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可来

2、第二章 梨花带雨 好像真的是

　　冯敏康拖出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发髻上包个蓝花的布帕，穿了件绛色的粗布衫，深蓝色的布裤子，手里提了个柳条蓝，一副普普通通的村姑的打扮，面孔却是清丽绝伦。她受了惊吓，微微转头向抓她的冯敏康望去，冯敏康看着两潭波光潋滟的清水云起雾涌，向自已扫过来，不由地松开手，退后了一步，愣了愣，向杨缜看去。那姑娘也顺着冯敏康的目光，转向杨缜。
　　杨缜定了定心神，咳了一声，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这姑娘脸一红，脸色仿佛白玉忽然映了霞光，轻轻低下头说：“采。。。采草药。”
　　杨缜冷笑，“说说这里有什么草药？”
　　她的身子好像抖了一下，声音更小：“大黄，还，还有贝母。”
　　杨缜看了看她的篮子，问：“采到了多少？”
　　姑娘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挣扎和绝望，眼泪一滴滴落下来，一瞬间几个人的心都仿佛被化掉了，空荡荡，白茫茫。杨缜想起一句诗：“梨花一枝春带雨”。
　　收拾起心情，杨缜喝令“搜搜附近。”

　　几个人赶快找了起来，找了将近一个时辰，却是一无所获。杨缜的心腹秦远突然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断沟旁边细细打量着。这座小山不大，断沟却颇深，沟里长着些灌木长草。杨缜心里一动，对正在手忙脚乱四处搜寻的几个人说了声：“搜搜沟里，尤其是朝着皇宫的这个方向。”
　　那个姑娘应声晕了过去。

　　那条沟果然有异，在沟壁上发现了一个洞，洞口不大，堆着几根干树枝。因为很快天黑了，搜寻草草结束。
　　当晚，杨缜和几个心腹在荫泽堂审问带回来的绝代佳人。

　　说是审问，待遇还不错，姑娘身后放了把椅子上，身边的小桌子上还放了杯茶。
　　这就是美女的好处，让人不忍心委屈了她。尤其是这个姑娘，那种容易受惊的表情，低眉敛额，楚楚动人怜爱，美目偶而流盼之间，秋波漾起，令人魂也为之消。连一向爱权而不好色的杨缜，都觉得在她面前，差不多忘记了自己46岁的年龄和国舅权相的地位。
　　想起事关重大，杨缜狠下心，冷着脸：“叫什么名字？”
　　“易梨花。”
　　杨缜一怔，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叫做梨花。
　　“是哪儿的人？”
　　“弥山后面徐家村的。”
　　果真是个村姑？深山隐绝色？杨缜有些不信。西施，昭君，绿珠，不过是传说罢了。何况她虽然一副天真和羞怯的样子，却别有气质，实在不像一个普通村姑，再说与皇帝通信这种事，是她做出来的。
　　杨缜走到她面前，一把抓起了她的右手。
　　梨花吓着了，跌进椅子里。
　　杨缜把她的手掌翻了过来，细细察看。
　　这只手十分白皙，手指修长，掌心和指肚柔腻如凝脂，但是关节却粗大硬直，手掌上还有不少硬茧。
　　这绝对是一个长年劳动的姑娘的手，而且是自小就劳作的人，这手是伪装不来，假扮不了的，也不是三两年能长成的。
　　她千真万确是个村姑，一个从小在村庄从大的村姑。
　　接着问下去，她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虽然仍是怯弱的样子，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泪水落满了脸，仿佛一朵梨花洒过春雨。
　　杨缜无奈何，让人把她送去休歇息，命着两个丫头看管照顾。等待小山后面继续搜寻的结果。

　　第二天，奉命在小山后挖掘和寻找的人都有了结果，沟边的洞一直挖进去，发现里面竟然埋着竹筒，是那种粗而且高的竹子做成的长筒，被泡制油漆过的，十年八年也不会有损坏，城外的山民经常用这种竹筒连在一起把高处的水源接到田里灌溉。而这些竹筒明显是特别选过的，每一根粗细大小一模一样，漆得很好，嵌接得严丝合缝，笔直连了起来。还发现一处石砬子边也开了一个洞，在山坡高处，又挖到另一串竹筒，两串竹筒，一条从高就低，一条从低接高，都向安福宫方向连了过去。竹筒旁边的土石是重填过的，但已经挺紧密了，说明这个工程至少完成了有一段时间。
　　杨缜得着报告，终于明白了。
　　他不得不佩服设计的人非常高明。
　　对方利用了安福宫后院的地势，从小山高处挖一条暗道，越过宫墙，通向安福宫后院，把竹筒笔直地接到槐树根那里，木球在管子里轻易地滚下几百尺的距离，落在槐树下。元平向槐树边做个手势，小狗自然会把外面滚进来的木球，叼回来给他。
　　另一条暗道从裂沟深处挖过去，这里的地势比安福宫后园还低得多，同样道理，木球从丁香丛的洞里滚过来也很容易，只要找到机会把球丢进去。元平找这样的机会当然太容易了，他和小狗在树丛里玩的时候，谁会注意他拿到了另一个木球，又把自己原来的球换了出去？也许小狗看见过，但又会告诉谁？
　　杨缜觉得嘴里发干。
　　他刚刚发现村姑的时候，曾想过也许是元平机缘凑巧，遇见过她，爱上了这倾国倾城的美女，互通款曲，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元平不肯立王宛如为后的原因，王宛如是个美女，但和这个村姑比起来，简直是石头比珍珠。元平如果真是为了这个村姑跟大家做对，连杨缜都能理解。
　　但这是说不通的，一个普通村姑怎么有能力修那样两条竹道，又怎么可能知道安福宫的位置？如果说元平跟她串谋，更说不通，元平如果只是为了个姑娘，大可以求太后，把她接进宫去，她虽然出身贫贱，但长得天姿国色，只要家世清白，以王太后的性格，也不会为难儿子，元平娶她为妃为嫔都有可能，何必费这个劲？
　　再说最最重要的一点，元平身边都是他杨缜的人，他遇到了这样一个女子，还为她大动土木，是绝无可能瞒住杨缜的。
　　这后面必有密谋，而且串谋以久，必然是对着他杨缜的。
　　杨缜觉得有寒意透心，他希望现在发现，还不算晚。

　　去徐家村的人，晚上带回来了易梨花的父母，易书园和他的妻子颜氏。
　　易书园满脸风霜尘埃，朴实惶惧，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是透出些文采气质，有些不同。颜氏徐娘半老，衣着朴素，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出众的美女。
　　派去的人已经把他们的来历查得很清楚，易书园在九年前北丹人进犯的时候带着老婆孩子逃难来到徐家庄的，他有个舅舅是徐家庄的老住户。因为易书园以前在北方是个半耕半读的书生，温文有礼，勤劳恳干，妻子美貌聪明，能说会道，村子里的人倒也挺喜欢他们的。他们自己在村边山脚盖了两间茅屋，开了些薄地，易书园耕作，颜氏做些零活，慢慢养大了独生女儿易梨花。
　　这朵梨花越长越美，名动四方，提亲保媒的挤破了门，易书园夫妻俩却谁也不肯给。两年前，徐家村的大财主徐万宝曾设谋求过，也没成功。
　　关于密信的事情，易家夫妻俩什么都不知道，只一个劲儿地求杨缜放了他们的女儿。
　　杨缜让人把易梨花又带到荫泽堂。
　　他直接告诉易梨花，已经查到了那两条竹道，如果再不说实话，就只好杀了她的爹娘。
　　易梨花面色惨淡，眼泪又流了出来。杨缜转过头去。
　　终于，姑娘开口：“我什么都说，只求别杀我爹和我娘。”

　　两年前的初夏，梨花的娘得了重病，易家一直清贫，勉强维持温饱，哪里有钱请医问药。无奈之下，易书园向徐万宝借了二十两银子。过了一个多月，没等颜氏的病全好，徐万宝就派人来讨钱，讨钱的人却不是为钱而来，徐万宝要的是这朵花。
　　徐万宝五十多岁，妻妾成群，贪钱好色，易家夫妇当然不肯将女儿送到虎口里去。
　　颜氏恨自己害了女儿，急怒之下，病又转重，易书园一愁莫展。徐家的条件是再过两天，拿不出连本带利三十两银子，就来轿子抬人。颜氏病重，路口又守着徐家的家丁，逃也逃不了，一家三口连死的心都有了。
　　谁知当天晚上，梨花正守在娘的床前流泪的时候，突然来了个美貌女子。这个女人也不说自己是谁，只拿出五十两银子来，让他们还了徐家，剩下的给颜氏治病。
　　一家三口感激不尽，她把梨花悄悄拉到屋外的竹林里，要梨花答应她一件事。
　　她让梨花每个月的初六晚上在洗衣服的河边那棵大柳树的树洞里拿一个小木球，第二天
　　早上到弥山那边的小山那里，把球放到石砬子上的洞里，再到沟底取一个球回来，放回柳树洞。
　　是她给梨花带路的，以后梨花就自己去，从此再没见过她。

　　杨缜问：“这两年多你每个月都去一次？”
　　梨花低头：“是。”
　　杨缜心里算了一下，再问：“你知道球里是什么？“
　　梨花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欠了人家的恩情，我。。。“
　　杨缜想，五十两银子就让这样的美女感恩欠情，早知道自己出五千两。再问：“她让你送到什么时候？”
　　梨花脸色晴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光华流动：“她说明年梨花开了，我过生日的时候，就不用再做这件事了，而且她会来请我和爹娘一起去京城，她说，在京城里，人才济济，我可以自己挑一个。。。。挑一个。。。。”
　　她的脸红了，嘴角浮起羞涩的笑，一瞬间，杨缜仿佛看到春花盛开，和风轻起，直暖到心底深处去。
　　屋里的人都明白她后面没说出口的话是“钟意的女婿。”
　　一颗颗心都狂跳起来，有些痴了。
　　冯敏康的嘴半张着，两眼发直，杨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明年梨花开的时候，那就是三月，依旧例，明年二月春分之后太后不再上朝，元平独理政事。所以，这些木球事关朝政，确实是对着他杨缜来的。
　　杨缜正沉思着，秦远突然向梨花问道：“村子里的人你都认识吧？”
　　梨花答：“差不多都认识，只有徐大人的家眷没见过。”
　　秦远接着问：“要是村里来了外人，会不会有人知道？”
　　梨花想想答道：“应该会有人看见的，徐家村人多，进山出山的路上不少人家呢。”
　　杨缜马上让人把梨花带回去，让秦远带人马上去查。
　　秦远是杨缜手下得力的谋士，聪明机变，近来深得杨缜器重。他立即赶往徐家村。不过，他们知道可能已经晚了。
　　果然晚了。
　　秦远刚到徐家，就看到里面乱成一团，徐万宝在堂上又砸又吼，家人往来如麻。

　　徐万宝最爱的小妾流光，清早的时候被发现不见了。
　　秦远几句话就让这个土财主安静了下来，不过他当然没有说明自己真正的来意，只说有个候爷家的逃妾听说藏在这附近，所以带人来追查。
　　徐万宝点头叹气：“原来她以前就是逃过的！唉，可惜了我的一千多两银子！”
　　原来，流光是两年前的春天徐万宝逛花船认识的歌姬，徐万宝虽然家财不少，但人长得又俗又老，出手也小气，所以红一些的妓女都对他草草应付，颇为冷落，唯有这个新来的流光却是对他另眼相待。.流光色艺双全，身价不凡，对一般的客人都不放在眼里，偏偏看上了徐万宝，对徐万宝百般体贴不说，还不求财货，喜得徐万宝忘了照镜子，以为自己风流倜傥遇到了风尘知已，忍痛拿出一千多两银子来，流光自己又贴上不少私房，赎了身，给徐万宝做了第11房小妾。
　　徐万宝不甘心自己像个傻子，忍不住老着脸皮对秦远说：“可是我查了，她只穿了一身衣服走，啥也没拿！要说那千多两银子，她这两年也不止赚这些，何况当初自己也贴了有差不多一千两！那她来这里又图个啥！”
　　秦远笑了一下，问清楚关于花船的事情，告辞回府。

　　秦远带人回到相府已经是将近三更，杨缜还在荫泽堂等着他们，带回来的话是意料之中的。
　　杨缜和秦远谈了一下，知道流光的来历已经差不多成了唯一的线索。
　　虽然在京城查一艘花船对杨缜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知道后面的牵扯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杨缜让秦远先回去休息，次日再查。

　　第二天，早朝。昨晚杨缜一直忙到后半夜才睡，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鸡鸣就起身上朝，强忍疲倦瞌睡，希望今天没什么事，早早下朝。谁知今天事情反而特别多，议到快中午，终于盼到要下朝，元平突然对杨缜说：“有人密告丞相强抢民女易梨花，扣押在府，可有此事？”此言一出，满朝大臣一片哗然，王太后也怔在那里，半晌无言。以杨家的势力和体面，就算谋夺几个女子，才犯不到皇帝亲问，更何况从王太后到文武百官，大家都知道杨缜专心权谋，并不好色，但元平言之凿凿，指名道姓，事情又不像凭空而来，众人瞠目结舌，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最惨的是杨缜，虽然他的权势大，但现在所谋之事未成，自己还不敢公开怎么样。元平终归是皇上，他现在绝不能对着满朝百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元平无礼，落人以柄。至于为什么抓起易梨花，就更加不能说，背后偷查皇帝的信件往来，那是明摆着图谋不轨，忤逆的大罪足以满门抄斩，虽然有王太后护着，事情也很难善罢。再说易梨花虽长得倾国倾城，可杨缜绝不会为了她真的倾国以换，密函的事情，这个姑娘身上所能知道的，已经就这么多了，再留她的人也没什么好处。
　　急中生智，杨缜笑笑说：“皇上真是耳目灵通，但这中间的事陛下有所不知，臣找来此女并非强抢民女自己留用，而是因为两日前臣带人在弥山游玩之时偶遇此女，看到她不仅是人间绝色，更兼举止端庄，知书识礼，臣想前些时候，太后为皇上内宫人选之事颇为忧心，此女虽出身微贱，未必能够为妃为后，但若能充做才人，陪伴皇上，侍奉太后，或能稍减太后对陛下的关切思虑之心。臣这两天正派人彻查她的家世，刚刚查清，尚未来得及向太后和皇上说明，是臣之罪。”
　　大家面面相觑，包括愚蠢的王肃在内，没一个人相信杨缜会去给元平找美女进献，但事情到这个地步，谁又能说什么？
　　元平发话：“多谢杨丞相，丞相对太后和朕的忠心令人感动，那么，何不将此女带来给太后先瞧瞧？”
　　杨缜心中发恨，心想一定要查出来元平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出殿去，将冯敏康叫过来，嘱咐了几句。

　　没多久，轿子抬到宫外，冯敏康等几个人护着来到殿前。
　　梨花一步步走上祟和殿。
　　大殿上下一片鸦雀无声。
　　王肃的心情最复杂，他想起了宛如，心里叹口气，又想自己空负了风流好色的名声，这样的女子怎么自己就没先发现？现在看见了，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得在自己手里了。天下的东西，除了皇上的，也许都可以算计算计，但她偏偏是皇上的，自己绝无机会。
　　杨缜留神看元平的表情，元平有些失魂落魄地震在那里，勉强没有失态。杨缜肯定他确实是第一次看到这朵梨花。
　　群臣屏息静气，一直到王太后先开口。
　　也许在这样的美女面前，冷静的就只有女人。
　　王太后也不相信杨缜是找到她来给元平献美的，但是看到元平的神态，她知道如果不让这个姑娘进宫，只怕儿子会恨自己一辈子，何况还有杨缜的脸面。虽然杨缜未必真心来献美，但已经献了，被拒绝，就太没面子了。
　　王太后对跪在地下的易梨花笑了笑，说声：“起来吧！杨丞相真是好眼光！”
　　大家都跟着笑了，气氛正常起来。

作者有话说

　　女主是个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