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夜录》叶青陵

2、第二章 疑云

　　“你再不把她放下，她就要死了。”
　　红衣的身影一顿。
　　“她死了，我倒要看你如何向尊上交代。”
　　只差一步就要走出贺兰山的雪径，红衣女抱着齐洛的手掌紧了紧。天族的禁制很快就会恢复，她没有时间了。
　　身后那声音掺着冷笑，脚步踏在雪地上，鞋底留下梅花状的浅浅印记。
　　“齐家人不出贺兰山，不过就是因为神血灼热。此刻你若再走一步，她即刻会被焚为灰烬。”
　　闻此，红衣女未发一言，只是低头看齐洛。
　　面色果然诡异地泛红，一直延伸至脖颈。其他的地方不得见，不过依照掌心感受到的温度，只怕也是一样。
　　将人放倒在雪地上，红衣女抽出匕首。
　　“你干什么，你要放她的血？”
　　那说话的女子蹙紧了眉，似有阻止之意。过了一瞬，复又懒懒地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调笑。
　　“我倒不知道你如今心狠成这样。”
　　刀光雪光，一时间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这么一刻，齐洛的体温已将身下的积雪化得干净，看在红衣女眼中，却未有丝毫惊奇。她拉起齐洛的手腕——
　　“住手。”
　　一阵雪风拂过，匕首霎时入鞘，两人皆拜。
　　“尊上。”
　　长羲身形微动，行至齐洛身边。
　　“一滴神血即可助百年修行，此举不知会惹出山间多少精怪。”那稍显聒噪的女子重又开口，眼神向跪在一边的红衣女飞了一飞。
　　“只是属下不敢违抗无常使……”
　　长羲不语。
　　她只是望着齐洛的脸，像是陷入思考，并未理会说话的女子。片刻后——
　　“祭红。”
　　“属下在。”
　　红衣女终于出声，起身侍立于长羲身后。
　　“你留在贺兰山。”
　　“是。”
　　那被唤作祭红的鬼族无常使，依旧面无表情。冷眉冷目的，像是拙劣工匠雕出的人偶，没半点栩栩如生的喜怒。长羲虽同样冷酷，至少还有些威严让人无法忽视忘却，可她却仿佛是一座冰山，一座坚城，不言不语不笑不哭，水泼不进火烧不进。忆起刚刚她毫不犹豫拔刀放血的做派，又不能不令人胆寒。
　　“尊上……”
　　长羲回神后，依旧只安排了祭红。方才那番险恶说辞仿佛未能奏效，那受尽冷落的另一人，心中恨恨，声音里不免带上一缕怨气，“那我……”
　　“鸩鬼与我回去。”
　　长羲话音未落，身影已经消失，说来就来说走便走，半分征兆也无。鸩鬼最后瞥了一瞥祭红与齐洛。
　　“禁制未曾消失，可见司命仍在天族的地界上……尊上此行的意图我捉摸不透，我只知道，无常大人你留在这里，光是一个愤怒的齐天，就足够令你神魂俱灭吧？”
　　祭红眼神微动，却依旧没有看她。这回鸩鬼似是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风停了，雪径只留下一抹深沉的红影。

　　“洛妹！”
　　鬼王来得奇怪去得莫名。骚乱过后，禁制恢复，族人散去。
　　齐天与守卫厅众人，在整片绵延雪岭中寻找齐洛。
　　“少将军，天色已晚，洛姑娘会不会……”
　　“她不能出贺兰山。”齐天闭上眼睛，“我感觉得到，她一定还在山里，只是太远了……晋城易武，别处有消息了吗？”
　　“有了！”
　　身后忽地有一少年人提着一只雪白狐狸窜了出来，跑得急了，还有些气喘。
　　“少将军，这只小狐精说是找见了洛姑娘，在东边的雪洞子里，她帮着抬进去的，然后就来给我们报信了！”
　　“放……放开我……”
　　那雪狐狸被捏着后颈，耳朵都耷拉下来了，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挣扎着，气得不行。
　　齐天心头一松，将它接过，平平稳稳放在地上，又蹲下身来。
　　“小狐狸，我妹妹如何了？”
　　“洛姑娘还好，就是烫……我好几个雪洞子，都被她给弄的塌了……齐天将军，你要赔我的。”齐天早已长成一个俊朗的男人了，那雪狐被他这么盯着，哪里还记得什么生气，摸摸鼻子，又有点不敢看他，“不赔的话，也没……”
　　“我赔。你帮我找到妹妹，一百个雪洞我也帮你造。”齐天心里焦急，却也怕吓到狐狸，放低了声音，“你带我去，可好？”
　　“好……只是有点远，你们怎么跑这么远？我走不动了。”
　　雪狐扭了扭身子，还想说点什么，猝不及防地又被那少年人提了起来，“哎呀！”
　　“走不动怕什么，你坐我肩上，带路就好了。”狐狸还要挣扎，少年人好笑地按住它，“再乱动，我要……”
　　“晋城。”
　　齐天不赞同地喝止了他，“快些，洛妹还在等我们。”

　　祭红是看着雪狐把齐洛带走的，此刻她深入山腹雪洞中，见齐洛脸色果然好转，心道神血玄奇，若真如鸩鬼所说，一滴即可助百年修行，为何这齐洛虚弱至此，到现在还未苏醒？
　　长羲令她留在贺兰山，却并未说明用意。在天族的地界上，为求万全，必然还有用得上齐洛身份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想去探探齐洛鼻息，可还未靠近，就被齐洛身周忽然浮现的淡金色光芒逼退。
　　祭红微愕，凝眸细看。光芒聚拢，渐渐凝成一道龙形。
　　齐洛身上有他人的神识祭红是察觉了的，但此刻现形，足以证明神识的主人已经出现在附近。
　　龙爪躁动地在雪地上留下深邃的痕迹，龙息震荡，伴着积雪滚落的声音，这个洞穴随时有可能崩塌。
　　龙瞳与祭红对视，应龙的声音低沉。
　　“勿。近。吾。妹。”
　　洞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祭红离开。

　　夜里，神殿灯火通明。
　　“精魄俱在，神魂未灭。”
　　白律将手掌从齐洛额前离开，望了一眼齐湛。两人的表情看在齐天眼里，竟觉出一丝遗憾的意味。
　　这一日太多变故蹊跷，齐洛从雪洞离开至今还未醒转。齐天暂时按捺心中的怀疑，向白律一礼。
　　“求问司命大人，洛妹……”
　　白律微微侧头，仿佛洞悉他心中所察。
　　齐天长身玉立，与她眼神相接，并无丝毫闪躲。
　　“跟我来。”

　　天族的神殿七重殿门，齐天跟在白律身后，一一走过。
　　“我不会害你妹妹。”
　　白律说，“你父亲，也不会。”
　　道旁的火光幽幽，投映在石壁上的身影，摇摇曳曳。
　　“她是我唯一的弟子，若有机缘，她会是天族未来的司命。”
　　白律的脚步很慢，最终停在神殿的尽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天尊像，声音很轻。
　　“她也是你父亲唯一的女儿，这一点，你总不该忘记。”
　　齐天不语。
　　这些，本是他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何必问？又何必说？他从来相信司命，相信父亲。甚至于，这是白律第一次将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挑明。却让他心中危险的预感更为强烈。
　　“在我成为司命的那一天，我曾向天尊起誓。吾血吾命，从此皆付于天道众人。”
　　没有等到齐天的回应，白律转过身来，看进他的眼睛里。
　　“无论此刻你是否相信。”
　　齐天闭了闭眼，仿佛终于知道自己在白律这里得不到任何解释。上前一步，在天尊像前深深一跪。
　　“司命大义，齐天从未有过丝毫怀疑。只是今日洛妹险遭毒手，齐天作为兄长，如何可以作壁上观……”
　　白律面无表情。片刻，齐天却听见她极轻地叹了一声。

　　天亮的时候，齐洛醒了。
　　下床的时候还有些头晕，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了桌边的，只是好像撞倒了什么东西，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倒在了一人怀里。
　　“洛、洛姑娘，你没事吧？”
　　晋城耳朵根子红了，将齐洛扶起来，见她摇了摇头，赶紧就又退了出去。
　　“少将军，我在屋外听见异响，情急之下冒犯了洛姑娘，你罚我吧！”
　　齐天昨夜离开神殿后，一直忙着处理祭礼善后事宜。经此一乱，平常疏忽的许多事情都变得要紧起来。此时闻讯赶来，仔细望了望，见齐洛确实已无大碍，心下终于大定。又瞥了一眼跪在门外的晋城，伸手点点齐洛的额头。
　　“他怎么了？”
　　齐洛笑笑：“没事的，让他起来，别跪着了。”
　　“哼。”
　　屋檐上忽地跳下一只雪狐狸，不偏不倚就落在晋城头上，摇着尾巴抖了他一身雪。
　　“昨天提着我凶的很，现在倒像是小羊羔。”
　　晋城大窘，齐天扶着齐洛出来，齐洛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兄长说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小狐狸一脸受用，任她摸了头又摸耳朵，三下两下从晋城头上跳起，撞进齐洛怀里。
　　齐洛猝不及防，被撞的退后两步，手臂却不自觉地将狐狸抱好了，没让它伤着一分一毫。
　　“喂，你这凶狐狸，怎么……”
　　晋城又要伸手来捉，狐狸机灵地往齐洛臂弯里缩了缩，见他果然不敢再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了。”
　　齐天把小狐狸接过来，交给一旁更显沉着的易武，“你们都去休息，这里有我。”
　　“是。”
　　易武一礼，“少将军熬了一夜，也该多休息。”
　　齐天点头，看见小狐狸趴在易武肩上，对着齐洛摇头晃脑，淡淡一笑。
　　“喜欢这小狐狸吗？喜欢的话，就让它留在这里陪你。”
　　齐洛看着他们消失在院门外，想了想，又摇头：“耽误它修行，不好。”
　　“你当它为何救你？”
　　齐天牵着齐洛在中庭小几边坐下，“贺兰山中精怪何其多，它能救下你，定然费了力气。若说没有所图，大约也只有你会信。”
　　齐洛应了一声，齐天见她脸色还有些灰暗，拢了拢她的头发，又将几上的茶点向她的方向推了一推。
　　“好，不说这些了。”
　　齐洛一手托腮，眨了眨眼。
　　“兄长先请。”
　　她的眼睛亮，平日里最是灵动可人，此刻却因为虚弱显出几分幽娴。齐天望着她，心头的疑云再是盘旋不去，又哪里舍得在她面前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