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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路杀出程咬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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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勒住马头,马儿原地嘶鸣不止,口中呼出的白气一时间模糊了对面的人影。左侧一人持剑当先走了出来,对着那汉子道:灞桥一别,牟兄可是别来无恙?
那汉子看了一眼怀抱中已睡熟的女娃娃,微一沉吟,继而大笑道:原来是故人,牟某已离开西安府十余年,也甚是想念陈兄。
姓陈的男子冷笑一声,忽然揭开斗笠,露出真容来,那男子面容清俊,但左边一侧的眼睛上覆上了一条黑布。
牟姓的汉子似乎并不知这男子目前的情形,失声问道:陈兄,你这眼睛……
陈姓男子嘴巴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仰天大笑道:牟之谦,多年不见你依旧还是这幅假仁假义的模样。若不是当年你背信弃义,我们兄弟如何会落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
牟之谦望着那男子的独眼沉默不语,半晌方道:当年那件事确是我未曾意料的。
陈姓男子皮笑肉不笑道:即便不是你,也是受你牵连。我们一众兄弟熬到今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
牟之谦看着四周执剑相向的蓑衣人,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错,这件事我当负有大半责任,今日你既为寻仇而来,我理应束手就擒,以谢当年天游峰之罪。牟某本是戴罪之身,只是我苟活至今,皆因身负他人临终托孤之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不得只好豁出命来,以死相拼了。
此时正是日暮时分,斜阳西下,投下一道阴影在冰冷的城墙上,西风烈烈,狂沙飞舞,鼓动着牟之谦的衣衫。一场血战在即,本该是严阵以待的牟之谦却不时看着怀中安睡的孩子,露出些许微笑,这笑容在肃杀的氛围之中倒显得有几分苍白和诡异。
陈姓男子对于此番情辞不屑一顾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牟之谦,想当年也曾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却做了那贪生怕死之徒。死到临头还有这么多废话,莫非江南烟雨这么多年将你的血性也磨没了不成?
说罢,身形一晃,已纵身上前,挺剑直刺。这一剑疾劲带风,牟之谦不曾想十几年前的兄弟此刻才已相见便出此凌厉杀招,慌忙侧身闪过。陈姓男子早知这一剑击不中他,立马剑锋一偏,又攻牟之谦左肋,牟之谦来不及抽出腰侧佩剑,心中又顾及到手中的孩子,只能低头躬身闪避,虽不十分狼狈,但也左支右绌,落了下风。
陈姓男子见牟之谦始终不拿出佩剑,思忖有小瞧自己之意,不由得有几分恼意,暂缓攻势,收剑向后一退,双足已落在地上,持剑冷笑道:牟之谦,今时不同往日,势必要分个你死我活,还客气什么,亮兵刃吧。我亦许久未见到寒霜剑了。
牟之谦苦笑道:陈兄,实不相瞒,非是我不愿以剑相格,实在是放不开手脚。
那男子似乎方才注意到牟之谦左手抱着的是个女娃娃,问道:这是你的孩子还是……
牟之谦看了看怀中女娃娃的脸,眼中似有柔光闪动,方要开口,怀中的女娃娃睁开眼睛哇哇地大哭起来,牟之谦才低下身子要哄那女娃娃。不妨斜刺里忽然射出一枚金钱镖,紧跟着冲出一个黑影,直向马背上的牟之谦扑来。
这一变故来得十分突然,那金钱镖准头甚好且又快又急,陈牟二人皆始料未及,幸而那女娃娃及时醒来救了牟之谦一命。牟之谦将怀中孩子抱紧在胸前,抽出身侧长剑,反身向那黑影刺去。
那黑影甚是机警,见偷袭不成,长剑刺来,当即矮下身来,双手去抓那马的缰绳,双脚紧紧夹住马腹。那马似有所感应,知道是主人前来,当即扬蹄飞驰起来,原本将牟之谦合围起来的蓑衣人被发了狂一般的马弄了个措手不及,合围之势竟被一下子冲破了。
连牟之谦自己也没想到,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误打误撞竟这样轻松地替自己解了围。虽然蓑衣人随即反应过来,立马跟了上来,但此马本是难得的良驹,经此一击,更是跑得飞快,已远远地将众人甩开。
牟之谦虽然暂得缓冲,却也着实不太好受。马腹下的黑影一手抓住了缰绳,另一手扒在马鞍上正欲跃上马背,牟之谦抱紧孩子,稳住身形,用剑去刺那黑衣人的手。那黑衣人虽在马下看不见,但手上却仿佛生了眼睛一般,左刺右刺都被他闪了过去。本来牟之谦因他阴差阳错地替自己解了围无心伤他,再加上他身手敏捷,更加不忍痛下杀手。
二人这样缠斗一番,渐渐甩脱了那些蓑衣人的追捕。牟之谦怀里的女娃娃再度从睡梦中醒来,哭个不停,牟之谦一面应付身下的黑衣人,一面安抚着孩子,又想着孩子已久未进食,心中着慌,因而手上用剑也慢了几分。正欲狠下心来一剑刺死那黑衣人时,那黑衣人忽然开口道:这位兄弟,你我争斗多时,一时也分不出来胜负,不如我们两个一起罢手,歇上一歇再比试,你看如何?
牟之谦渐感吃力,听到这话心中一动,但嘴上却不慌不忙道:如今我在上你在下,我居优你处劣,我本已胜券在握,只需再多一会儿功夫便可将你甩下马去。
黑衣人听罢,改口道:牟兄的话也不无道理,但方才若不是我替你冲散了那伙人的围攻,恐怕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马背上说着这样的风凉话了。
牟之谦暗想这人不仅身手敏捷,口齿倒也十分伶俐,不由笑道:方才虽是你替我解围却又实非好意。说罢又顿了一顿道:不过我倒很承你的情。
说罢,牟之谦还剑入鞘,伸手拉住那黑衣人的手,轻轻一提,那黑衣人顺势跃上马背,笑道:多谢牟兄。牟之谦回首笑道:也多谢你了。
黑衣人接口道:在下陆通,川西人士。
牟之谦点点头便不再言语。陆通见牟之谦不再说话,讪讪地挠挠头便安静了。二人一路沉默,直至天色全黑。陆通忍不住问道:牟兄,方才追你的那些蓑衣人是什么来头?我瞧着古怪得很,可不像是此间人士。
陆通说罢又陷入沉默之中,此时夜色沉沉,乌云蔽月,两人间的沉默如同配合这茫茫夜色一般。又走了一段山路后,二人渐渐行至密林处。陆通无景色可赏,又熬不住牟之谦的少言寡语,只能看着牟之谦怀中孩子的头顶出神。却不知孩子早已慢慢双眼,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陆通,忽然那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倒吓了陆通一跳,险些跌下马去。
牟之谦见孩子已醒来,低声向那孩子道:灵儿,可是饿了?
那女孩却不答话,只是冲着陆通咯咯地笑,陆通本是川西马贼出身,别说是这样玉雪可爱的女娃娃,就连所见的活物也只有三类:一类是跟随他已久的名唤作火焰的枣红马;另一类是那些需要杀的人,曾是活人但被他一刀斩于马下变死人的;还有一类是不用杀的人,像小厮和小二这样不得不打交道的人。牟之谦和怀中的孩子已算是与他相处过最久的活人了。
陆通先时没有在意牟之谦怀中的孩子,眼下乍见这孩子对着自己笑,只觉尴尬和不安。陆通正别扭之际,牟之谦回过头来,见陆通头顶上挂着一大撮马的鬃毛,如同顶了个鸟窝一般,心内发笑却转过头去对着那女孩道:灵儿,若是再笑,就将陆叔叔头顶上的头盔放在你头上。
陆通听了此话,一面心内疑惑自己何处来的头盔,一面伸手摸自己的头顶,正摸到头上的马毛,不由脸红地正想扯下来。那女孩笑着伸手去抓陆通的手,陆通不由得一怔,随即明白了,便又放下手来不再理会那马毛,任由那女孩发笑。一路上幸亏这女孩,陆通不再觉得长夜漫漫了无生趣了。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仿若没有牟之谦这个人一般。
牟之谦也不甚在意,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话而已。转眼已快要走出密林,陆通见女孩有些疲累,便提议稍作歇息再赶路。牟之谦也深感疲累,于是二人将火焰拴在一棵松林上,又倚靠在树边。陆通因担心深夜天凉,山间露重,又将身上的短袄脱下来递给牟之谦,示意他盖在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