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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死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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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的时候,祭红当然看见了。只是依旧没反应,有人盯着,她动也不动。
中夜时分,万籁俱寂。齐洛正筹措如何引开守卫,忽然听见屋檐上有响声。她心思重,只当是积雪松动,并没太在意。守卫们却都出来了。
“洛姑娘?”
她点点头,又朝他们视线集中之处望去——
“洛姑娘别看!”
来不及了。
整片屋檐被染成暗红色,血融在雪里,渗透的速度越来越慢。剩下一点微弱的蓝光,是雪狐的眼睛。
齐洛刹那间反应过来:“快救她!”
守卫拥上来,齐洛抽身。
“走。”
祭红看她面色,知她不过强作镇定,也不拆穿。隐去了身形,默然跟随着她。
她不觉得自己是在欺骗齐洛,她本就是要走的,只不过是还要带上她一起。鬼王要齐洛做什么,祭红管不了也不想管,白律的警告听过就算,她又不是她天族的人,她只是要完成鬼王令,不管用什么手段。
屋外如此喧闹,齐天竟还没醒。
易武来禀报时,见伤口愈合,又见肩上鸟羽,便无声退下。
守卫已经发现祭红不见,晋城下意识去找齐洛,见她倒是还在雪狐身边查探,眉头略松了松。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齐洛的手掌泛起青色光芒,抚触雪狐的脖颈。它已经奄奄一息,眼里的光芒忽明忽灭。
“救、救……”
“我会救你。”齐洛说,“你不要怕,我会救你。”
雪狐已经没有摇头的力气。
“不是……我,是横云……”
“好。”齐洛有求必应,“你先别说话,你很快就会好的,然后你带我去找横云。”
雪狐眼皮沉重,眨了几下又闭上了。
齐洛今日已不能再取血,勉强为之,只怕此刻的雪狐也承受不起。贺兰齐家的女儿,为一只狐妖,一日之内二度取血伤及根本,这份福泽必然会将狐狸百年修行化个干净。青鸟绕着雪狐飞了三圈,也像是极疲累,形影渐淡。
祭红袖手旁观,看她还有什么办法。
雪狐不动了,守卫们已经散去。妖气都没了,还会有什么风浪,天亮了将屋檐打扫干净也就是了。只余晋城还不时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齐洛站了起来,衣袂在雪中飘飞,顿觉不妙。只是尚未接近,已被齐洛处传来的热浪逼退。身周的积雪迅速融化,朦朦的白汽迷住了晋城的眼睛。
“住手!”
齐天终于醒了,也到底还是来不及。
齐洛闭目凝神,身周霸道的气息令祭红也不禁愕然。雪狐的毛发被这股热浪席卷,血污消失,伤口迅速愈合。
它睁开眼睛,看见齐洛苍白的脸,和转瞬倒下的身影。
“洛妹!”
齐天一掌挥开欲接近齐洛的雪狐,托着齐洛的膝弯将她抱起来,几步冲出了守卫厅。
祭红根本不能相信。她不能相信自己刚刚看见了,齐洛在和生死抗衡。
狐狸明明已经断了气!她绝不可能错认。
屋外已空无一人,所有守卫都自发地跟着齐天离去,那气势震得雪狐在角落瑟瑟发抖。祭红现了形,拎着它的脖子,语调森寒。
“她有万一,我屠你全族。”
雪狐颤抖着,忽然回过神来,看了祭红一眼。
“是你!我见过你!”
祭红漠然,毫不在意地丢开它。只这一会儿,屋外的地上已经又积起一层薄雪,将齐天一行急乱的脚印掩盖得不甚明晰了。祭红跃上高檐,看见神殿道上的火盆蓬蓬地亮起。她几下纵跃,再度消失在夜幕中。
白律把眼光从齐洛身上移开,注视着殿门外那双蓝色的眼睛。
“你好大的本事,累我天族至此。”
“取齐天血,伤齐洛命,竟还敢入我殿门么?”
雪狐不答,只是不断磕着头。殿外的山岩道是极冷硬的,雪狐又磕得极重,那一声声听得晋城不禁侧目。
可再不忍,他也不会忘记洛姑娘是为了谁才会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齐天跪在齐洛身边,未发一言。
白律身边的侍者,将雪狐带进来。它畏缩着,额前磕出的血结了痂,与毛发粘在一起,形容可怖。
“你的命理不稳,此生若要得道,必累及他人。”
白律轻抚着齐洛的额头,看也不看狐狸。
“从前看你修行尚浅,是妖非孽,才未做为难。如今齐洛因你重伤至此,我若还饶你,天族所修天师道岂非一句笑谈。”
天师道斩妖除魔,讲求的斩除,便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灭”字。借天地之势,破其三魂七魄,永不能汇精聚元再入六道。齐天所修便是天师道,他身边的人自然也是。此刻听白律这样说,大家都明白,司命怒极,已是起了杀心了。
在贺兰山以外,这些走兽修炼是为人所不容的。一是因走兽修炼本就会遭天谴渡雷劫,对人族自然有影响,二是这些灵体有了本事却还不通教化,往往仗势欺人,扰乱一方。所以哪里有了灵怪的消息,人族的捉妖师是最敏锐的,人皇钟隐身边的心腹,也多有人修天师道。不过忌惮天族,他们从来只称自己是捉妖师。
但在贺兰山绵延雪岭中,有多少精怪,天族却从不在意。他们如何争斗,在天道众眼中也不过小打小闹,翻不了天。也不像人族的捉妖师,还想从妖力中得到些什么。只要你不成魔不为恶,许多精怪一生也遇不到一位天师。
前几日白律无暇他顾,注意到雪狐的存在也未上心。没成想那兄妹二人却被它给迷住了。
雪狐怎会听不懂她的意思,死到临头反而不怕,抬起头朝着齐洛的方向望了一眼,爪子一伸,那个小玉瓶骨碌骨碌地滚了出来。
“齐天将军的血,我没有用……”
白律依旧不看它,易武观其态度,已准备上前将雪狐带走。晋城看着狐狸,却有些疑惑。
要了血却不用,又重伤回来搬救兵。在贺兰山里修行的精怪大多是不好斗的,不知道它又是经历了什么。
自始至终,齐天都没看它一眼,也没任何表示。
在神殿里灭妖是不规矩的。雪狐万念俱灰,易武连法器也不需要,什么捆仙索更是省了。手掌覆上雪狐的脖颈,脚步声在极静的神殿里响得令人不安。
很快就要迈出神殿,雪狐知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却听到白律开口。
“等等。”
易武折返,见白律已从齐洛身边离开,齐天也被晋城扶了起来。再看齐洛,面上渐有了血色,便知事态又有了变化。
雪狐探头探脑,喜不自胜。
“洛姑娘没事了!”
齐天这才冷冷望它一眼。雪狐眼里的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不敢看他。
白律没理会他们之间暗流涌动,只是淡淡道。
“她为救你遭此劫难,我问你,可愿献出内丹救她?”
雪狐闻言有些呆住了。走兽修炼不易,对于它而言,这是宁肯魂飞魄散也不会献出的东西。可回过神来,它又点了点头。
“……愿意。”
白律向她伸手。
雪狐上前,闭了闭眼,身周浮现一团蓝光,最终又聚在白律手掌之上。随后它便脱力伏地,自始至终没有一点不安分。
“你也不必可惜。虽然献出内丹此生得道无望,可你命理如此,本就不是成仙的资质。这和齐洛定契的机会,却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白律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一凛。
既然狐狸资质平平,又凭什么能和洛姑娘定契?看它干脆献出内丹,倒是确有几分诚心,可司命若只凭这一点就……
雪狐自己亦是迷惑:“定契是什么?”
“你犯下如此大祸,以为献出内丹就能弥补?哪怕我今日有心饶你,你以为你又活得过几天。”白律坐回齐洛身边,握着她的手,“你的内丹化入齐洛的灵魄,此生便要供齐洛驱使。她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她有危难时你必相救,无论她身处何种境地,你都不得离开。”
祭红背靠着殿门,将他们所言听了个清楚。天族果真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万物之灵的架子,端得无处不在,端得如此理所当然。那个齐洛,被这样教养长大,却会以性命相搏救一个妖精……这样想来,她选择放走自己,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雪狐有些踌躇了,白律并未催促,只是也没再开口。
易武却是看出了些门道。司命大人似乎一开始便没打算要它的命,只是步步恫吓,再以内丹为引,试探狐狸诚心。说起定契,又是只提条件,不提好处,若是这样狐狸也能答应,想来日后洛姑娘身边便多了一个死侍,少将军大约也能放心些。
其实白律提的条件,在许多妖精听来已是求之不得。大道昭彰,又有几个灵物真能参透?而齐洛是谁,能为她所策,对许多灵物来说,已是最好的出路了。何况雪狐此刻的处境,脱离了齐洛它也只有死路一条。可不知为何,这似乎比献出内丹更使它为难。
“我……我还有事要做……”
静了许久许久,雪狐的眼中聚起泪水,“我知道这条命是洛姑娘给的,可我现在不能就这样还给她,我还要、还要……”
“既然不愿,你就走吧。”
齐天似是不耐,打断了它。白律望他一眼,竟也没有反对。
雪狐又惊又疑,无措地看看齐天,又望向晋城。见齐天不理会,晋城也识眉眼高低,怎么还敢和它眼神对上。只有易武微微叹气,看来少将军是要放过它了。
想来也是,身为死侍若是不能一心一意,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