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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唯君知音 他听得懂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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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希跟着云裳进了一个房间,他仔细关严门,转身走向已经满眼热泪的云裳。
云裳简单给应希讲了她的遭遇,她讲到范老大和范老二那对畜生兄弟,讲到被抢到太行山上的遭遇,抢到廉奇送自己逃下山去之后的曲折。
她离开了白家寨,连夜往京城方向跑,廉奇在送她下山的路上告诉过她路途,她顺路向东南一直走,走到快庆州的时候,她看到路上有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一路跟着她,一直向她打量个不停,她想起当初跟母亲赶路的时候母亲告诉她要把脸用泥土抹过,免得路上遇到人见色起意。她急忙去路边抓土抹脸,但是已经晚了,她刚到路边蹲下,那两个人已经追了过来,一个用布塞住了她的嘴,另一个拿麻袋把她绑了起来,后来他们把麻袋装上骡车,送到了庆州,卖给了碧玉楼。
她咬着牙死也不肯接客,藤鞭,钉板,饿饭,灌水,碧玉楼的老板和打手把法子都用尽了,也拿她没辙,后来老鸨换了软办法,说从那个皮狼手里买她花了不少银子,只要她把碧玉楼花的钱赚回来,就放她走。
云裳想起姐姐以前卖艺不卖身,光唱歌弹琴也赚了不少钱,就说自己可以弹琴唱歌。她的琴和歌得自家传,自己又一直弹唱习练,一试之下,举座倾倒,老鸨也很高兴,对她好了很多。
此后的两个月她就在这里这样过下来,盼着多赚些钱可以换回自由的一天。吴应希听得又惊又怒,动容良久,他叹口气说:“柳姑娘,这种日子总算可以到头了,我们一定会替你把那些害你欺你的坏人找出来,替你报仇雪耻!”
他把云裳赎了出来,老鸨见机狠狠要了一大笔银子,应希也不再探查庆州的事情,第二天就带她回了王府。
他们是趁夜悄悄回府的,应希嘱咐几个属下保密,大家都知道事关常王府的名声体面,一脸肃穆地应了。云裳用斗篷遮着脸,因为是二公子带回来的人,没有人过来查问,二更时分,应希把她送回了香雪馆。
柳杭还在书房看书,听丫头报说二少爷带人来访,急忙迎出来,灯影中看到应希身边一个女子奔着过来扑在他的怀里,惊得一头雾水,待他看清楚是云裳,直疑身在梦中。
应希告辞回自己的住处,柳杭和被他叫醒的柳夫人听云裳又哭又说直到天明。
清晨,接到应希回报,常王带车瑗和凌云霄匆匆赶到香雪馆。
柳杭眼睛红肿,神色困顿,迎了出来,把他们接到厅里坐下,玉烟和暖日刚刚见到云裳,正在互相抱着哭,听说王爷来了,急忙抹干眼泪出来伺候,和柳杭一样眼睛红肿神情恍忽的柳夫人陪着云裳走了出来。
他们三个听应希说过简短的经过,但还是没料到云裳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昔日仿佛玉雕雪砌似的爱笑的少女,瘦得像秋天经霜后的荷茎,灰黄暗淡,眼睛红肿,脖子上还有几条隐约可见的伤痕,她在碧玉院每天得用脂粉掩盖这些痕迹,今天清晨暖日伺候她洗澡的时候忍不住大哭,柳夫人进去一看,也抱着她痛哭不止。她们看见云裳身上到处都是新伤旧痕,一条条让人目不忍睹。
云裳是现在厅里最平静的人,她静静地看着常王,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她忍耻忍痛,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现在她死而无憾了。
只是,常王好像老了很多,原来隐约斑白的头发现在看得出明显的花白,皱纹也更深了。他无限爱怜地看着云裳,亲切的眼睛里还夹杂着痛悔和自责。
是凌云霄先打破沉默,道:“老天有眼,让二公子遇到你,是不幸中大幸。不管怎么样,你平安回来就好。今天我们来,一是探望你,二是想知道一些关于你遇到的那些人的事情,应希说得很简略,你详细些说给王爷知道,王爷一定会给你做主,我们这些做哥哥的,无论如何你不能让妹子就这样被害苦了。”
云裳在对哥嫂倾诉的一夜里,好像已经把一生的眼睛都倒了出来,她听了这话,鼻子酸得疼,却没有哭。她清楚地讲出了所有的事,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知道有什么是再也挽不回了,但那不是她的错,也不是眼前这些亲人的错,如果说错,也许是老天的错。
后来她终于讲到了和应希相遇,好像觉得自己的力气都用空了,她静静地看到每一个人都在流泪和愤怒着,轻轻地软倒下去。暖日和柳夫人把她扶回房里,她喝了些米汤,睡了。她太累了,辛苦得太久,这里是她的家,终于可以安心地不做恶梦地睡上一觉了。
大厅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柳杭头埋在胸前,眼泪在不停地流下来,这些事他听了两遍,每次听到的时候心里都好像针扎似的疼,他觉得愧对妹妹,愧对父亲和四夫人。车瑗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
谁都不敢看常王老泪纵横的脸,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看见他流泪的。
终于还是凌云霄先说话,他缓缓说道:“查那个缺了左耳的范老大应该不难,咱们在京城里办事比旁人还是容易些。那个皮狼既然和碧玉院的人做生意,也不难查。只是白家寨那边麻烦,一是白家寨没那么容易对付,二是听柳姑娘说的意思,那个廉奇对她还不错,应该说恩多仇少。”
车瑗忽然道:“廉奇这人我听说过,青州一带的人,当初我在青州跟人习武的时候,听说过他,他跟我的师门还有些瓜葛,据说手上很有两下子,脑子转得也快,以前是个著名的独脚盗,盗富不盗贫,名声还不错,只是听说长得奇丑无比,所以脾气很苦怪,下手也狠。后来听说他有一次盗了个有势力的京官,官府追他追得很紧,所以就投奔了白家寨,白皓很赏识他的身手才干,就做上了第四把椅子。”
“这个白皓”常王终于开口了:“ 人很不错的,这些事,不是他的错,他是被逼到这一步的。上次听云霄说,他们劫富济贫,并没有胡作非为,就知道他终究还是不肯真的像强盗一样。到底曾是本朝的大将!将来元平做主的时候,也许会考虑一下给白家伸冤。“
元平听到这里,笑了笑,他其实早就在心里给白家伸了冤,这的确不是白皓的错,是母后受了坏人的挑拨,杨缜和孟德谦这些家伙,自己将来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梨花看他目露凶光,有点迟疑,住了话头儿。
元平催她继续讲下去。
他们几个人又议了一下查拿凶手的细节和人手,常王突然让车瑗和凌云霄先回去,他要留下来和柳杭有事商谈。
车瑗和凌云霄对望一眼,告退出去。
厅上只剩常王和柳杭两个人。
常王亲口向柳杭提亲,要娶柳云裳为常王妃。
柳杭震惊之下,好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明白常王的意思,他也不甘心妹子的这一生就这么毁了,那天陆夫人万分愧悔地走了,听说陆淇还病了一场。经历了这些事,陆家的亲事是不能再提,妹子也不好再许配给谁,但是。。。。。。
他心里千愁万绪一起涌来,脑子乱成一片。
常王反倒平静地笑了笑:“子适,我不是可怜云裳,也不是纯粹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其实这孩子。。。实在很好。我只是觉得自己老了,怕配不上她,呵,现在这样求亲,是不是有些趁人之危?”
柳杭赶紧摇头,他看着常王,心里涌起暖意,良禽择木而栖,自己这一生都报还给他也值得。
常王走了,柳杭把他的意思告诉了柳夫人,柳夫人喜忧掺半,等云裳醒了,告诉了她。云裳摇头不愿意。
这一切来得太迟了。
她现在一想到常王,眼前就老是浮现出范老大和范老二猪一样的脸,还有廉奇喷着酒气扭曲着脸冲她喊:“你是我的女人!”她如果嫁给了常王,就把这肮脏的猪脸带给了他,门板脸的影子也扣在他身上,还有碧玉楼的名字也是洗不掉的。
如果将来别人知道自己的遭遇,她就把耻辱带给了最爱的人。他一生声名卓著,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自己不能害他受人耻笑。更何况昨晚哥哥跟她解释了当初为什么不能成全她的原因,她全都明白,比以前更加明白了,有的爱,只能没有结果。
她对呆呆看着她的嫂子说:“我现在好想跟他单独谈谈。”
下午,柳杭心情复杂地把常王请来香雪馆,只他一个人来的,谁也没带。大家都回避出去,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好一会儿的沉默,两个人都不知道话怎么开口。云裳在这静默的空气里突然觉得已经足够幸福,一生都足够了。
她轻轻笑了笑,说道:“我小时候刚学琴的时候,听说过一句话‘既解琴中味,何劳琴上音?’老也不明白,现在觉得,真是说得很好。”
常王心里百味杂陈,他觉得经过这些磨难痛苦以后的云裳突然成大了,了解世事的智慧,有时候,就需要付出代价以后才会得到。只是云裳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他很想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假如能给你幸福的话!”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不说这么冲动的话,而且他现在的肩上还扛着重任,也没有权利纵容自己像个年青人似的。
他想了想说:“有些事情,如果不介意,可能就没那么严重。”
这话里的意思是,他愿意为她去承担这些后果。
云裳觉得心里很骄傲,他,确实是值得的!
她不想说起关于猪脸和门板脸的感觉,尽可能平静地说:“你以后有空的时候,愿意来香雪馆听我弹琴吗?”
常王叹口气,深深点了一下头。
又是四年过去了,那个皮狼早就被常王府派去的人捉到了,他姓皮,因为专干坏事,大家觉得他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所以起了这么个外号给他,他和另外一个地痞合伙把坏事做尽做绝。常王府的人把他们捆了,将查到的他俩做过的事情,写成供状,放在他们身上,暗中花钱请人把他们和供状一起送到了庆州府衙。杨略很奇怪这事是什么人做的,查了一番没有查到,皮狼和同伙罪证确凿,两个人被判了斩立决。但缺了左耳朵本来应该很快找到的范老大却一直影踪皆无,常王府找不到他,白家寨也找不到,整个人就像从这世界上忽然消失了。
云裳四年里一步也没离开过香雪馆,只有香雪馆里的人和另外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她回来了,她还活着。
柳桥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和常王的脸面,不想引起流言,又感动又心疼,妹子的一生,总不能就这样度过。
可云裳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每隔些天,常王总是会一个人悄悄地来香雪馆,在云裳的房里听她弹琴,他听得懂那琴声里无穷尽的思念与深情,温柔地向他诉说着一个少女多少年来的爱恋与渴慕。
这温柔不像雨那样缠绵忧伤,而是像二月初春的风,暖暖的轻轻的吹来,虽然隐约还有冬天残留的寒意,但却是喜悦柔和的,是冰雪融化的欢欣,是草长花开的快乐。
他也觉得很幸福,迟暮之年,这样的一份深情,让他有些惶愧,又有些感动。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想给云裳安排一个未来,又不知道怎样安排。也许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去,开始全新的生活。可是她怎么可能愿意走?
元平听得有些痴了,痴痴地看着梨花,梨花的脸红了,躲开了他的目光。继续讲下去。
这一天常王又来了,却是带着应和应希车瑗凌云霄一起来的。
他们和柳杭在厅里说正事的时候,女眷向来是回避的,但今天他们把云裳叫了出来。他们得到消息,杨缜正在和白家寨谈得越来越靠拢,他们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白皓和杨缜结成同盟。凌云霄想到了云裳在白家寨的遭遇,大家觉得也许可以从这条线上想出办法来。
云裳听了,回房把当初廉奇送她的小木牌拿了出来,递给了常王。
这木牌不大,两寸来长,一寸来宽,不知用什么木头做的,很薄却很坚硬,发出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一只大雁,雕得非常精致,栩栩如生,在木牌的右上角,刻着一个廉字。云裳又详细描述了一下上山的路途和山上的一些情形。
大家七嘴八舌地在讨论事情,云裳没有走,静静地听着。因为她看见常王今天有些忧心冲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想一定和大事有关。
常王这几天的烦恼确实不少,一个烦恼是担心杨缜说动白皓,还有一个是关于元平的。
他们几年前就和元平的太傅林章联系上了,林章是常王的老朋友,渊博正直,极有见识,又是当代大家,名满天下。当初王太后做主让他教元平诗书文章。常王想这是和元平联络的好机会,宫里到处都是杨缜的人,元平孤立无援,一旦有什么事,外面的人空有力,使不上,如果杨缜狗急跳墙,大家鞭长莫及。
常王请林章来常王府,推心置腹一番长谈,知道他也一直对外戚专权的情形久怀不满,得知照琪宫案的真相时,林章更是气忿难平。就请他教导元平一些道理,渐渐告诉他一些事情,防着有人加害。
元平一天天长大,林章对他的影响越来越深,他非常早熟,明晓事理,沉静稳重,林章很高兴,常王也很高兴,他们把国家的期望寄托在这个年轻的帝王身上。谁知不久前,杨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终于说动了王太后,将林章调去翰林院,换了另一个文士卢载做太傅。
卢载也是名儒,但他胆小怕事,一直受杨缜的操控。大家没办法,只好另找途径。尤其是听派在杨缜身边的人回报,杨缜看北军的元气渐渐恢复,非常着急,已经决定趁北军还在和北丹时而开战的情况下,有所作为。如今南军已经颇具声势,人数有二十多万,但因为缺少楚济那样的主帅,还是无法和北军相抗衡,就算加上杨略和杨续的兵力也还是没有胜算,但如果加上白家寨的人,杨缜就要急不可耐地动手了。
云裳一边听一边跟着沉思。
后来凌云霄想出了竹道送信的主意,所有人都拍案叫绝。
凌云霄和车瑗柳杭都非常熟悉弥山那一带,是因为梨花的原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