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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温柔一剑 心狠手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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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也感觉身后不对,顺着元平的目光回头,正和冯敏康打了照面。
早上,冯敏康和同伴一起追到崖边,觉得有些树枝和长草像是被压过,就要下到山谷里查探,四边找了一下,找不到下山的路,他就决定顺着陡坡爬下来。别人都不愿意跟着冒这个险,奇怪他今天怎么如此勇武,冯敏康也明白自己是着了魔,别人都一心找回皇帝,他满心里想着的都是那个和皇帝一起跑掉的村女。
自从当初把她从山石后面扯出来,冯敏康的心就再没平静过,后来他自己奉杨缜之命把她送进了皇宫,本以为从此见没可能见到她,也就断了痴心妄想,没想到世事难料,她和皇帝逃出来,又是自己在奉命追查。
他盼望自己有上次的好运气,能再拖出来这个绝色佳人。
色心壮胆,他从崖上连滚带爬地溜了下来,也弄得背伤腿痛,歇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搜寻,山谷不大,中午他就找到了贺鸣西的屋子,屋里虽然没人,冯敏康却瞧出许多不对,首先是屋里的陈设不像住着普通人,再就是他看到里屋的床上光铺着板子,被褥全无。在床边他看到了血迹闻到了酒的味道。
有人受了伤,而且躲在什么地方,这地方应该不远。
他在附近找了一下午,找得差不多绝望了,这山谷明明不大,怎么追的人就像插翅飞上了天一样。难道是已经离开了?带着伤走了?他算了算山谷的方向,谷外应该有神卫军的人守着,如果看到他们,该有讯号传来,他们应该还在这附近,于是他握着腰刀,继续在附近找,终于看到元平在那里解手,他犹豫着没有立刻从树后转出来,一直等到梨花回来。
梨花看到他,心直沉了下去,强自镇定着眼睛向四处溜了一下,没有别人,只有这个杨缜身边的人,梨花当然记得他,也记得他的眼神和表情。想到这里,梨花眼晴一转,冲他笑了笑,冯敏康看到她的两泓秋波朝自己看过来,带着春花般的笑容,正是自己几个月来梦里的景象,一时呆了。
好不容易才魂魄归窍,他抽出腰刀,侧身站在梨花和元平之间,很多个念头在心里转过,他最想要的是这个女子,而不是把皇帝捉回宫去,皇帝回去对杨丞相有好处,对他冯敏康未必有什么好处。梨花从侧面看到他的手握紧刀柄,有些发抖,把刀一点点抽来,一下子明白了他要干什么,脑子轰得一下。冯敏康是杨缜的卫士,肯定身手不错,不要说元平受了伤,就算他没受伤,加上梨花也不是冯敏康的对手。
梨花情急之下,突然灵台清明,走到冯敏康身边,伸手握住了他拿刀的手。冯敏康以为她要夺刀,向后面闪了一下,看她神色温柔,笑着说道:“这位公子不记得我了?我还记得你,自小山后面相见,公子的风范仪容实在让人难忘。”
她仿佛有些害羞,微微低下头,长而柔软的睫毛轻轻覆下来,映着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冯敏康一时痴了,如饮烈酒,熏熏而醉,不知是因为眼前的春色实在太美,还是因为这话里藏着的深意?
元平呆了,看着梨花向这个武人娇媚示好,他的心里一片茫然,竟忘记了愤怒。
梨花不看元平,继续对冯敏康说道:“你又何必把他除了才行?带着他去见丞相的话,如果你要丞相赏你什么,杨丞相高兴之下定会应允。”又抬起头来,含情带羞地看着冯敏康。
冯敏康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一下子喜得说不出话来,只会点头,半天只说了一个“好”字。
梨花继续柔声说道:“他伤得很重,走不了,我们扶着他走吧。”
冯敏康又现在只会点头,他把腰刀插回去,伸手去扶元平,元平本来倚在树上,见他过来,忍不住向旁边躲了一下,冯敏康抓住元平的胳膊,梦呓似的说道:“请皇上起驾回。。。”
“宫”字还没说出来,变成了一声惨呼,冯敏康放开元平,两手捂在自己胸前,元平看见剑尖从他左胸透身而过,血喷了出来,梨花咬着嘴唇站在他的身后。
冯敏康挣扎着去抽腰刀,没抽出来,慢慢倒了下去。
梨花想把短剑拔出来,却胳膊发软,手抖个不停,怎么也拔不出来。元平上前,把剑拔出来还给她,血顺着剑喷了出来,溅得两个人身上脸上都是鲜血。
元平看着梨花脸上溅着鲜血,手里血淋淋地握着短剑,突然心里一阵发冷。他现在明白梨花的所做所为了都是为了救他,可是想到她刚才向冯敏康吐露的款款柔情转眼变成血剑透胸,还是觉得一时不敢相信。
许多男人总希望女人连蚂蚁都不肯踩死,最好是看见小虫子就晕倒。
而且她演戏演得太好了,好像生下来就是骗人的天才一样。
许多男人也总是希望女人像婴儿一样永远长不大,又天真又简单。
梨花看到元平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不及细想,她自己也还没从惊怕之中缓过来。
好一会儿,梨花觉得恢复了些力气,对元平说道:“得把他藏起来才行,如果被人看见了,就太危险。”元平点点头,看她把冯敏康的尸身拖进了树丛里草深的地方。
天色已经黑了,不仔细找的话,没人看得见他,也没人能看见地上的血迹。
两个人默默地回到山洞,梨花扶着元平钻进洞口。元平一直坐在被子上呆呆地不说话,梨花解下腰里剩的一点布条,把剑上的血擦净,放回剑鞘,藏回怀里。呆呆地看着洞口。洞里暗,黑得早,此时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还有一些微光透进来。经历了冯敏康的事,梨花知道追查的人已经发现了山谷,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附近,只盼着没人发现这个山洞。
好像要证明她的担心似的,过了没多久,突然洞外一片人声嘈杂,梨花猛地站起来,心一阵狂跳。元平也神色紧张地站起来,握住了梨花的手,这一夜一天来,梨花成了他的依靠。抓着她,他才安心一点。
人声很快到了洞口,忽听贺鸣西的声音响起:“陛下!苏姑娘!黄将军和吴公子来了!”梨花把脸靠在元平肩上,眼泪哗哗流了出来,元平兴奋地答道:“贺公子辛苦了!我们就出来!”
梨花扶着元平,出了山洞,看见外面的火把照得附近如同白昼,火光一直绵延出去,把小山谷挤得满满的。贺鸣西身边站着两个人,都四十岁上下,一个浓眉阔口,穿着武官服色,另一个书生打扮,却神态威猛,正是禁军统领黄石俊和常王的大公子吴应和。
看到梨花扶着元平出来,两个人都身上带血,元平更是臂上和腿上都缠着白布,满脸灰尘伤痕,黄石俊惶恐万分,吴应和满脸惊怒,都在洞前跪下:“臣救驾来迟,请万岁恕罪!”
元平长出了一口气,笑着安慰道:“不迟不迟!黄将军辛苦了,皇叔你怎么也来了?”应和是他嫡亲的堂叔,这对君臣叔侄虽然绝少见面,但因为几年来内外合谋,对付杨缜,所以彼此心中亲密非常。
吴应和是奉常王之命找黄石俊的,头一天下午,宫里传出了杨缜把皇上和太后软禁起来的消息,满朝文武惶恐震惊,都知有变,胆小的竟然从京城逃了出去。
常王让车瑗火速去通知楚济,柳杭带着常王的书信去太行山请白皓援手,二公子吴应希去找楚飞和应杰,大公子应和去找黄石俊。凌云霄带人守卫王府。几天前楚飞送云裳回来的当晚,凌云霄就马上把杨缜派在王府里卧底的人都捆了起来,看押在府里,准备了许多弓箭兵器,带着一千多身手好的家丁门客将王府卫护了起来。
吴应和正在和黄石俊谈宫里的事情,突然有兵士来报说有人急见黄统领,黄石俊觉得这时候紧急来找的肯定为大事,所以马上就见了贺鸣西,听他说了元平和梨花的情况,两个人都是又惊又急,黄石俊吩咐副手带兵守城,自己带了万多人直奔弥山。
一路上,不停遇到神卫军的人,宫里的侍卫平时倚仗杨缜的势力,作威作福习惯了,看见禁军,又要摆威风,吆喝说宫里的侍卫正在搜查刺客,不许他们进山。黄石俊见事已至此,彼此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不如趁机削弱杨缜的势力,下令杀无赦,所以一路上搜查的神卫军,碰到禁军的都倒了霉。
将近子夜,元平和梨花被护送到了常王府。
常王早得到消息,大为高兴,他这两天日夜在惦记元平和梨花的安危,如果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带着应希凌云霄还有两个孙子元山和元方接了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楚飞和应杰,他们已经把军队从木城山带到了京城,暂时驻扎在常王府附近的野地里。
看见元平和梨花的样子,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都觉得此事好险,不过元平出来,对大局对他自己都实在是太好了,事情有了转机。
元平和梨花被伺候沐浴更衣,王府里的大夫细细给两人检查了一番,回报说只是皮肉之伤,没有大碍,常王等又出了一口气。
元平的伤口敷了药,好好包扎了起来,洗过澡,人也精神了许多。他又恢复了神采,变回了平时威严镇定的皇帝。云裳则一直陪着梨花,收拾好之后,梨花又去拜见舅公常王,刚才大家都对元平行君臣之礼,顾不上叙亲谈家事。
接风的筵席早准备好了,一众人等陪元平用饭。按规矩皇帝用膳,连皇后都不能同桌相陪的,但元平坚持要大家不叙君臣之礼,大家推辞不过,都一起坐在了大圆桌上,连云裳也在梨花身边一起坐了。不过除了常王梨花贺鸣西之外,人人都有些拘谨。
元平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对贺鸣西笑道:“贺公子的馒头咸菜实在是我平生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贺鸣西笑道:“陛下是饿得紧了,馒头咸菜也觉得香甜,明天我再做馒头咸菜给陛下,只怕陛下一口也吃不动。”众人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一些,慢慢地说起宫里发生的事情和一路逃亡的经过,众人听得惊叹不已。
说到冯敏康,梨花只说是骗他带元平去邀功请赏,没有提美人计的事情,元平看了她一眼,跟着支吾了过去。
众人都在气愤这人胆大包天,竟然要弑君,实在应该千刀万剐,没有注意到元平和梨花的微妙神色,只有贺鸣西一直在笑吟吟不说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俩个。
饭罢,已经是快凌晨了,常王请元平去茂萱堂休息,梨花被云裳拉到了香雪馆,凌云霄给贺鸣西也安排了住处歇息。
黄石俊和应杰楚飞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楚飞带一万北军守在常王府外围和府丁一起护驾,应杰带余下的一万人协助黄石俊所率禁军日夜守城,即日起严禁平民出入,以防南军指日围城,另抽三千禁军围住皇城,只是皇太后在杨缜手里,不能强攻,围困起来,不让杨缜再另外行动即可。分派完毕,各自分头行动了。
一夜无话。
有机灵一些的神卫军看到禁军大批涌向弥山,早跑回皇宫向杨缜报讯,杨缜知道元平和梨花一定是被禁军接走了,心里发恨,命神卫军和相府家丁守住皇宫,徐均和郑刚亲自带人轮流看着照琳宫,他带着杜夷温伟谋划南军到来之后的行动。
他几天前就派人给杨略杨续及南军的蒋见密令,再等两天,南军应该就会赶到京城,北军本来就路远,加上庆州这一关,一时赶不过来,只要南军攻进了京城,这小皇帝不管是在禁军那里还是在常王府里,都别想再逃出去。
果然,第三天的下午,南军已经兵临城下。攻城的理由是有人做乱劫了皇帝,南军前来救驾。
黄石俊和应杰在城上气得无话可说,觉得杨缜真是无耻之至。下令死守城门,一边派人急驰去常王府报讯。
大家仍在听雪居议事,只不过元平高坐正中,其它人两侧相陪。
人人都很忧急,南军来得实在很快,不知道禁军和北军能否守住,坚持到楚济率大军赶来的一天。
元平问常王:“派去太行山的人是不是该到了?”
他到常王府的第二天清晨,常王就请他手书一封密信给白皓,情辞恳切,予以安慰,又请太行山出兵,并表示寨中上下人等,无论以前是何出身,一概免罪,既往不追,出兵相助平叛,另论新功。常王火速派人带信赶往太行去会合柳杭。
常王答道:“昨晚就该到了,白皓如果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明大义的话,应该会来相助,只是隔着庆州,只怕也难很快赶到。
元平对楚飞道:“楚将军,常王府里人手不少,不必再派人守,不如你带这一万北军,一齐去相助黄统领。
楚飞躬身应了。
可是加上这一万,城上也只有五万多人,城下南军二十万,实在是敌众我寡,人人都不知道能守多久。
凌云霄忽道:“南军其实多数兵士都是被蒙骗的,他们以为圣上有险,前来救驾呢,如果陛下能在城头现身,发下口谕,说不定能让其中一些人倒戈。”
常王不待元平出声,皱眉道:“南军正在攻城,让皇上站在城头,这未免太冒险了吧。”大家都纷纷说是,凌云霄有些不好意思,对元平道:“请圣上恕臣大胆妄想之罪。”
元平笑了笑:“凌先生千万不要多心,现在大家无论怎么想,都是为了江山百姓,也是为了朕,只有功,哪里来的罪。”转头对常王道:“凌先生足智多谋,我早有耳闻,现在眼见为实,常王爷府上真是卧虎藏龙。”
凌云霄和常王一起欠身称谢。
黄石俊那里又飞骑来报,南军已经架起云梯攻城,情况紧急,楚飞马上带领北军一万精兵赶过去援助黄石俊。大家都心里着急,忧形于色。元平想了想,说道:“我们去城头观战一下。”
众人都道太危险,元平笑说:“再险也险不过从皇宫里一路出逃。再说,如果城破,常王府也保不住。如果城守得住,我们在城头看看也不会有什么。”
这种时候,这位年轻的帝王显出了非凡的镇定和清醒,大家都心里佩服,连什么都无所谓的贺鸣西也露出赞赏的神色。
时间已近黄昏,凌云霄带领千余名王府的卫兵,常王带着众人,一起护着元平向战况最紧的东城而来。常王府座落在京城东面,离东城门不远,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众人就来到了城门前。
黄石俊和楚飞守东门,听报圣驾到了,急忙来接。元平不顾劝阻,执意登上了城头。北军里抽出几十名骁勇的盾牌手前面护着,吴应和跟凌云霄挑了身手最好的百十个人与其它人一起跟在后面。
元平还没登上城墙顶,就听下面一片喊杀震天,上去一看,护城河外,二十万大军仿佛铺天盖地一样向城墙涌来,云梯一架架竖起来,又一架架被城头上的守军砍倒下去,城上的擂石和弓箭飞蝗一样向下面射去,城下的尸体已经堆了起来,城上的将士也不停有人被抬了下去。
元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都是他的子民,却在自相残杀,他们数年来一直在极力避免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杨缜为了一已之私,用这么多的生命和鲜血来牺牲,害国害民。想到这里,元平突然觉得郁积多年的愤怒火山一样喷了出来,他转身下城,对常王说道:“马上攻皇城,把杨缜这个贼子先千刀万剐!”
常王看着他,无可奈何地说:“皇宫那边早上来报,杨缜让人对围宫的禁军发话说,如果攻进去,立刻就要加害太后。”
元平黯然不语,其实这是意料之中的,他逃出来了,他的母亲还在,他总不能拿太后的命去换杨缜。
一行人郁郁回到常王府。
夜色渐渐暗了,谁也没心思吃饭,都在等着城上的消息。
蒋见也怕北军来援,跟楚济面对面作战他还没有勇气,他们计划的是在北军到来之前,攻下京城,手里有了皇帝和太后等人,自然可以要挟楚济退兵。
所以,蒋见督着军将,连夜攻城。
南军渐渐疲惫了,他们两天两夜急行军赶来,本来就是疲军,稍事休息就攻城,攻了几个时辰,攻不下,士气已经大疲。而黄石俊、应杰和楚飞都是当世将才,指挥北军和禁军拼命死守,士气高昂,两万北军固然是从楚济那里精挑细选来的,三万多的禁军也被黄石俊多年训练得十分强健,也不是轻易就会被攻破的。
蒋见攻城心切,仍在号命强攻,单望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一直有些瞧不起蒋见,觉得他只是匹夫之勇,如今见他这样带军打仗,更是心中不服,劝蒋见让兵士今晚休息,明日再战,蒋见不听,两人当场就争吵起来。
城头的楚飞和应杰黄石俊看到敌军疲态愈甚,大喜,楚飞点起一万北军,趁着暮色攻了出去,城头将士把战鼓擂得震天响,城外的南军看见北军服色的军将涌了出来,当中一面“楚”字大旗迎风招展,更加怯了。
在当朝,“楚”字这面旗就是常胜不败的象征,是几十年来楚门三代将帅浴血战出来的神话,举国兵士无人不知。
单望刚刚和蒋见吵完,见劝说无效,带领自己部下正在后撤,打算先扎营休息。他们在后撤,北军在进攻,南军顿时乱了阵脚,黑暗中纷纷溃退,自相踩踏无数,北军追出数里,收兵回城。
这一战打胜,城上更是军心大振,南军疲沮交加,蒋见无奈,下令就地扎营休息。
消息传回王府,众人都大为振奋。吃了些晚饭,各自休息。
这一夜,城内城外都分外安静,也都在等待即将来到的更惨烈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