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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靳氏母子 ...

  •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苏蓝尾只是肚子饿得没有气力醒过来。不知是不是太阳又升了起来,她周遭有了寸寸薄温,身上也舒服了好些,最重要的是,有甜丝丝的汤羹顺着食道温暖了她的胃。
      楼九坐在简陋的竹床便将苏蓝尾抱在怀里,用汤匙一点点将米羹给她送进嘴里,还小心翼翼帮她擦拭着。苏蓝尾此前本就没怎么认真吃饭,复又饿了两日,这才抱着他虚脱了过去。
      那日他醒了后,便发现远处看似岛屿的地方飘着一些蓝底红花的旗帜,方才认出,那里是尔山部族某个海港。他并不放心将苏蓝尾一个人置在岛上,只是用干枯的木枝生了堆篝火,掩了些湿润的叶子,混出一道浓烟。尔山部落崇拜海神,为人又大多仗义,不久便来了渔民,将他们救回了海港。
      米羹入口,苏蓝尾渐渐气息平稳起来,嘴上自觉的开始了抿动,楼九面上终是有了层笑容。
      那日时值春日,正是本地域的枯水季,窄道上游专用于供水的沉香湖竟莫名开了闸,明显是有人特意要置他们于死地。他也是糊涂了,竟然在礁石林立的地方给这个女人当了人肉屏障。
      当手里的陶碗见底,楼九适才将空碗搁置一边,为自己身上的伤口上药。尔山毕竟地处偏远,并没有好的伤药,又因着身无长物,他不得不取了苏蓝尾的耳环才和镇上的游医换了些草药。
      大概傍晚的时候,苏蓝尾忽然从床上惊坐而起,喘着气打量四下,直到见着坐在窗户下边喝着汤药的楼九才暗自舒了口气。
      楼九耳闻动静,也抬头看过来,轻笑道,“醒了?可是饿了?”
      苏蓝尾皱着好看的嫦娥眉,撑了撑有些混沌的脑壳,皱眉道,“这是到乌鸢港了么?你的伤怎么样了?”
      楼九放下药碗,又从陶罐里盛了清粥递给苏蓝尾,摇了头道,“这是尔山部落的滔口,离乌鸢港和澄京都很远。你身体实在虚弱,还不适合行远路。”
      “我没有关系,可我父亲那里等不得,明日一早还是赶路吧。”苏蓝尾接过有些温热的小碗,瞬时温暖从指尖越上脑门。
      楼九坐在床边的圆木凳上,看着一口口进食的苏蓝尾,“滔口这边十分偏僻,我未见着训鸽也未见有马车,海上除了渔船也没有别的船只。我问过这里的村民了,月底的时候会有车队进来运送粮食,届时我们方能跟着出去。”
      苏蓝尾心下又些焦躁,却又不愿发作,喝了口粥只是愁眉深锁,抿着樱唇不言语。
      楼九见状,十分认真地看着苏蓝尾,语气柔软而戏谑,“这一切都是意料之外,我的属下会料理一切的。况且,你着急也是无用,你若是总不好好进食,我们便不走了。”
      苏蓝尾看着勾唇轻笑的楼九,自然是不相信这种吓唬孩子的言语,只是捧着陶碗饮了一大口。
      次日清晨,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躺在床榻上的苏蓝尾并睡的不好。她几乎盯着躺在两方长凳上只搭着外套的楼九,看了一晚上。终于,那人迷糊间滑落到了地板上,一声不吭地爬了 起来,胡乱披了衣裳,干脆盘腿坐在凳上打盹儿。
      苏蓝尾把衣物穿好,走到了长凳前,还未开口,便听着楼九吸了吸鼻子道,“下雨了,可是觉得有点儿冷了?”
      “不冷。你去床上睡吧,我想要坐一会儿。”
      楼九虽常年奔波,却也从未睡过这样冷硬的东西,到了天明方才堪堪入梦,闻言睁眼瞥了苏蓝尾一眼,才大步流星跨上木床,只挣脱了鞋子便缩进了被子里。
      苏蓝尾眼见着他没了动静,适才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想要寻些东西给他煮点姜汤。
      屋外是个木栅圈好的院落,连排只有两舍。他们住在左边这个小一些的,而另一舍门口蹲着个胖乎乎的男童,手里握着支木棍正在黄土上边画着方和圈,听到声响,正抬眼盯着苏蓝尾。
      “你醒了?妈~那个女的醒了哦!”那小孩回过神来,侧脸向着屋内喊道,喊完又低头开始动作。苏蓝尾适才发现黄土上横横竖竖勾勒了十九路,而这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竟是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正在惊诧之间,一个粗布麻衣发丝膏腻的壮硕妇人便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苏蓝尾满面笑容,“小娘子总算是醒了,把你相公可着急坏了。”
      苏蓝尾闻言面上有些发热,却也没有多做辩解,轻声道,“我想要向姐姐借些柴火和姜片,他昨夜怕是受了点风寒。”
      “有的。”妇人赶忙点了头,对着蹲着的男童朗声道,“沛儿,去牛棚里掏些干柴拿过来。”
      男童起身看了棋盘片刻,点了点头,抬脚便将黄土抹了开来,向着屋舍后边走去。
      妇人叹了口气,对苏蓝尾笑道,“这小子真是,满脑子都是这横横竖竖的,真真搞不明白。”
      苏蓝尾看了那沛儿的背影,微微一笑,“沛儿很聪明,小小年纪,棋比我走得要好。若是好好教养,他日必成大器。”
      “小姐抬举他了,我倒是不指望什么,只要他平安健康就行。”说着那妇人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嗯。您叫我京京吧。”苏蓝尾轻声道,言语间,已跟着那妇人进了屋子。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方竹帘隔断了两张床,地上支着一方木桌和几只竹凳,还有一面摆着瓶罐的五斗柜。
      妇人从斗柜里拿了几牙生姜,又从角落的水缸中舀了瓢水开始清洗,一边向苏蓝尾道,“我叫郑橙香,你叫我阿香就好了。”
      “嗯。麻烦阿香姐了。”苏蓝尾顺手接过水瓢,好让郑橙香专心清洗生姜,犹豫了一瞬,小声问道,“为何不见沛儿的父亲?”
      郑橙香面色一凝,苦笑了一声,声音却十分平静,“五年前跟着车队出去做生意,去年有人送来了十锭银子,说是,人死在孟周了。”
      苏蓝尾心中有些钝痛,亦是有些后悔,垂了眼眸,轻声道,“你将沛儿调教得这样好,他泉下有知也会放心的。对了,阿香姐,送粮食的车队什么时候能来啊。”
      “再有十多天吧,你不必忧心,在我这儿安心住着,饭菜还是能够的!”说着,郑橙香起身将姜上的水洒了洒。
      “若是平日我也并不着急。”苏蓝尾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水瓢置回原位,“只是我家中老父驾鹤,实在是不能耽搁。”
      郑橙香也是无奈,只得安慰道,“你们这也是没有办法,你父亲在天有灵也定能体谅的。”
      话音方落,沛儿便抱着三捆干柴走了进来,袖口略微又些润湿,将柴火往角落的干草上一丢道,“牛棚有些漏雨,只剩这点干柴了,等下我再去抱几捆不太湿的,在炉子边烘一烘。”说着径直跑到五斗柜下边扯出了口炉子、扒拉出几块黑色的碳块,开始生火。
      苏蓝尾看着这个不足六岁的孩子,只觉得他似乎比同龄人更成熟一些,看着他便想起了幼时的楼九,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因着炉子太小,约莫半个时辰,姜汤才渐浓了些,这时楼九从屋内走了出来,抬眼便看见屋檐下正小心守着炉火的苏蓝尾,嘴角不自觉挂起了笑容,悠悠然走了过去。
      楼九驻足在苏蓝尾身侧,将她发梢的一丝炭灰捋掉,轻声耳语,“你这样子,虽然落魄,但是真好看。”
      苏蓝尾面上绯红,挪了挪坐着的凳子侧了身,将身边的柴火又加了小段,平淡道,“等下把姜汤喝了罢,如是你病了,又得要耽搁。”
      “你这女人真是不解风情,你相公可是在夸赞你呢。”坐在廊上又在下棋的沛儿冷不丁哼了一声。
      苏蓝尾微微皱眉,与一脸惊讶的楼九对视了一眼,心下默契都没有声辩,只是苏蓝尾笑道,“沛儿你懂得真多,这么好的棋艺,不知是跟着哪位师傅学的?”
      沛儿面上微红,撇过头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转身又开始在地上比划。
      “喏,人家可不乐意理会你这样的小女子。”楼九笑意不减,接过苏蓝尾正要盛汤的陶碗,自己舀了一勺端在手里,“沛儿,要是哥哥我回了家,送你一盘好棋怎么样。”
      沛儿没有回应,倒是苏蓝尾翻了个白眼,闷声道,“应当是叔叔吧。”
      楼九笑意盈盈地看着身旁的苏蓝尾,声音压的很低,“你若是想要做阿姨,我自然不介意。”
      “粥好了,快进来吃点儿。”门内传来郑橙香的声音,她从屋后土灶上端了口瓦罐,里边漾着些清粥和零星的几块红薯,“我们这地方也没什么吃的,你们先垫个肚子,一会儿便叫沛儿去河边买条鱼去。”
      几人端着凳子齐坐在了木桌边,一一从郑橙香手中接过了清粥。苏蓝尾喝了一口才道,“阿香姐手艺很好,不必去再买什么东西,我与他都是吃得惯的。”
      楼九正吃着一块红薯,闻言点了点头,嘴中含糊道,“对的,我吃得惯,只是麻烦大姐给贱内炖点儿鱼汤就好。”
      苏蓝尾自然又是红霞上脸,在桌子下边狠狠踩了楼九一脚。
      “好好。沛儿,吃了饭便去啊。”郑橙香见着楼九这样体恤苏蓝尾,心中涌过一丝暖流,冲着儿子朗声道。
      沛儿倒是应得很快,吃了饭便举着伞出了门,楼九也同去了。苏蓝尾则在屋内帮着郑橙香将碗筷洗净,摘了一些午饭要吃的蔬菜。
      夜里雨倒是停了,天上零散挂着几颗星星,一盏油灯在桌上忽明忽暗。苏蓝尾坐在长凳上,皱着眉头似是在思索什么。楼九打开了房门,月光泻了一地,手中提着个折叠得有棱有角的油纸。
      见着窗边失神的苏蓝尾,咦了一声,“我家娘子,似乎有些郁闷?可是没吃饱,为夫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苏蓝尾蛾眉仍旧簇着,闻言起身将房门掩上,低声斥道,“我不过是不想暴露身份招惹事端,所以无人的时候,你不必在言语上占我便宜。”
      楼九笑意依然,坐到桌前将油纸打开,只见得两个冒着热气的烧饼正躺在里边,传来阵阵的肉香,“你省些力气,过来多啃个烧饼。”
      “我不吃,油腻的很。你拿去给阿香姐和沛儿吧。”苏蓝尾瞥了一眼,转过头看着窗外。
      楼九用油纸包了一块走到了窗边,眼疾手快地塞到了苏蓝尾嘴里,“我拿了四块过去,况且,你吃过的,谁还会吃了?”
      苏蓝尾微微嘟嘴,狠狠在烧饼上咬了一口,嘴里嚼着含糊道,“你可真有本事,身无分文都能弄到东西。”
      楼九眯眼看向苏蓝尾,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颜,“我也不想的,谁叫我丰神俊朗,卖烧饼的妹妹一眼便瞧上了我。我用色相换来的烧饼,你可得吃完才行。”
      苏蓝尾咀嚼的动作乍然而止,看着楼九的双眼,吐出两个字,“恶心。”将手里的烧饼往他手上一送,用油纸将嘴里的事物一包,幽幽道,“对不起了,这烧饼太过油腻,吃得我想吐。”
      楼九盯着她许久才发出一声嗤笑,声音暗含了一丝讽刺,“苏蓝尾,你这是在吃醋么?我不过是换了几个烧饼,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你与别人换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比我更恶心么?”
      苏蓝尾看着与往日笑得很不同的楼九,心中既怒且羞,抿着唇与他对视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冷笑了一声,“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都很清楚,你不必把别人都想得与你一般龌蹉。我既然嫁给了安毓之,我便会一心一意对他,不必你来提醒我。”
      楼九嘴角的笑容微有下抑,将手里的烧饼捏得有些变形,声音讥讽更甚,“很好,不吃便不吃。你就等着看安家会用何大礼接你回家罢。”
      苏蓝尾眸中有些疑惑,并听不懂他言语中的深意,只是怒气未减,压低了声音道,“那是我的家事,不必楼主担心。”说罢,将被子摆在木凳上,径直上了床。
      楼九站在远处看着那床垒在木凳上的被褥,微微叹了口气,低头狠狠啃了一口手里的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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