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夜录》叶青陵

8、第八章 光下白雪

　　“你利用我。”
　　祭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攥着齐洛手腕的力道也没有变化。齐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拍拍她的肩。
　　“彼此彼此。”
　　祭红有些跟不上她的跳跃了。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齐洛无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我看得出你觉得我傻，瞧不上我。现在你明白你错了就够了。”
　　抽回自己的手腕，从腰间再取一张符，三两下折成一只飞鸟，绕着祭红慢慢飞了一圈。
　　“只要符灵还在，妖魔都看不见你。我身上有兄长的龙气，它只会盯着我，你寻机会，一道天雷就——”
　　“什么人！”
　　“它发现了！”齐洛浑身一凛，示意祭红跟上，“你绕过去……”
　　祭红从不听鬼王以外的人下的命令，但此刻真就顺着齐洛的意思，无声地向前了。她特意没有隐去身形，以试验那符灵的效用。那大灵猫气势汹汹的，从她身边过，果真一点儿余光也没分给她。
　　齐洛大大方方现身，小狐狸一悚，想爬起来又没力气，只能朝她龇牙。
　　“你来干什么！走，立刻走！”

　　灵猫舔着爪子，一脸的贪婪。
　　“真香啊……”
　　竟是当即便把小狐狸抛到脑后了，一双眼只死死盯着齐洛的脖颈，浑身的毛发耸立，完完全全的攻击姿态。
　　“我若不来，这一身的疼都白挨了。”
　　齐洛佯怒地飞了雪狐一眼，“你先等等，我再跟你说。”
　　“你一个修仙的，怎么会是横云的对手！”雪狐气急，“我让你走啊！”
　　“什么横云，就是你原先让我救的那个横云？”齐洛打量那灵猫，“你好好看看，这是一个魔！”
　　雪狐哭了。
　　“不是的。她只是病了！”
　　“那你为什么取了我兄长的血，又不给她用？”
　　说完，齐洛死死盯着那灵猫，再不分神了。祭红和雪狐说的没错，太平道，修仙途，她半个魔都没见过，更别提生死相搏。
　　眼前这只大灵猫，身形几乎与一般的雪豹等同了，只是毛色晦暗目露凶光，浑身黑气恶形恶状。
　　“要想除它，务必同时毁去肉身和魔核。否则这魔脱去了肉身的控制，只会更难以对付。”祭红起手念诀，望了齐洛一眼。
　　齐洛点头，指尖的符咒无风自动，灵猫终于按捺不住，尖叫着向她扑来。

　　洞外的天空聚起乌云，瞬间淹没了漫天星辰。独坐观星亭的白律，望着这片云，目光深沉。
　　守卫厅的檐下，齐天握着剑柄，面如寒冰。

　　“把它引出去！”
　　祭红提着雪狐的脖子把它拎起来，雪狐看不见人也听不到声音，骇得动也不敢动。齐洛果真引着那灵猫出洞，此时也顾不得是否会引来齐天了。祭红一道天雷若是劈进洞里，岂不是大家都要陪葬。

　　外面雷声如鼓，千军万马的气势，震得灵猫脚步迟疑。无奈齐洛的血对它实在吸引力太强，近在咫尺更没有放弃的道理，也真就被齐洛躲闪着，给引出了洞。
　　祭红守在洞口，将雪狐随意一丢，墨云翻滚更盛，齐洛渐渐有些不支，祭红却迟迟没有动手。
　　那道天雷终于劈下时，雷声再次在耳边炸响，齐洛抬手挡住眼睛，闻见一阵焦腐味，又忍不住惊呼出声——
　　灵猫垂死之际，还趁齐洛不备，在她的小腿上狠狠撕咬——
　　炽热的神血溅在灵猫已被劈焦的身上，竟使它重获一丝生机，腐肉重生，皮毛竟比之前更加光亮。齐洛痛得倒下，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有些慌神，灵猫尝到甜头，利爪仍嵌在齐洛的血肉里。雪狐支撑着站起来，拼尽了全力要拦住它，还没靠近就被灵猫的尾巴直直扫开。
　　齐洛的血汩汩流淌，附近的山峰不断涌现着各色幽暗的眼睛。身体越来越冷，她咬牙忍耐着，看向祭红。
　　她的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红衣在风雷之势中猎猎飞舞。墨云之中电光四射，一刹那恍如白昼。
　　闹大了。齐洛暗道。这次若能平安回去，只怕会被兄长关上十年！
　　索性也不再顾忌，拔下头上发簪，就往那灵猫天灵盖上刺去——
　　可她攻势未到，灵猫就抽搐不停，齐洛的血像是有生命一般，此刻已经覆盖了灵猫的全身。一阵比之前更加难闻的焦味传出，灵猫烫得在雪地里嘶吼打滚，黑红的血迹中，场面诡异。
　　第二道天雷劈下，攻势惊人，连带着山顶的积雪不断滚落，齐洛难以动弹，被祭红一把背在背上。
　　“它死了，马上就会雪崩，我们走！”
　　齐洛的耳朵几乎被雷声震聋了，祭红说的什么她根本没有听清，她只是在她背上回头，她们刚刚身处的那片山头像是被削平了一般，雪顶塌了，灵兽们四散奔逃，远处的天族神殿灯影憧憧。
　　“去哪里，你要带我去哪里！”
　　齐洛挣扎，“我不能出贺兰山——”
　　“失去近半神血，你留在这里，只会冻死！”崩落的大雪像最恶的妖魔，紧紧跟在她们身后，祭红的脚步片刻也不敢停，“天马上就要亮了，打开禁制，你答应过的！”
　　这条雪径是祭红早探查过的，只要齐洛及时打开禁制，她们就能在大雪覆盖这里之前逃出去！

　　齐洛在她背上颠簸着，脸色越来越白，伸出的手指也颤颤巍巍，咒文画了几遍，终于画准。雪径尽头的长湖消失了，慢慢浮现一片普普通通的雪林子。
　　祭红带着齐洛，倏忽间没入林中。

　　神殿外，齐天侍立白律身后。看墨云散去，太阳升起。
　　“你明白的，贺兰山留不住你妹妹。”
　　“在这里，你只能看着她，像这光下的白雪，一天、一天消散……”

　　“哥……”
　　趴在祭红的背上，齐洛不断呓语。她的身体忽冷忽热，祭红寻了一处蓬草，清了雪，将她放平。
　　治伤的药早已备好，清理和包扎对祭红来说亦不在话下。只是从天亮到天黑，再到下一个天亮，齐洛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祭红在她身边静坐，被她时有时无的气息扰得心烦意乱。
　　那枚发簪还被齐洛攥在手心，祭红将它取出来，重新戴回她发间。
　　第一次见到齐洛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躺着。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十日里能有五日躺着养伤。
　　祭红想不出自己哪里露了破绽，对于齐洛的一举一动也费心关注，没见她有什么异样。想来想去大约就是躺着养伤的那段时间里，齐洛有了些察觉。
　　只是不动声色，大约以为到底是另一族的人，送走了也就是了，不必深究。

　　“你确实不笨，我不该瞧不起你。”
　　祭红的指尖划过齐洛的脸，“可惜还是我赢了。”
　　“那狐狸伤成那样还想要拦那灵猫，你倒没白救它。就是没什么用，可见好心并不一定都有好报。”
　　齐洛没有猜错，祭红确有天雷之力，但那不过是当年受鬼王三道天雷之后，残存在她血液里的雷火。和鬼王不同，她引雷，做引的是自己的血肉。
　　“大约和你待得久了，连我也痴傻起来。”
　　祭红吐出一口污血，又干脆地擦干净嘴角。
　　把齐洛背在背上，天黑之前，得走出这片雪林。

　　一路上没有任何天道众追出来的迹象，祭红已察觉异样。可回到蒿里山的法门日日变化，她伤得不轻，还带着一个昏迷的齐洛，想立刻找到法门安全通过，无论如何都过于冒险。
　　更何况齐洛现在的样子，称得上命悬一线。
　　祭红看向远处的大河和平原，那里应是人族栖息的地方。

　　齐洛醒来的时候，看见眼前木板撑起的屋顶，有阳光漏进来，细细碎碎的。
　　她躺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有人掀开帘子，看她醒着，凑了过来。齐洛见到一张陌生的脸，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她。
　　“你没事了。”
　　那人说完就出去了，齐洛坐起来，看她弓着背，双手背在身后，指甲留得很长。
　　没过多久，听见了祭红的脚步声。齐洛抓着被子，与她眼神对上。
　　祭红换了一身男装，长发束成髻。打量了齐洛一眼，默然不语。
　　“刚刚那人是谁？”
　　“人族的巫医。”祭红递过来一块热水浸过的帕子，齐洛接过来，擦了擦脸。
　　“我要回去。”
　　祭红看她一会儿。
　　“等你身体好了。”
　　齐洛本来以为会遭到反对，这下倒有点愣住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鬼族这位无常使，从未有名姓流出。齐洛想这一点大约和天族一样，只有特定的人才可以直呼其名罢。
　　“祭红。”
　　她对这一点倒似乎并不执着，也不在意的。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祭红抬了抬下巴。
　　“在人族的地界上，女子行动不便。你自己换上那套衣服。”
　　齐洛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那果然也是一套男装。普普通通的蓝色粗布，大了一些。齐洛的腿伤尚未愈合，勉勉强强穿好，又自己束好发髻，只戴那一根白玉簪，看起来倒还清俊。
　　“人族多狡诈，我只说你是哑巴，别人问你什么都不要回答。”
　　祭红手掌轻轻翻覆，瞬间将齐洛换下来的白衣焚为灰烬，又不经意地看向门外，“我对那巫医下了咒，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个部族有些奇怪，小心为上。”
　　“哪里奇怪？”
　　齐洛撑着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我们离开的时候，你可看见小狐狸了？”
　　“千钧一发，能把你带出已是万幸。”祭红不去看她，“至于它，大约是跑不掉的。”
　　齐洛失语，颓然坐下。
　　屋外烈日当头，屋内寂静无声。
　　“你已经救过它一次了。”祭红说。
　　“若不是你，它早就死了。”
　　“我知道。”齐洛的叹息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