿意。另外母亲在否定梨花之前也不会再逼自己立哪个名门闺秀为后,省了烦恼。等一年两载之后,自己灭了杨缜这个家伙,地位稳固了,想立谁为后,只有自己说了算!
至于嘉木院,自己选这里是存了点私心,安福宫和嘉木院只隔了一道墙,前面一条夹道相连,来往方便之极,自己随时可以去看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