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和近》耜月

3、无声的灭亡

　　引言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狄更斯《双城记》
　　楔子
　　我们知道命运的咽喉被扼住，发出窒息的呜咽，被残害的身躯伤痕累累。我们知道生命的□□被撕裂，破碎的肢体零落遍地。可是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毫无对策。
　　“系统，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对不起，江先生，在下没有权限回答这个问题。”
　　“系统，人类是不是就要灭亡了？”
　　“对不起，江先生，在下没有权限回答这个问题。”
　　在一个光线稀薄，空气十分阴暗的空间里，一个年轻人渐渐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咚”的一声跪坐在地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冷汗一滴滴的从额头上流下来，苍白的脸色令他看起来非人非鬼，模样可怖。
　　机械而冰冷的响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对不起，江先生，在下没有权限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有些问题，已经完全不需要回答了。
　　壹
　　首都星系α星中心医院大型会议室里。
　　这是新人类纪元三千年以来第三次的大型医学研究会议。来自联盟星系的各个著名的医学专家亲自赶来赴会，实在分身乏术的也通过全息影像直播会议场景。
　　这次医学会议的临床案例是在一起飞行事故中身受多处创伤以至于昏迷的一对年轻男女。并且通过血液检测以及DNA样品对比显示，他们是一对兄妹，而且具有公元纪年时期的原始人的体貌特征。这种罕见的人类返祖现象引起了医学界的广泛关注，因此才有此番宏大的会议场景。
　　此时的会议厅中，往日端庄持重的老教授全不见平常的严肃，手指着中央控制端投影出来这对年轻兄妹的生命体征，激动万分地对身旁的学生道：“你看这个女人体内的生殖系统，从子宫到卵巢，完整而健康，完全具备生育的能力。自新人类纪元以来，人类的寿命越来越长以后，生育的能力也越来越弱，以至于人类的生育系统严重退化。尤其是无性生殖技术的发展，有性生殖仅出现在部分动植物身上了。现在拥有完整生殖系统的这对男女出现了，我们即将拥有新的课题项目。”
　　与此同时，另一边关于医学大讨论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甚至关于哪个星系拥有样本研究的优先权这个问题，一众德高望重的医学专家没有达成和谐统一的意见，于是当众掐起架来，完全不顾平日的身份与礼仪。
　　会议主持人——首都星系α星中心医院院长——看到场面越来越失控以后，连忙摆手让激动的众人安静下来。中央控制端的投影也变成了两个字“肃静”。直到过去了好一会儿，会场才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齐齐看向中心医院院长。
　　院长象征性地咳了两声——虽然这完全没有必要——然后道：“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已经把所有的检测报告都看了一遍。我们采集了案例的人体表皮细胞、血液样品、□□样品、毛发样品，以及各项生命体征检测。综合对比分析以后，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案例的躯体的的确确具有公元纪年时期的典型特征。”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会议厅内再次炸开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例人类返祖现象，甚至翻出了历史上关于公元纪年人类的档案记录，从一日三餐到消化特征，再从空气质量到呼吸系统。
　　眼看着再无可能让会议室安静下来，中心医院院长非常识时务的让助手把采集到的稀有样品分发给各个星系。在拿到宝贝后，大部分医学教授、临床专家才眉开眼笑地乘坐各自的飞行器绝尘而去。
　　至于还留在会议室的，自然是要亲自去看看那对年轻男女，甚至还准备操刀动手术，治好他们。毕竟是关于整个人类生命科学的大事，首都星系α星中心医院也不准备藏私，让他们消完毒，穿上防护衣以后，才走进了冷冻室——储存生命体的地方。
　　贰
　　其实自从进入了新人类纪元以后，整个世界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改变。公元纪年的人们当时是居住在太阳系，一颗蓝色的星球名曰地球的地方。那是人类最为原始的故居，整个人类这个种族都是在那里诞生的。但是随着人类的不断发展，以及太阳系大环境下的不断变迁，过去的居住环境已经不适合了，所以才带着公元纪年时期的大部分人类研究成果，陆陆续续地乘坐飞船离开了。
　　当然这是一个非常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关于这一段历史基本上没有详细的官方记录。根据新纪年初的部分记录来看，大概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探索开拓的结果。总之三千年过去了，联盟星系间，虽然各星系小摩擦不断，但是大矛盾还是不多的。联盟星系虽是个联盟，但是各星系间是独立发展的，包括三大星系，和依附于这三个星系的四小星系。至于星系内部各星球的发展情况，自然也是各不相同的。有些星系，比如首都星系，资源丰富能源充足，可以给生活在这边的人们提供非常良好的生存环境。而有些星系，整个星系的能源少得可怜，甚至连跨星系的星际航行都十分困难。只能依附于大星系生存。
　　生命科学发展到现在，流派分支非常多。就现在来到冷冻室来自部分星系星球的医学专家看，他们不论从性别特征、身高样貌、甚至是身体组成，差别都很大。联盟星系曾官方公布过新人类纪元的二十一个人种。其实真正的人种数量远不止二十一个，如果再加上混血的，那就真的数不清了。而且各个人种之间的发展非常不平衡。像之前那个老教授提到的生殖退化和无性生殖，并不适用于所有的人种。
　　在这种情况下，研究原始人类的生命体征，追本溯源，探索未来人种的发展方向就显得紧急而且必要了。
　　艾瑞克，首都星系α星原始人生物学研究专家，也是这次手术治疗的主治医生。两位患者虽然身受多处创伤，但是都不致命。而且在α星良好的医疗设备与药物的情况下，这对年轻男女身体的恢复情况出人意料的好。
　　“从目前来看，患者的生命体征十分稳定。”艾瑞克对身后的各位医学专家道，“他们对α星球的部分抗生素没有产生什么严重的过敏反应，而且愈合剂对他们来说也一样有效。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十分适宜在α星上生活。”
　　各位医学专家若有所思，一个高个子带着机械手臂的偏男性特征的专家问：“案例只是一种返祖现象，也就是说他们其实是可以在一些星球上生存，和真正的原始人并不一样吧。”
　　艾瑞克笑了笑，道：“原始人毕竟是生活在几万年以前，所谓的‘返祖’也只是部分生命特征的退化现象。而且在α星，有几个人种，如华美人和英夏人，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与原始人的相似度更高一些。”
　　说着，艾瑞克对身后的助理医生道：“我一会儿带各位专家去资料室查阅资料，你在这里守着，等病患苏醒了，及时通知院长。术后反应的跟踪记录还要继续。接下来的康复治疗计划你看着制定，我得完成手术治疗的临床医学报告，不见客，这两天先辛苦你了。”
　　说完，艾瑞克带着各位医学专家直奔资料室，留下助理医生默默地守在这对兄妹的床前。
　　没有人看见，哥哥的眼睛睁开了又闭上了，可是生命治疗仪器却没有半点波动。
　　叁
　　回到家后，艾瑞克伸出手，打开手掌，只见是一枚透明的芯片。这是之前做手术时，在患者的眼睛里发现并取出来的。
　　盯着手上的芯片，艾瑞克迟迟未动。他到现在也没明白为何没把这枚芯片上交给院长或者是联盟警察，而是偷偷带回了家。没有过多地思考为何芯片会出现在患者的眼睛里，以及为何恰好会被自己发现，艾瑞克决定顺从内心，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在终端控制装置上进行识别，很快，芯片内的数据便被读取出来了。
　　是一段全息投影。男人身形高大，面部刚毅，看上去像是α星的华美人或是英夏人，这两个人种与原始人相似度最高。只不过华美人有五个性别，英夏人有三个。只听这个男人说道：
　　“听着，人类现在面临着一个非常严峻的挑战。有一种病毒，正在联盟蔓延开来，可是联盟政府此时却紧锁这个消息。如果此时你能听到我说话，请按照我说的去做。首先，不要使用任何科技设备，病毒正是通过这个来传播的；第二，不要相信联盟政府说的任何话，那一定是骗人的；第三，这种病毒目前没有任何补丁可以修补，所以如果不幸中毒了的话，就投降了吧。好了，现在你可以关掉终端控制装置了。”
　　艾瑞克没来得及关掉终端控制装置，影像已经消失了，很快，他就陷入了黑暗中，昏迷了。艾瑞克的终端控制装置连接着他的亲朋好友，平时他们传输文件或者影像联系也全凭这个。有点像公元时期的智能手机。不过新人类纪元的终端控制装置，简称TCU，是可以与人类的脑波相连的，适用范围很广，不用时可以戴在耳朵上、手指上、脖子上……反正小巧易携，可以做成各种装饰品，联盟九成以上的人种都能使用。也因此，病毒沿着艾瑞克TCU的关系网迅速蔓延开来。
　　这种病毒确实是联盟政府搞出来的，最初的想法是在人脑中植入一段程序或者系统，目的是控制一些有着非凡社会地位的人。但是这段程序还没有制作完整，就被盗窃了，以致于发生这样的事。
　　程序植入就像器官移植一样，会有排异反应，并不适用于所有人种，所以最初只是在进化程度比较低的人种间进行。但是这种可怕的程序仿佛一夕间拥有了生命一般，它在侵略人脑的过程中不断地自我更新与升级。
　　联盟政府启动了紧急预案，切断了大部分星系间的通讯联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没有人知道自己大脑中回响着的冰冷而机械的嗓音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被控制住了，从此失去了最为宝贵的自由。
　　这就是传说中的“作茧自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