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名剑消沉人何在 ...
-
“灵儿,莫乱跑,莫贪玩,买好了衣裳就回家来。”
“知道啦。”
“早点回来,爹给你杀只芦花鸡,还有你爱吃的春笋,这些凉了就不好吃了。”
“爹,你要杀了小红吃肉?”方才还急着赶路的女孩忙回转身来,黑着脸带着哭腔问着站在不远处黑衣短打的壮汉道。
“你在,爹自然不会杀小红,你若是像前几次那般贪玩,闯了祸又藏起来,这笔帐,爹就算在小红身上。”壮汉抚着女孩的头发,慈爱道。
女孩见壮汉虽是和颜悦色,话中却带着要挟之意,不满地撅起嘴巴道:爹,我到铺子里裁好衣裳就回来,你放心。我回来时,若是小红少了一根鸡毛,我可不依。
壮汉大笑道:乖灵儿。早去早回,路上切莫贪玩。
“爹,别再说了,再说就像孩儿巷口开豆腐铺的麻皮老板了。”女孩一溜烟儿地跑走,还不忘回头向那汉子扮着鬼脸。
立在巷口的粗壮汉子挥手作别女儿,凝望着前方跑远已变成一个黑点的身影,又是摇头叹气又是自言自语道:一十五岁了却还是一团孩气,何时才能长大?
壮汉叹着气,负手转身离去了。壮汉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铿锵有力,略知根底的人都知道这个汉子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淡无奇。汉子走了数十步,停在了一扇黑漆门外,用手轻轻扭了几下,推开门走进一间小小的院落。
进门处有一个花架子立在一侧,上面缠缠绕绕缀满了粉白色的小花,开得好不热闹。壮汉见那小花也仿佛顽童一般吵吵嚷嚷,嘴边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在花架下站了盏茶功夫,壮汉起身向着右侧一间雕花门走去,雕花门上雕着的图案已有些剥落,依稀可辨的不过是一座高山与数枝花树而已。
壮汉从怀中拿出钥匙开了门,迈步进去,屋内本不宽敞,但因除了正中有一条案外别无他物,倒也显得空荡荡的。那壮汉对着条案上的牌位轻叹一声道:牟兄,展眼又是一年了。灵儿已一十五岁了,太过顽皮,一年换了五个教书先生。叹了口气又道:院子里种满了她爱的小花小草,就在门口,你若在定能一眼看到的。
汉子望了望院里,回忆起往事道:云弄峰一别也过了十年有余了。如今你生死未卜,教我好生挂念。若是你还在人世,怎么不来找灵儿?江湖中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那汉子说完,又在屋中坐了许久方才起身,锁上了雕花门。
再说方才那女孩,一路从小巷子里穿梭,左拐右拐,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锦官城中有名的茶肆绿柳居。一进门,那女孩便熟门熟路地唤小二道:一壶上好龙井,一碟儿炸春卷,一碟儿水晶糕送到二楼松风阁去。说完也不管那小二便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上到二楼转角处,只听登登登一阵脚步声,女孩抬头一看,原来从二楼下来几个黑色劲装打扮的年轻人。那几人都配着腰刀,其中当先的一人长得是凶神恶煞,满面络腮胡子。那络腮胡与女孩对视了一下便看向别处了,后面几人见那女孩生得白皙脸庞、眼睛又圆又大,十分灵动,整个人说不出的俏丽可爱,未免多看了几眼。那女孩心中不快,却也未表露出来。擦身而过,一行人随后便下楼去了,女孩从二楼窗口望下去,看见几人立在门口,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女孩冷哼了一声,闪身进了松风阁。
进入雅间不久便有小二招呼着端上来几样吃食,又有茶博士在旁伺候茶水,好不惬意。女孩却颇不以为然,一面吃着水晶糕,一面对着茶博士道:小海,你们绿柳居何时也变得这么不讲究起来?随便什么杀猪的要饭的都能进来了?
那茶博士听了,不知其何意,忙陪笑道:琴姑娘,这是哪里的话?谁不知道我们绿柳居是锦官城中最是风雅最是高洁的去处,莫说这些腌臜的人,就连穿戴不整齐些的我们都不许他踏进来半步呢。若是来人都是琴姑娘一般的人物,我们掌柜的宁可不收银子也要请进来喝茶呢。
那女孩听了茶博士的一席话,心中很是受用,咯咯笑道:就你伶俐,我才问了一句倒引来你这好大一篇话。你且别插科打诨,我只问你,方才我上楼时看见几个黑衣服佩剑的男子,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茶博士见她问起这几个人来,面色慌张起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朝外左右看了看,似乎还不放心,又走出去,一双眯眯眼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因为格外小心翼翼连眼睛似乎都变大了些,见四下里无人经过,才回来关上房门凑近那姑娘道:琴姑娘,那些人你可莫要招惹,我们掌柜的不许我们这些人多嘴。你我相熟,我只跟你一个说。那些个莽汉是蜀中大名鼎鼎的铸剑山庄的门下。
琴姑娘本来并无多大兴趣,只是随口一问,此时见那茶博士小海如此谨慎小心,不由得好奇起来道:铸剑山庄?
小海见琴姑娘似乎并不大懂得江湖上的事情,又存心想在这美貌又阔绰的小姑娘面前卖弄自己老江湖的本事,故而十分耐心解释道:琴姑娘娇贵,这些江湖事想来自然是不知的。虽说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人,大多粗鄙。可这铸剑山庄的人却不一样,铸剑山庄在蜀中已历三朝而不倒,历来的庄主都是武艺高强身怀绝技的好手,尤其是使得一手好剑。第一任庄主叫做易山,凭借一把太极剑,四十不到的年纪便在西岭雪山开山立派,一手创建了铸剑山庄。易山死后,将太极剑作为掌门人信物流传下来。接下来的每一任庄主继任都会在此剑上刻有掌门人印信。
未等小海说完,琴姑娘插口道:这样算来,这一百多年间剑上总共该有六七人的姓名了吧。
小孩见琴姑娘听得津津有味,心中不免得意起来,笑嘻嘻给她添了茶道:这可是错了,那铸剑山庄的第一代庄主总共活了八十几岁,等到传给第二任庄主时已过去了五十几年了,他儿子都已死了,只能交由孙子易贞元了。
说到这里,琴姑娘惊愕道:这可真是个稀奇事了。小海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在江湖上也实属罕见的了。到了易贞元这代还有更稀奇的事呢,铸剑山庄在这时已经是武林中的大门派了,门下少说也有三千弟子。但到了这易庄主却膝下无子,一直到了五十岁的年纪上,本已想从门人中选举接班人,却不想他的小妾竟又有了子嗣,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大摆筵席,那热闹那场面可真是花钱如流水。
那琴姑娘见他说得口沫横飞,撇撇嘴道: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小海见她不信,忙道:我虽没亲眼见过,可当年铸剑山庄摆宴之时,我祖爷爷还曾是座上宾呢。
琴姑娘手刮着脸道:真是没羞,怎地你祖爷爷这等风光,到了你却甘心做起这茶肆里的茶博士来?
小海见她嘲笑自己,也无恼意道:姑娘莫要提我,只说这易家。你想想看第一任庄主在位四十余年,掌门人之位交给易贞元时,他也有三十岁了,等到重孙易远道执掌门户时,已来来去去过了八十余年,如今的庄主依旧还是他,不过听说不久便要举行掌门人仪式将掌门之位传给他的小儿子易昀。是以太极剑上应该只有两人姓名而已。
琴姑娘听完小海的话,递了一杯茶给他,笑道:可真难为你这算术先生了。说了这么久,原来他铸剑山庄的人都是长命百岁的。
小海笑道:琴姑娘真正玉雪聪明,小的在脑子里算了多少遍才知道的事,琴姑娘一听便懂了。
琴姑娘见他一脸堆笑,遂拿出一两银子笑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两银子你拿去买包话梅糖润润喉,我还要再问你件事情呢。
小海慌忙谢过琴姑娘,拿起银子拢在袖口处道:琴姑娘请讲,小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琴姑娘点头正色道:那便甚好。我想问一问你可知道大理点苍山的天月宫?
小海听到天月宫三字,面上变色道:琴姑娘如何得知这天月宫的?
琴姑娘见他忽然脸色一变,便知其中必有情由,心下一动道:我本来也不知道什么天月宫,海月宫的,只不过有一日在街上闲逛,看见一行人在街上不由分说见人便杀,吓得我躲了起来。听见那些人说什么天月宫,我这才问问你,这天月宫到底是什么来头,怎敢来锦官城来撒野?
小海听罢,面上和缓了一些,低声道:琴姑娘,你是不知,天月宫是近数十年来兴起的一个门派,本来只在大理活动。小的本也不怎么清楚,只是小的有一个远房表哥在大理贩茶,因那宫主喜爱喝茶,曾被带至过那天月宫,见过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为此还差点丧了命。
琴姑娘见小海战战兢兢,比方才提起铸剑山庄还要害怕便问道:照你这么说来,那天月宫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了?
小海面色发白道:哪里是什么名门正派,分明就是邪魔外道。那天月宫的宫主是个总见不到面的女人,面上常年都戴着纱,传说她面容永远不会改变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琴姑娘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胡说,一个人怎么不会变老的?再说你方才不是说江湖中人都不甚在意容貌打扮么?
小海悄声道:她是个需要喝人血来维持容貌的魔头,面容不变又有什么稀奇的?我方才说的是一般的江湖中人,天月宫的人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中人,进天月宫的人无论男女都是一等一的俊男美女,若非如此怎会有“沧月映海,清云临水,天镜照人,风花雪月”之说?
琴姑娘疑惑道:作何解释?
小海道:大理的苍山雪洱海月玉带云久负盛名,可是这些美景都不及天月宫中风花雪月四门弟子的姿容。
琴姑娘听罢,拍手称快道:这天月宫可真是合我的意呢,我早就看那些臭烘烘的江湖中人不顺眼了。若是有这样的人物,还打什么架?大家伙都放下剑来去看他们岂不更好?
小海苦笑道:琴姑娘有所不知,这天月宫的人个个都是用剑的好手,一剑穿喉,半个活口不留的。
琴姑娘吐吐舌头道:竟真这么凶残不成?
小海疑惑道:方才琴姑娘不是说自己亲眼所见他们杀人么?
琴姑娘转转眼珠,道:我说的又不是那风花雪月四个人。
小海道:这四人寻常人哪会见得到?都是天月宫顶顶厉害的人物,一般人自然也用不到他们出手。不过上月开始天月宫开始在巴蜀一带兴风作浪,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琴姑娘抢着问道:找什么人?
小海道:这小的哪里知道?想必是个对天月宫极重要的人物,说是风花雪月也下山来了。
琴姑娘道:这么说来倒是能见上一见这些人了。
小海听完,吓得忙捂住了琴姑娘的嘴道:我的好姑娘,你怎可说这些玩笑话。当心你的小命啊。
琴姑娘推开小海,气道:要你多什么嘴,我琴灵兮想做的事,要见的人,还没有不成的。
说罢,拿起茶来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想了一想又吐在地上道:还不快去添些茶来。
小海连忙替琴姑娘添了些茶,苦着脸道:小的一时冒失了,得罪了琴姑娘,这一两银子还是还给姑娘罢。只求姑娘莫再气坏了身子。说罢,从袖中摸出那银子放在桌上,却并不将手拿开,只是放在一旁。
琴姑娘见了,心下好笑,却虎着脸道:若再有下次,休怪姑娘我告诉你们掌柜的。说完将银子又推回给小海,小海见她不生气了高兴道:琴姑娘,小的还知道那天月宫的一点事,可是别人都不曾听过的,姑娘若是有兴趣,小的便继续说。
琴姑娘口中吃着茶,拿余光瞟着小海半晌道:若是你瞎编乱造的,可有你好看的。
小海忙低头作揖道:不敢不敢。
琴姑娘用脚尖点点对面的一条板凳道:你坐下来说罢。
小海开始不肯,经不住琴姑娘再三威吓,只得坐了下来。
琴姑娘笑道:你看如今你也是我琴姑娘的座上宾了。
小海看着对面的琴姑娘,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这事倒是得从一名十年前的剑客说起。那人本来是上清派门下的弟子,剑术高超,品行端正又英武潇洒,十分受掌门人的器重。后来不知怎地为了一个女子犯下大错,那女子本也不是寻常人物,就是天月宫中风花雪月中排名最前的风。
二人私定终身,本想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但像他们这样的成名人物又怎能如愿?你不去找别人,别人也会来找你。上清派和天月宫的人走失了两大弟子,纷纷派人来找,最后在翠华山找到了二人。二人分别被带了回去。上清派掌门人本欲捉他徒弟回去闭门思过,谁想他情根深种,为了那女子又私逃下山。这一下彻底为上清派所不容,那女子也是悲惨,被上清派掌门人打了一掌,废去了武功不说,还被软禁在天月宫和他人成了亲。
琴姑娘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道:这可如何是好?他二人如此艰辛却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真是可叹。
小海看着琴姑娘道:正是,那男子后来虽去点苍山寻过那女子,岂料那女子已变心,因而没能将她带走,最后落寞离去。这一去便是两年,后来他不知从何处听说那女子生下个女孩,便又悄悄寻至点苍山带走了那个女孩。天月宫的人得知后便派出大批人马追杀他,却都无功而返。但不知为何,后来那男子又第三次去了天月宫,这一回便是有去无回,从此杳无音信。没人知道那男子为何而去,又发生了什么?只是大家都传,那男子和女子都被天月宫的人关了起来,不见天日。
还未说完,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叹息,只见那琴姑娘愁眉苦脸道: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