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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秋风初起 宛如恨所有 ...

  •   初秋。黄昏。
      阳光透过浓荫的树木,洒落一地斑驳的碎影。一片桐叶慢悠悠轻飘飘地坠下,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地上,“啪”地一声脆响,廊栏下听唤的宫女清云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又呆呆地瞧着朱红的雕花门。太后,左丞相和枢密使在里面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开始还听得到低低的在说着话,然后就静了下来,这长时间的少有的静默让这个心思细密的宫女隐隐觉得不安,再想想中午的事情,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今天太后和皇上下早朝的时间就很晚,一直到将近午时,才看到太后回来,面色阴沉,脚步匆匆,随行的宫女几乎跟不上她的步子。太后向来温厚沉静,少言少怒。突然看到她这个样子,宫女太监都吓得战战兢兢。午膳时分,皇上来了,照例陪太后用膳。这位年轻的帝王只有十九岁,相貌颇似太后——对一个男人太说,未免太秀气了些。清云近两三年来,听到他顶撞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大,而太后的无可奈何的迁就越来越多。不过她却从来没看见过像今天这样的情形,母子二人都一直不说话,屋里只有劝膳的太监小心地摆放碗碟的声音。良久,太后叹了一口气,看着儿子,冷冷说道:“元平,你是长大了!”皇上离开座位,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太后怔了一会儿,红了眼圈,站起来,向后殿走去。清云和绮霞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忙随着过去,却被太后摆摆手止住了。太后就这样在自己居室的外间坐着,然后就是左丞相杨缜和枢密使孟德谦求见。
      清云想,定是皇上和杨丞相在什么大事情上争了起来,太后站在杨丞相这边一起压皇上,皇上不服。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很少见到这么严重。皇上明年二十岁成年,太后临政的日子就快结束了,按理说这是好事,可是气氛却越来越古怪。清云心里想了一会儿,替皇上担忧起来。正思量着,又听见里面响起了声音,接着门开了,两个大臣告辞出来,向前殿去了。

      杨缜快步走到文晖殿,孟德谦在后面跟着。将近殿角,闪出一个中年太监来,左右无人,杨缜走过去,那太监躬身低声说了几句,走开了。
      孟德谦在杨缜的邀请下,随着到了丞相府,他明白到了说要紧事的时候了。果然,一落座,杨缜就恨恨地说:“有人在蛊惑皇上,图谋不轨!”孟德谦吓了一跳,轻声问:“这话怎么说?”
      杨缜道:“昨晚有人看见皇上在看一封密信,明显有人从宫外送来的。”
      孟德谦知道事情严重了,这消息显然是刚才那个太监报告给杨缜的,皇上身边侍卫太监都是杨缜的人,竟有人能私相传递信函给皇上,可见所谋的事情和背后的人物都非同一般。
      孟阳谦追问:“信上怎么写?”
      杨缜摇摇头说道:“谁又敢要来看看写的是什么!只不过选后的事情,两个月来皇上对选王尚书之女的事情一直不置可否,今天早朝突然坚决拒绝,想来和此信有关。”
      户部尚书王肃是太后的堂兄,丞相杨缜是太后的表兄。王家和杨家是外戚亦是重臣,权倾朝野三十余年。杨缜有两个出众的姑母,一位是前朝的杨太后,也是本朝王太后的姨母。另一位就是王太后的母亲杨氏。王家传到这王太后这一代,人丁不旺,王太后只有一个亲兄弟,倒是颇为英勇,九年前战死沙场。王家另外一支,王太后的叔叔家,也只有王肃一人。王肃胸无大志,贪婪软弱,沉迷于声色财货,借着家势做了户部尚书,对杨缜言听计从。
      本朝屡立幼帝,太后临政,外戚专权,由来已久,所以杨缜当然是希望杨家能再出个皇后,可惜他这辈只有兄弟,没有姐妹,年轻一代,杨缜的头一个孩子倒是个女儿,可惜比皇帝元平大了九岁,十年前嫁给御史董叙翰的儿子,现在孩子都有两个了。再接下来生的三个都是儿子,使得杨缜当国丈的希望无奈落空。随着皇帝一天天长大,他心里把亲戚家的女儿们盘算了许多遍,终于落在王肃的长女宛如身上。

      王肃家和杨家相反,生的是一男三女,长子王家泰,在杨缜的关照下,年纪轻轻就任湖州刺史的肥缺,再就是长女宛如,次女宛若和幼女宛然三个女儿。宛如今年十七岁,生得相貌秀丽不说,言谈举止从容大度,胸中很有些城府。杨缜在王家初次见到宛如,就对她颇为留意,如果她做皇后,以她的才貌出身,大家应该没有什么话可说,另外以杨王两家共同进退的关系,对他定然是有利无害。
      两个月前,太后提出要在皇帝专理朝政之前选立皇后,杨缜当即提议王家的长女,王肃虽然愚鲁,这个好处还是明白的,喜形于色。太后也很满意,首先因为宛如是堂侄女,自己王家的人。从大局来看,正是权不外落;此外,宛如平时说话行事乖巧明白,颇讨太后的喜欢,和少帝元平也算是青梅竹马,虽然因为宫里规矩大,他们相处的时日不多,但表兄妹在一起的时候还不错,各方面也相配。太后心里觉得这个提议确实周到,感觉虽然表兄过分爱弄权,但终究杨王两家还是连势同体的,连近些年对杨缜隐约生起的忌惮都消减不少,这也是杨缜这步棋的目的之一。
      大家都觉得这门婚事将成定局,连一向爱和杨缜唱对台戏的御史耿立都没话说,唯独局里最重要的人——元平却出人意料地不肯同意,当然他也不是拒绝,就那么不答应也不反对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对太后说近来政事繁杂,功课沉重,应以大事为主,立后的事情请求两个月后再定。太后当然不相信他的理由,但也没看出他有害羞或者愤闷之类的情绪,只觉得儿子一脸茫茫然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却也不好逼他,于是就拖了下来。
      这两个月,相关的人心里一直惶惶惑惑的,但仍想不出元平有什么理由拖着这门婚事,最想不通的人是王宛如。

      芍苑,新月初升,凉风如水。大小姐宛如在窗前灯下一动不动,雕像一般从下午坐到现在。皇上断然拒婚的消息是中午王肃下朝的时候带回来的。王肃在前厅暴跳如雷,丫头含露急急来后堂告诉小姐,宛如却淡淡地笑了一下,看也不看满屋子的眼睛,冷哼了一声:“谁稀罕!”就回芍苑去了,过角门的时候,含露看见了眼泪从宛如的腮上直滚下来,宛如抬起有些发抖的手不经意似的掠了一下散在前额的头发,眼泪就不见了。
      宛如回到芍苑之后,面无表情,找些事情把丫头们渐渐都分派出去——大家也乐意做事情躲出去——就坐在书桌前不曾动过。晚饭时分,宛如最宠爱的丫头凝香,小心地去请用饭,见小姐不答不理,悄悄地退了出来。
      哀大莫过于心死,宛如现在死了心,但却不全是因为悲哀,还有愤恨和耻辱,伤痛和疑惑。
      宛如认为自己能当皇后的时间比杨缜还要早。
      十三岁的时候,在照琳宫看到了隔了四年没见的表哥元平,晚上回家,宛如就在想皇后这个词,想了一遍又一遍。
      当时十五岁的元平,秀美温和,有一双含笑的眼睛。但是最让宛如心动的是那种开始显露的顾盼生威的帝王气概。身为王家的女儿,宛如知道皇后这两个字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偏偏皇帝又是这样一个人,从小才大心高的宛如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为了做他的皇后而生。
      那以后的宛如突然长大了,小时候恨保姆们教导自己大家闺秀的举止,开始悄悄主动留心起来,父亲的官场朋友和体面的亲友来往时,宛如找机会细细地听着那些官场人情的事理。尤其是杨缜,宛如对这个手握权势且擅长弄权的亲戚,有着近于祟敬的感觉。每次听说杨缜来家里,宛如总是能制造机会,和他有几句对答。然后再把说过的话在心里反反复复推敲是否得体。
      对于堂姑母王太后,宛如适度地表现自己的敬爱和依恋,留心她的喜怒爱憎,当然不会让她知道自己更留心的是表哥元平——太后想让她做皇后是一回事,发现宛如想吸引她的儿子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宛如很少机会见到元平,见到也通常是在太后面前,两个人互相问候一下,元平总是笑着眼睛看她,宛如知道自己长得美,心里一直想着表哥该是喜欢自己的,那双笑眼包含着鼓励似的,使得宛如每次从宫里回来都暗暗喜悦着。
      因为了这心事,宛如越发地沉着冷静起来,小心地留意自己所有的举止言谈,对络绎不绝的提亲,总是毫不犹豫地拒绝,王肃因为儿子不在身边,对这个聪明伶俐的大女儿有点特别地娇宠,就一直纵容着她的拒绝,心里奇怪着那些王孙公子竟没有一个能入女儿的眼的。
      宛如心里,什么样的门庭能比得上皇帝显赫,什么样的公子能比得上表哥时而威严时而温柔的气度,什么样的尊贵能比得上皇后?
      因为生在王家,因为才貌出众,宛如知道自己的心事不是梦想,她只是需要机会。
      机会果然来了,却是这样的结果。
      宛如恨表哥,恨那双笑眼后面这么无情的心,恨给了她希望又砸碎希望的一切,恨所有人,尤其是五夫人和八夫人今天的眼神和表情。那种生怕自己看不见的隐隐的笑意。

      一个月后。安福宫后院里,元平又在玩他的狗,这只长得特别可爱的小狗是两年前有人进贡的,随着狗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些篮子、垫布之类的东西和一个精雕细刻的木球,是训狗的玩意儿。元平喜欢抛球让小狗去追,它也敏捷,每次都能摇着尾巴把鸡蛋大小的木球给主人叼回来。元平每次玩起这简单的游戏,总是兴奋得像个孩子,他对这只小狗爱若至宝,别人碰也不许碰。太后虽然觉得元平这样未免太孩子气,但因为无伤大雅,儿子又十分高兴,所以也一直没有说什么。
      自从上个月断然拒绝了选立皇后的事情,元平和太后之间一直僵持着,难得高兴一下。今天是个大晴天,有“秋老虎”之称的艳阳明晃晃地照着,元平的心情也似乎开朗起来。小狗摇着尾巴跑来跑去,小木球在地上滚着,宫女们的笑声时高时低地回荡着。午时到了,大部分人悄悄去准备皇上到照琳宫去陪太后用膳的事情,伺候洗手、更衣、随行的宫女和太监,都开始各自走开去准备起来。元平和小狗一如既往地越玩越起劲儿,元平的手挥向小树林,小狗跳起来,顺着手势跑了过去,不一会儿,就叼着木球跑出来,元平含笑接过球,回头看了一下。正午,阳光异乎寻常地刺眼,元平转过头的时候,忍不住伸起右手用袍袖遮了一下眼睛,左手垂下,一个小木球滚了出来。
      元平身边的太监王吉荣和黄林兴猛地对望了一眼。
      木球只有一个,怎么跑出两个来?
      眨眼间,许多个念头在王吉荣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然脸色发红。
      元平浑若无事,对伺候的太监说句:“回去罢!”接过黄德兴捡起的小球,放在袖子里,回屋去了。
      王吉荣跟着回去,却在房间外面停了一下。
      小太监秦中明白王吉荣的眼色,转身溜了出去。

      丞相府离皇宫很近,所以侍卫骑马飞奔,很快就到了。
      杨缜火速带人悄悄进宫。
      他到安福宫的时候,元平刚刚去了照琳宫陪膳,杨缜有半个多时辰的时间。
      王吉荣把宫女们提前借故打发了出去,黄林兴守在宫门望风。
      杨缜等人到了后院,一起走去小树林。
      小树林其实称为树林很勉强,这里原来是一片荷塘,地势特别低洼,比宫墙的基面还低了好几尺。当初建安福宫的时候,康帝,也就是元平的祖父,让建筑者节俭为上,所以就没在花园上特别用力,只把水放干,淤泥清走,栽了点花草树木,用青石铺了余下的地面,又修了台阶向上通往安福宫后廊,就草草了事。现在这里有五六棵大树,十来棵小树,还有几丛春天开花的灌木。安福宫不大,又在皇宫的边线上,有些过份僻静,而且后园低洼,虽然排水弄得很好,还是显得潮湿阴冷些。这里本来是元平小时候的住处,去年太后就让元平住到先皇的明德宫去,可是元平说住惯了,又喜欢这里安静,要等临政以后再搬,就一直住了下来。
      杨缜顺着王吉荣说的方向,指挥人找过去,一柱香的工夫不到,几个人就找到了两个树洞。一个高一点儿,在槐树盘错的根结之间,另一个就在一处丁香丛的中间。这两个洞都不大,又合着树根树丛的样子,如果不是认真找,只怕永远没人发现。
      杨缜对着树根,想了想,向宫外望了望,宫墙一丈多高,站在这里只能隐约看到些远处的树木和山丘。他回头问跟来的皇宫侍卫郑刚:“这外面对着哪里?”
      郑刚答道:“西边本来是庄稼地,前些年皇宫外扩,建安福宫的时候征用了一些,剩下的列为禁地,不许人员往来,再不远是些小山,小山后面就是弥山了。
      弥山是京城西北最有名的山脉,据说主峰远看像尊弥勒佛像,是祥瑞福地。当初皇宫选址的时候,就把皇城西线对着弥山主峰,而明德宫西边陆续兴建的三个宫殿分别称为维祥,承瑞和安福。
      杨缜带了几个心腹,到了小山脚下。
      小山丘和宫墙之间的空地不大,散乱长着杂草,一览无余。小山朝向宫墙的这面是个石坡,石头之间长着不大不小的几棵树,看看也藏不住什么,一行人向山后转去。小山后面三边都是连绵的小山丘,另一边是两丘相夹的一个小山沟,沟的方向对着弥山。
      此处林木比前山茂密得多,又有几个石砬子散落其中,山虽然小,山势却挺复杂,一时看不到什么,杨缜神色复杂地站在一处略平坦的地方,挥了挥手,几个人向深处搜了过去。
      没走多远,搜寻的人就看见一处石砬子和树木相夹的地方,露出一方鲜艳的衣角。
      侍卫冯敏康抢先冲了过去,一把拖出个人来。
      所有人都呆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秋风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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