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可来

3、第三章 旧事前尘 表兄妹

　　晚上，安福宫内室。元平摒退左右。这种情况下，没人想站在皇上屋里碍事，太监们虽然是杨缜的人，但元平明年大权将握，谁都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对不起元平的事，背后做做还行，当面就不能，再说，美人儿是丞相献的，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而已，不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探听。
　　屋里只剩下元平和梨花。
　　帐幕低垂，香雾飘袅。在这层房间，除非大喊大叫，说话不会有人听见。
　　元平轻声对梨花说：“表妹，这些年苦了你了！”
　　梨花的眼泪河一样流了下来，但满脸的坚毅之色，和众人面前那个惊如小鹿的村女判若两人。她本不该是村女，她名叫梨花，但不是易梨花，她是苏梨花，是元平太姑母静安公主的外孙女，元平的表妹，只不过她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元平。
　　故事要从十七年前的春天说起。当时梨花的母亲苏夫人新婚才一年多，正怀孕待产。苏夫人是静安公主的女儿，静安公主是元平祖父康帝的胞妹，他们的母亲，当年后宫最得宠的美女玉妃在他们还年幼的时候就死了，两兄妹由正母陈皇后带大。康帝是太子，陈皇后对他颇为用心，对静安公主却很冷落。静安公主长得像玉妃，雪肤冰肌，丽质天成，但大概是从小缺少调养的原故，身体柔弱多病，成年后被陈太后早早指婚，婚后只生了一个女儿，静安把全部的爱和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女儿长大后，静安公主多方留意京城青年，挑到了前科的探花当时的谏议大夫苏桓，苏桓是真正的才俊，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更兼品行出众，静安公主放心地将爱女许给他，在女儿成婚后不久就与世长辞。
　　苏桓夫妻宛如一对璧人，而且情深爱笃，除了苏夫人因为思念母亲有时心情不好以外，两人过得差不多是神仙眷侣的生活。可惜好景不长，正直刚烈的苏桓有点过于天真，他看到孝帝独理朝政以后，流露出想要清理吏治，整顿朝纲的想法，就想带头扳倒专权的外戚杨家。苏桓对杨家的不满和关注已经不是一天，他觉得，只要外戚专权一天，朝政就不可能清明。于是他用心查访，把杨家倚势弄权，贪赃枉法等事，查访收集，写成洋洋万言，打算向孝帝进书。苏夫人长在公主家，对皇家的事情非常了解，觉得孝帝非常敬重杨太后，而杨缜是杨太后的侄子，如果动杨缜，杨太后绝不能袖手，更何况当时杨家权势正如日中天，孝帝刚刚独理朝政才一个月，根基不稳，京城里全是杨家的势力，打击杨家只能是惹祸在身，绝无益处。但是苏桓不但刚烈正直，而且有些迂腐，他觉得自己是谏议大夫，而且颇得孝帝器重，应当做“人所不为”的事，所以冒死也要上这个万言疏。
　　苏夫人拦不住丈夫，明白凶多吉少，就在心里细细打算，她知道，有孝帝的维护，杨缜不能对苏桓公开加害，就嘱咐跟从的家丁小心卫护，苏桓也答应夫人下朝就回府，深居简出。苏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临产在即，轿马不宜，只好打算等孩子出世以后去找舅父再商量一个万全的办法。
　　但终于没能等到那个时候。

　　苏桓的万言谏疏呈给了皇上。
　　孝帝一直知道舅家权大势重，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严惩杨缜，只怕伤了太后的心，再说，也不知道会激发什么后果，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先和太后商量，这事早被宫里的太监密报给了杨缜。
　　上书后的第四天，近午时分，苏桓一行人回府。
　　穿街过市小半个时辰，一行人前面是长长的柳堤，曲折绕过蔚湖，堤岸尽处转北，有一座轻巧的白石拱桥，过了桥，再走半里来路就是苏府。这里集中了京城十景中著名的两景“月桥春柳”和“蔚湖荷风”。在六月红荷飘香的时候，轿马簇簇，游人如织。但当时是初春，来往的人很少，轿夫和家丁依苏夫人的嘱咐，小心四望，无甚可疑，才抬轿上桥。
　　刚刚过桥一半，突然斜地里冲过来一辆马车，马显然是惊了，疯一样的拉着车迎轿奔来，月桥窄窄，刚好够过一辆马车，人完全来不及退避，何况轿子，四个家丁四个轿夫连同匆忙串出轿来的苏桓一起翻到了湖里。
　　时节刚到三月，蔚湖的水仍旧寒气刺骨，幸好因为临近堤岸，众人挣扎了一会儿，有的自己爬了上来，有的被拉了上来。水淋淋的人堆里独独少了苏桓。
　　大家慌了起来，有的急忙回府里找人，有个水性不错的家丁忍冷又钻回去寻找，找了好一会儿嘴唇乌青浑身哆嗦地上来，绝望地摇了摇头。
　　苏府里的管家带着人乱哄哄地跑来的时候，看见苏桓的尸首在月桥外两三丈远的水面漂了上来，死去的苏桓像其它落水遇难的人一样涨满了水，不同的是胳膊和腿都颜色乌青，淤着一块块的伤痕。
　　岸上的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沿着湖堤去追，看到远远的一艘船隐入柳岸，绕了半个圈子再找过去，只有一艘普普通通的低篷渔船空空地在水里摇荡着。
　　苏桓被害，孝帝非常震怒，知道这事定然和杨缜有关，却没有证据，至于苏桓的万言疏，因为苏桓死了，人证物证都没有了，杨太后又坚决说这是受人指使，诬告大臣，此事不了了之。但是孝帝从此对杨缜生了忌惮，开始一步步有意削夺杨家的权力，直到五年后孝帝驾崩，幼帝元平即位，王太后监政，杨缜的日子才又重新好过起来，这是后话。
　　苏桓的尸首被抬回苏府，苏夫人抚尸悲痛不已，激动之下，只觉得腹中阵痛袭来，她强忍着身心巨痛，命人准备苏桓的后事，自己回到卧房生产。
　　产婆是尹婆婆，苏夫人幼年的乳母。她一个月前就被苏夫人请来守候接生，此外房内伺候的就只有颜溪，别人一概不许进房。
　　颜溪原来是苏夫人娘家的歌姬戏伶，相貌娇媚，唱戏极尽悲欢，深得苏夫人的父亲驸马罗宇的留意，苏夫人出嫁前一年，罗宇要将颜溪收房，颜溪却宁死不从。罗宇大怒之下，查出来原来颜溪与依附在罗府的书生易书园早已经互许终身，海誓山盟了。易书园一年多前从北方来投奔一个在罗府做门僚的亲戚，一方面是躲北丹之祸，另一方面觉得自己文才出众，想应试科举，谁知道结识了颜溪，又被查出了内情。罗宇恼怒之下将易书园赶出罗府，要将颜溪以家法处死。易书园闯入内堂，被守卫的家丁打得浑身是血，几乎半死，仍然挣扎着求罗宇饶过颜溪，自己愿意以死来消罗宇的怒气，换颜溪一命。年轻心热的的罗雨瑶，也就是苏夫人，听说之后，跪在父亲面前，苦求成全了这对情义深重的可怜人，又让丫头请来一向心慈面软的静安公主，罗宇在妻女的求情之下，不好再坚持，拂袖而去。
　　颜溪和易书园感激不尽。苏夫人见这种事情发生了，易书园不可能再有功名前程，又怕罗宇怀恨报复两人，就求静安公主做主让他们成了亲，跟在自己身边。次年，罗雨瑶嫁到苏家，二人也跟了过去。
　　到晚上，孩子生下来，是个娇美非常的女婴。接生的乳母拿着苏夫人早早准备好的一笔银子，照她的吩咐连夜逃出京城，再无消息。颜溪给婴儿喂了些糖水，穿好衣服，抱给苏夫人。苏夫人看着孩子痛哭了一场，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和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颜溪。
　　颜溪又惊又痛，全都答应了下来。
　　苏夫人挣扎着写了封信，颜溪把信和睡着的婴儿藏在一堆衣物被褥之中，装作要拿去浆洗，悄悄递给了易书园，让他马上躲到隔着几条街的一个小客栈去。
　　颜溪回到苏夫人的居室，做出慌张的样子，出来说孩子难产死了。苏府的人正在准备苏桓的丧事，本来已经乱成一团，只听颜溪吵着说死婴已经拿出去埋了，也没人理会更多。颜溪嚷了一会儿，把苏夫人取出让带走的东西包起来，含泪悄悄溜出苏府，去会合易书园。
　　当晚苏夫人服毒自尽，三日后与苏桓合葬在西郊大悲寺外。又过了八天，半夜将近天亮的时候，苏家突起大火，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夜空，苏府只逃出了十来个佣仆，苏桓的老母寡嫂幼侄和其它家人一起葬身火海。
　　住在几条街外的颜溪夫妇望着火光跪地痛哭，
　　孩子满了月，易书园取出颜溪带出来的藏画和银两，照苏夫人的遗嘱开始行事。

　　两个月后，城东专卖书画古玩的珍宝居。
　　珍宝居的老板“眯眯眼儿张三”近来运气很不错。张老板的眼睛本来就小，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两只笑眼眯在一起，小得就像眉毛下面开了一道缝，因此大家给起了这个外号。最近，张老板的眼睛几乎就没睁开过，整天眯在一起，端午节竟然破天荒给伙计们发了赏，还送了酒席，伙计们欢喜非常，都盼着那个方相公多来几趟，带点儿实惠来。
　　方相公方宗是北方逃难来的书生，带了些家传的书画卖，看他一副穷酸落魄的样子，手里的货色却是少有的。那两幅画意空灵的山水图，名家手笔，十分罕见，又是珍宝居的老主顾常王的最爱。这个书生呆头呆脑的，不懂生意，给多少钱就是多少，常王那边见了画，又欢喜非常，要多少钱就给了多少。这么一转手，赚得张老板眼睛实在睁不开。
　　不过，凡事总有美中不足的地方，那书生手里有幅最好的，却是死活不肯卖，他说自己没钱吃饭，卖了祖传的东西已经觉得对不起先人，这幅画是祖父的珍爱，留下话来不许卖钱，若遇到知已，倒是可以相送。
　　给钱不卖，白送却肯。张老板觉得说这话的人简直该天诛地灭，心想怪不得这书生是个呆子，原来是继承了家风，祖父就是个傻子。
　　常王听说了有这么一幅画近在眼前，特地把张老板叫去，当面嘱咐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要买这幅画。
　　张老板只好去找这个名叫方宗的呆子。
　　他请这个穷酸去了城东最好的茶楼，说得口干舌燥，结果，答话还是一样。
　　张老板把这个呆子书生和他的傻子祖父在心里骂了个底朝天，无奈去王府回复了书生的呆话。
　　常王听说了，反倒兴趣高涨，吩咐张老板去请方宗，让他带画来面谈。
　　大凡有钱又有些品味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宝物的理所当然的知已和主人。
　　常王也不例外。
　　方宗把画小心地取出来，跟着去了常王府。

　　常王府占地几百亩，是京城——恐怕也是全国最大的府弟，依山临水，庭深院阔，方宗跟着张老板在府丁的引领下，转过一道又一道门户，走过一条又一条廊栏，终于在兰风轩见到了正在赏画的常王。
　　两个俏丽的小丫头把方宗和张老板请了进去，他们进去的时候，只见一个人背着手，在看墙上的一幅芦苇映雪的山水图，正是方宗卖给张老板的画。
　　方宗跟着张老板磕头见礼，常王转过身来，微笑着请他们落座。
　　常王吴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孔清癯，身材挺拔，虽然气度高华清贵，但眉宇间却是一股随意潇洒的名士态度。方宗早就听说了这位王爷的种种事迹，还是有些不能相信这就是除了当今皇帝之外，天下地位最为尊贵的常王爷。
　　常王和康帝还有静安公主，是文宗仅留的三个血脉。康帝和静安是玉妃所生，常王是淑嫔所生。淑嫔出身书香门弟，长于琴棋书画，性格温和，与世无争。因为玉妃专宠，陈后专权，淑嫔又沉默内向，如果不是因为生了皇子，差不多被人遗忘。不过祸福难料，这反倒成全了她。陈后嫉妒玉妃，所以对端庄内敛的淑嫔倒是很有好感，没有加以留难。文宗逝后，淑嫔居于寂寞深宫，却从容淡泊，每日琴画自娱，再就是教子为乐。常王只比康帝小一岁，两兄弟一起长大，性格际遇却相差甚远。康帝很小就被文宗立为太子，九岁即位，由陈后管束，处处小心谨慎，学习朝务。常王却在母亲的影响下，专注才华，不爱政事，长大以后，又尚侠义，重情任性，风流潇洒，喜欢赏花看马，游山玩水，伊然以小谢子建自居。
　　帝王之家，骨肉相残，争位夺权的事情最是常见，像他们兄妹三人，常王对皇位绝无兴趣，静安公主更是远离朝政，三人之间没有任何权利冲突，反而有着难得的手足亲情。
　　康帝独理朝政以后，对弟妹都很照顾，多有赏赐维护。感情上，康帝又对常王多了一分羡慕，每每朝政之余，康帝总是努力找机会悄悄溜到弟弟家里盘桓一下。在复杂繁冗的政治之外，琴棋书画诗酒花的生活对康帝来说是那样的妙不可言。肩负天下社稷，康帝不可能扔了皇位过这种生活，但是偶而来悠闲一下，也是清静身心的雅事。
　　因此，康帝对常王的生活尽可能给予支持，他把富庶的关中和丰饶的蜀地赐给常王做封地，每年又有厚禄重赏，所以若干年后，常王富可敌国，就连权势熏天的杨家，在家财上也不能与之相比。
　　杨缜近年来对常王疑嫉日深，但他除了收买一些人在常王府里打探一些消息之外，对常王本人无从下手，常王富而且贵，但从不染指朝政，在常王府卧底的人带回的消息总是关乎风花雪月，杨缜根本不把这类事情看在眼里。再说，康帝、孝帝两代皇帝都对他备加礼遇，明处自己是绝对没机会对付他，至于暗处，他不像苏桓是随便就能刺杀的。常王虽然名士风流，但他在皇宫险地长大，对于平安自保，还是很注重的。这位闲散富贵的王爷慷慨仗义，推重侠士，所以常王府里卧虎藏龙，有很多能人高手。常王出入，护卫如云，常王府内，寻常人更是难踏进一步，等闲想见到常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也是要避开杨缜耳目的方宗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儿来见常王的原因。
　　方宗不叫方宗，他是易书园，肩负苏夫人的使命而来。以他的身份，没有特别的理由，实在没机会见到常王，如果让人通报说他带着苏夫人的遗命而来，一定会被人知道，苏夫人知道杨缜的势力和能力。为了让易书园平安顺利又不为人知地见到常王，苏夫人想到了投舅父所好这个法子。
　　苏夫人从小就祟拜这个舅父，常王虽然因为不喜欢罗宇，很少来驸马府，但对这个冰雪聪明的甥女也特别喜爱。常王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常王妃差不多把苏夫人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看，经常接她去王府小住。苏夫人特别爱画，正合了诗画风流的常王的心意，所以他时常带苏夫人来兰风轩给小姑娘讲讲谈谈，一如慈父。苏夫人长大以后，常王妃曾想把她娶给自己的儿子应和或者应希，但静安公主觉得应和好武尚侠，不喜欢读书，没有文采；应希又过分风流，经常流连歌榭楼台，交往名妓歌女，就没有许婚。常王妃对静安公主拒婚非常失望和不满，对苏夫人也冷落不少；常王反而毫不在意，他把苏夫人当成女儿，不是媳妇仍然是女儿，来往虽少了，慈爱不减。苏夫人出嫁，他除多多准备了珠宝玉器之外，还特别挑了苏夫人最喜欢的那幅云雾溪山图当陪嫁。
　　云雾溪山图此时就拿在易书园的手里。
　　易书园思量了一下，环顾了一眼兰风轩。
　　只听常王温和的声音：“可否请方相公把画展开，容我一观？”
　　常王坐到了房间的东侧，他身前是一张紫檀的大桌，桌上空无一物，光可鉴人。张老板讨好地躬身垂手站在桌子对面，两个丫环相对站在门外，微微低头，目不斜视。兰风轩外，几个人在来回地走着。
　　易书园深吸了一口气，并排站到张老板身边，打开了画。

作者有话说

　　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