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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山野生涯 开在山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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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在王府附近的一处民宅里长大,她出奇地聪明,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七岁能诗。不权教她读书的易书园赞叹不已,就是奉常王之命偶而来看她的车瑗凌云霄柳杭等人都觉奇特。
但只一点让众人忧心,她的身子特别怯弱,常年病痛不断。颜溪夫妇月月年年地跟着操劳照顾,常王府悄悄派来的大夫也殚精竭虑,但找不到什么病症,也无从医起。或者只是因为生来下就没了母亲,颜溪用米汤代替奶水把她养大的原故。
大夫给她开了些养生的方子,梨花几乎天天在吃药,像一只药水灌溉的小草一样,水灵纤细,风里飘摇着成长。
众人都觉得她聪明太过又如此柔弱,只怕夭折养不大,但她这么一直吃着药生着病慢慢长到了九岁。
常王曾想把她接进王府里,也便于照顾,但因为他们不想打草惊蛇,王府里那些杨缜派来的人一直没有除去,如果梨花在王府的消息泄露,会因小失大,所以犹豫着没有让他们三人住进来。
一直到羌戎作乱北丹进犯的那一年,车瑗从边关回京,带回来楚济分兵平叛的消息,常王府做了最坏的打算。
杨缜很有可能趁机策动南军起兵,弑君自立,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常王府上下只能玉碎一拼,因为就算他们不动,也不可能自保,杨缜做皇帝的话,是绝不会放过常王府的,灭门诛族差不多是必然。
那一段时间常王府外松内紧,知情的人都在等待可能来到的腥风血雨。
常王不放心梨花,他们三个住得离府太近了,而且平时往来太多,如果事情太了,只怕被牵连进来。就算不能为苏桓夫妇报仇,起码要把孩子平安养大。
易书园出了个主意,他有个舅舅住在徐家村,他装作从北方逃难来投奔,在徐家村住一段时间,看看情势再做打算。
大家觉得可行,凌云霄派人悄悄去查看了徐家村的底细,那里除了徐万宝专横贪婪之外,民风淳朴,风景秀丽,物产也丰富,倒是个好地方。而且小村位于弥山之中,离京城还不算太远。
于是易书园带颜溪和梨花去了徐家村。常王府派了两个北方口音的好手也装做逃难来的穷人到徐家做了家丁,暗中照顾他们三个的安全。
为了不让村里的人起疑,易书园和颜溪像普通山民一样耕田劳作,而且陋屋硬床,粗茶淡食,大家有些担心梨花的身子受不了。
可是,梨花却像在沙滩上喘息挣扎的鱼终于回到水里一样,神奇地变得活泼健康起来。
她是那么地喜爱这里的山野和山野里所有的花草树木,还很快和村里的小姑娘们做了朋友,她长了这么大一直太缺少同龄的小伙伴了。
她换上了粗布衣服,每天到处跑,颜溪跟在后面,看着她欢笑的脸一天天红润起来,瘦弱的身子也越来越健康了。
如今的梨花在深宫里也一直怀念着徐家村里快乐的岁月,小时候的她为了保密身份,一直在一处小小的院子里生活,出门的机会都很少。她就像笼子里的小鸟一样,经常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和向往着。
到了徐家村,她终于飞出了笼子,飞到了山林,这山林里还有另外的小鸟和她一起飞,她跟着村里的伙伴们一起到小溪里捉鱼,到山上采花和草药,徐家村的山前山后到处是她们几个小姑娘脆脆的笑声。
易书园和颜溪都觉得不可思议。易书园曾笑着跟颜溪说,也许这是因为自己当初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的原故。梨花,本来就应该开在山野里才最繁茂烂漫。
渐渐地,他们习惯了看梨花光着脚爬树,挽起裤脚蹚水,看她笑得那么甜蜜,脸色又越来越红润,实在不忍心把她约束回从前的样子。
梨花还特别爱土地,她着迷地看着易书园种的菜和庄稼从一粒粒种子变成各种各样的芽苗,又一天天长成可吃可用的东西,总是眨着美丽的眼睛跟在后面看个不停。她第一次在田里帮手干活的时候,把易书园急坏了,但劝不回去,也无可奈何,在颜溪夫妇的眼里,梨花是小主人,他们终究不可能像真正的父母一样管束喝斥她。
将近一年过去了,杨缜始终没动,常王府那边也渐渐平静下来,常王派车瑗偷偷来接他们回去。
梨花一直哭个不停,死活不肯走。车瑗无奈,回复了常王,也报告了梨花在徐家村的情形,他在徐家村看到梨花的时候,也是惊奇不已。
常王听着车瑗的话,一直在点头微笑,他的内心深处,何尝没梦想过山林逸士的生活?只是他不懂稼穑,又不可能让自幼娇生惯养的王妃一起去过清苦生活,他不得不在常王府里经营着心中的野逸生涯。没想到外孙女的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既然她喜欢,就随她去吧。何况她能健康平安长大是头等紧要的。
于是梨花一家三口在徐家村就这么住了下来。梨花像一个真正的村里姑娘那样帮父母劳作,辛苦快乐地一天天成长,长成深山里一朵清幽美丽的花。
这其间常王经常派心腹悄悄来探望他们。易书园当初为了和外面往来方便,把房子建在一个僻静靠山的地方,大家为了掩人耳目,不从大路进村,而是悄悄翻山越岭过来,所以都熟悉了徐家村附近的地势山形。
凌云霄想到了弥山靠近宫里的那些小山,又从林章那里得知了安福宫的位置和地形,想出了竹道送信的主意,又想到了将来让竹道暴露,引开杨缜注意力,离间相府和白家寨,因为已经听说杨缜和白家寨谈得越来越拢了。
众人都道好,云裳也听得呆住了。
问题是谁来做这个棋子?这人不能是王府里的人,否则杨缜派在王府里的奸细就能认出来。
大家还谈到说混在徐府的两个人最近回报,说徐万宝特别好色,最近似乎对已经十六岁的梨花打起了主意,问如果事情发生了怎么办?直接用硬手段阻拦还是把梨花三口带离徐家村?
二公子应希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思忖着,想了一个主意,他想花重金请一个昔日青楼的红颜知已,给徐万宝做妾,用媚惑手段迷住徐万宝,也保护梨花,等将来竹道挖出的时候再担起逃往白家寨的角色。
大家哄然道好。
车瑗却摇头,他最看不起风尘女子,从不涉足青楼,他不相信那些人的可靠程度,也不相信那些妓女足够机敏镇定,能够担此大事。
他这么一说,别的人也犹疑起来,应希把自已相熟的那些妓女一个个想过去,也找不出一个样样妥当的人选。
一直在默默低头沉思的云裳站了起来,轻轻说道:“让我去吧。”
满屋子的人的表情都好像平地里炸了一颗雷一般,呆住了。
常王很快摇了一下头。
柳杭震惊之外有些着急,对正端茶进屋的玉烟说道:“扶小姐回房歇息!”
“哥哥”,云裳走在柳杭面前道:“你忘了杨缜也是我的仇人了?如果可以为姐姐和母亲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还有一层没说出来的话——如果能帮王爷分忧,我什么都愿意做。
无论大家怎么说怎么劝,她都不肯改变主意。
云裳是个主意坚定的人,柔顺外表下一颗绝决的心,认准的路不回头,正如她当初宁死不改的情意。
常王一直没说话,呆望着云裳平静的脸,明白她的心,也明白这事只能依她的意思定了。
正是二月临近的时节,众人商定了所有的细节,开始分头行动。
二月春分,大祭。依例太庙里举行典礼。依例第一轮祭祀是皇帝,陪祭的是常王吴祯。
太庙里常王亲自把秘信塞给了元平。
三月,云裳化名流光,去了徐云宝经常去的花船上做歌妓。
四月,凌云霄派人秘密挖掘的竹道建好了。
五月,流光到了徐家村。
当初,谁也没打算让梨花抛头露面,所以秘信一直是王府的人送到徐家村,再由易书园送到小山的后面。
那一带是皇城禁地,外人一旦被发现,查问起来麻烦太大,只有附近的村民来回路过才不被疑心。
元平听到这里站起来,神色有些激动。
这么多人,为了江山社稷,在牺牲和努力着,他被感动着,也更觉得肩上的担子有千斤万斤重。
梨花看着他,不再讲下去。也不需要再讲下去了,以后的事情元平都知道,他还参与了其中。
当年七月,丞相府卧底的人传来了白家寨已经和杨缜谈妥的消息,
幸好常王府早知道,当初其实是杨缜先密奏杨太后,诬陷白皓,次日孟德谦才依杨缜的授意上奏的——杨缜一直不愿意跟楚济正面做对,所以拉孟德谦这个傻子当挡箭牌。白皓是楚济的左膀右臂,能借机斩断是杨缜的愿望,和孟德谦其实并无关系。
凌云霄派在丞相府卧底的两个人都是非同寻常的人材。
元平依常王的嘱咐悄悄复制了一份杨缜当初的密奏,从竹道送了出来。
照原来的计划,应该是云裳带信逃往白家寨,但凌云霄觉得元平还有两年半才独理朝政,实在需要竹道传递消息,另外也拿不准白家寨方面的反应,就改由车瑗只身悄悄奔赴太行山。车瑗身手敏捷,又有江湖经验,出什么事的话,起码可以自保,胜过云裳独担危险。
于是车瑗骑了一匹快马,带着流光的雁牌,向白家寨而去。
当天黄昏,他到了太行山脚下,云裳当初描述过的上山道路。
没多久,来到了山崖夹封的石道前,车瑗打量了一下山势,此处过于险峻,他防着万一,得先想好退路,正在这时候,突然从大石后面窜出几个人来,手持兵刃,将他围在中间。当先的一个喝道:“你是什么人?!”
车瑗拿出雁牌,用浓重的青州口音说道:“我是山东来的,找廉奇。”他脸上镇定,心却是悬在半空,手放在腰里藏的软剑的柄上。毕竟,这雁牌是四年前廉奇给云裳的,过了这么久,不知道人和事有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有差错的话,只有马上往回冲,拼命杀一条血路下山去。
那人接过雁牌,细细看了一下,还给车瑗。脸上堆出笑容来:“是四当家的客,正好四当家在山上。”回头对一个年轻汉子道:“马彪,你陪这位上去见四爷。”
马彪应了,帮车瑗牵着马,带着他向山上而去。一路有人查询,马彪答说是四爷的客人,都恭敬放行,一个多时辰,车瑗来到了廉奇的院子里,竟是意外地顺利。
带路的人把马拴在门前的桩子上,走到屋前,恭恭敬敬地向屋子里报:“四爷,有客!”
里面传来阴森森的声音:“那就让他进来!”
车瑗无由地觉得身上有些冷。马彪答应一声,示意车瑗进去,他自己赶快转身出去。
车瑗走了进去。
他看到一个相貌奇丑的中年汉子神情落寞地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正在喝茶,屋里只他一个人,却没有因此多点儿人气,反而比空屋子更加阴森冷寂。
车瑗想起云裳清丽的脸,心里发酸,她从这里逃出去,如今又在徐家村面对徐万宝,真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虽然这虎穴是她自己愿意跳下去的。
廉奇看着车瑗,眼里闪过询问的神色,脸仍和冰冻的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车瑗走上去,抱拳施礼,从怀里拿出雁牌来。廉奇冷冰冰的脸登时紫红,激动低呼道:“这是我给她——”忽然打住话头,盯着车瑗,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车瑗常年习武,身体矫健,又每天练气打坐,养生有道,所以虽然年过四十,仍然面色如玉,看起来年轻得多。廉奇见他人如玉树临风和云裳倒像一对儿,嫉妒之色溢于言表。
一个人若是太自卑,就容易杯弓蛇影,猜疑妒嫉。车瑗心里觉得可笑又可怜,答道:“我是她的大哥。”这话倒没错,车瑗的妹妹,是云裳的嫂子,云裳自小叫他大哥。
廉奇的脸色登时缓和下来,心里暗自惭愧了一下,听车瑗这么一说,他又觉得两个长得都这么好,也确实更像兄妹。
接过雁牌,他犹豫着问:“她叫你来找我的?她出什么事了?”
车瑗照着原来想好的托词说了下去:“我妹子当初被两个强盗抢走,好几年没有消息,前段时间终于来信给家里,说是当初你从那两个强盗手里救了她的性命,又放她下山,她感激不尽。”
廉奇的丑脸上现出一丝红色,扁扁的嘴挂角了些恍惚的笑容。车瑗突然觉得骗这个人有些于心不忍,但只能继续说道:“可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又遇到歹人,被欺凌之后卖到了妓院,受了几年苦日子,前几个月刚被一个土财主买去做了妾,这才想法子和家里通了信。我去那个人家找她,她对我哭着说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但是记着以前的恩仇,终不能甘心。”
廉奇的脸紫涨扭曲,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是谁害了她的?!”
车瑗想想云裳的苦命,心下黯然,毕竟这些事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是云裳真实的命运,虽然头尾过程有些更改,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庆州刺史杨略。”
廉奇怔了一下,低头沉思。
车瑗继续道:“杨略是刺史又是丞相的公子,我们普通老百姓是惹不起,但是我妹子一心报仇,想法子托人混进丞相府里,没成想到打听到杨缜要和白家寨结盟,又知道这中间别有内情,当初害白大当家的,其实是杨缜,那孟德谦不过是听他的指使,就想着他现在也不会有好心,不过是利用完你们再来加害。所以想法子把当初杨缜给皇帝的密奏抄了一份来,让我带给你,免得你也连累在其中,这样算报了恩,如果能使杨缜发生谋不能得逞,也报了仇。”
廉奇恨恨说道:“我正为这事烦心呢!本来有事要办,我听说这个都没心情出去,打算在寨子里劝劝大哥。可他一心报家仇,迷了心窍,前天杨缜的使者来,他答应如果把孟德谦的人头拿来,就跟他结盟,共荣辱进退。”
他是大盗出身,以前一直被缉拿。如果白家寨和官府一气,以前北军的兵将当然高兴,但他以后的日子只怕难过,所以和另外一些怀有同样心思的人一起极力反对,但白皓被说动了心,怎么都不听,他只好关门在家生闷气。
车瑗把元平抄下来的密奏递了过去。
廉奇看完,点点头。说:“你让她。。。让你妹子放心,有了这个,我们再去和大哥说,应该没有问题。不知道怎么称呼?”
车瑗道:“我姓袁,也曾在青州呆过,听妹子说你是青州口音,所以跟人说是你家乡来的。”
廉奇点头:“袁大哥,袁姑娘——现在过得还好吧?”
车瑗想起徐家村的云裳,苦笑一下:“不过是那个样子吧!”廉奇心想不如把她抢出来跟了自己,但想起当初云裳宁死也不肯从他,不知道现在心意怎么样。看她这样让兄长给自己带信,似乎也没有完全忘恩负义。
车瑗当晚住在廉奇家里,只一个男仆侍候,问起小铃铛,廉奇说她两年前就做不错了,回村子里嫁了人家。听车瑗说起小铃铛的名字,廉奇对他的身份来历更无丝毫怀疑。
次日清早,车瑗不顾廉奇挽留,说有急事要马上回去,廉奇把他送下山,就直接去找白皓。
车瑗回到王府,向常王回报了经过,大家开始等待丞相府那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