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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兰因絮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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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细密,打在静谧的鲲拓江上激起丝丝涟漪。楼九坐在船头的木雕茶台前沏了一壶新茶,若有似无地看着远处窗口的水蓝色身影。
苏蓝尾站在窗边,正借着天光,用着干净的锦帕擦拭着暗红色的梅干,等到摆好一盘,才转手便给了身侧的侍女道,“给安姑爷送过去吧,顺道给水壶加点热水。”
“是。”
水红色罗裙的女子应声退下,苏蓝尾扭头恰巧与楼九对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面颊,语气不悦,“怎么,可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不是。”楼九微微一笑,起身端了一玉盏热茶走了过来,“我是在想,这新晋的姑爷可真是不太争气。说着不晕船,却险些把肚肠都吐出来。可怜的很。”说完已经走到了窗边,将手里的茶盏递给苏蓝尾。
苏蓝尾接过却没有入口,淡淡道,“他也是一片心意,况且他也未行过水路,自然比不得楼主。”
楼九居高临下地看向苏蓝尾的双眼,嘴角依旧有着笑容,“昨晚,你竟没有发现他异样么?若是早些发现,倒是可以把他送回去的。”
苏蓝尾觉得有些压迫之感,不由得退了半步,站直了身子轻声道,“是我大意了。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会照看好他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楼九笑容不减,嘴上哦了一声,看了低着头的苏蓝尾道,“这是摘采的雪山银针,你以往喝过的。”
抬手仰头饮大口,苏蓝尾才伸手递将玉盏还给楼九,“谢楼主。但现下情形,不论喝的是什么,于我都无有差别。”
苏蓝尾进了船舱,甲板上越发的寂然。楼九站在船头上眺望着远处,手里摩挲着那玉盏面色阴郁。
船行速度相较以往游玩赏乐之时快了许多,两天后就从鲲拓江驶入了未冥海之内。未冥海紧依孟周,海域并不宽广,却是通往乌鸢港最便捷的省时的路途。正是晨光刚好的时候,苏蓝尾陪同侍女将脸色苍白如纸的安毓之扶到了甲板的木凳上。
安毓之用右手支着额角,闭着双眸气息有些紊乱。楼九也游哉游哉地走了出来,看着安毓之温柔道,“我才叫人熬上了冰糖燕窝。我记得蓝尾妹妹一直吃着的,也好给安姑爷补补身子。”
安毓之本就胃中翻腾,想到这类粘稠甜腻之物立刻伏在栏杆之上干呕起来。
苏蓝尾为他顺着气瞥了楼九一眼,皱眉道,“船工告诉我,今天船会靠近祁水码头,届时请楼主将我夫君送至陆路。”
“没问题。”楼九浓淡适中的剑眉一昂,很是赞同地点了头,又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安毓之惋惜道,“哎。可惜我也从未晕过船,只是想着照顾好你们,眼下看来,倒真是好心做坏事了。”
安毓之只是看着楼九面色不愉,却也没有气力说话,倒是苏蓝尾从楼九眼里看出了戏谑之意,沉声道,“楼主已然尽心尽力了,我们夫妇,不需要您再费心了。”
金乌西沉的时候,祁水码头才渐渐出现在了视野里,燃着大片艳红色的灯笼人声鼎沸。但是苏蓝尾却无暇多顾其他,只是将从安府带来的人都拨给了安毓之,便匆匆登船上路。
夕阳艳艳,照在海面波光粼粼,苏蓝尾望着船前行的方向心中忧虑。虽然现如今并非夏季,但尸身也是容易腐烂的,来回一月的日子,她总是不能放心。楼九端着一个紫檀刻的短案,上边摆着个白瓷小碗,正腾升了丝丝热气。
他将蒸好的燕窝羹放在了木桌上,笑道,“安公子承不了情,你多少吃点吧。”
苏蓝尾默然坐下,送了一口入嘴便放下了瓷碗,无力道,“现下情形,我吃不下。”
“你放心。我已经给苏爷备了口极好的乌木棺,想必一月之期没有大碍。”楼九这次竟是没能固住面上的笑容,眉宇之间露了一丝不忍,“我看你这两日也没怎么好好进食,这样怎么去迎你父亲回家。”
苏蓝尾呵出一声叹息,伸手捧着羹汤又喝了几口。
楼九勾起笑容,将准备好的丝绢递到了桌面上,“还记得那年我们回去,还是我父亲离世的时候。其实,没有谁是与你共生的,这些死别,你需得习惯。”
苏蓝尾眉心一皱,眼中险些盈出一滴泪来,思绪回到了九年前,咬着银牙不愿再言语。
她对楼九的情愫,似乎便是从那日起始的。
那是个秋日的下午,落叶簌簌带血,浓重的腥气让苏蓝尾至今难忘。无人匹敌的楼主楼十一,死在了休栖庄园的花园假山前,那时七岁的她与九岁的楼九正藏在假山的凹陷处。楼十一那时身中毒镖,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不准出来。可是那杀手怎肯罢休,自然是朝着深处探来。站在前边的楼九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冲了出去,引着那杀手远去了好些。
苏蓝尾似乎从小便不懂得害怕,她那时更不理解楼九为什么那样做,她只知道如果她不上前,楼九恐怕也会死。于是她从楼十一腰间抽出雕花匕首,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好容易才在莲花池边追到了他们,只见那个杀手抓着楼九的衣襟已然将他提了起来,拿着小刀笑嘻嘻地恐吓着楼九。那时,苏蓝尾也不知自己深吸了几口大气,才顺着花枝后的步道绕到了那人身后,蓄力了好久才将手里的匕首猛地扎了上去。
血是瞬时染上了衣襟,可是毕竟既无目的又无气力,只是堪堪挂在了那人的琵琶骨上。杀手吃痛起来疯狂闪躲扭动,放下楼九就要来抓苏蓝尾,苏蓝尾立刻沉了身子,想要用自己的重量来将匕首刺的更深。没了束缚的楼九自然也缠斗上去,飞身便夹在了那人脖颈上,伸手便刺进了那一双招子。杀手拿着短刀乱刺一通,自然也是让二人伤痕累累,还好楼十一的续弦苏三小姐玉泠及时赶到才救下二人。
见苏蓝尾沉默了,楼九笑得略有讽刺,悠悠道,“我本来以为,你是十分喜欢我的,那时才能那样救我。”
苏蓝尾凤目一移,轻轻淡淡地与楼九对视,“我的确喜欢那时的你,但我讨厌现在的你,你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楼九低头干笑了几声,语气有些无奈,“他毕竟是我外公,这些我都无有选择,况且,我身上还负着休栖山庄一百二十八条性命,一切都由不得我。”说着,他哼笑了一声,“蓝尾,你知道么,不论我笑得多开心,我都并不快乐。”
“我知道。”苏蓝尾望着远处笑了,“可是,你的不快乐,都是你自己选择的。我相信楼伯伯,从未想要你走这样的路。”
明月从海面划出一道光晕,甲板上的二人十分寂静,只是默然喝着清茶。正是这片刻,船底吱嘎作响,船身竟是左右晃动起来。
楼九迅速起身,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深蓝劲衣的男子从船下闪现而出,点头干脆道,“船底被打开了一个大洞,请楼主准备弃船。”
船工也渐渐从舱底钻了出来,面露惊慌之色。楼九转身没有多余的话语,将苏蓝尾抱到了那长条形的木质茶几之上,急切道,“抓稳上边的凹槽,别动。”
“那他们怎么办?你怎么办?”苏蓝尾看着他,嘴角抿得很紧,声音也急促起来。
楼九伸手抓住了苏蓝尾的右手,对着那劲衣侍从道,“水下有人,带几个人下去,将水衣和长管拿过来。"
那人应声下去,苏蓝尾将手从楼九手中抽了出来,缩在了木桌的一角,抬头看向眉头紧锁的楼九,坚决道,“你倘若不上来,我便下去了。”
楼九暗叹了一声坐了上去,面上有些焦躁,“这浮木载一人尚可,你这样固执,怕是我们都活不成。"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况且这里暗礁嶙峋,你觉得我一个人能活下来么?”苏蓝尾抓住了楼九暗花的白色袖口,声音渐渐淹没在了嘈杂的浪声中。
远处被礁石挡道形成的窄道之中涌出一股冲击力极强的水流,滚滚黄涛与碧蓝色的海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楼九面色大变,抬手便将苏蓝尾拉进了怀里。
苏蓝尾只觉得在他怀里有些透不过气,紧接着便被巨大的冲力推得无力抗拒,耳畔尽是轰鸣之声,紧接着她真真开始窒息,只觉得楼九像是与自己融为一体般将自己紧抓不放。
深不见底的黑暗将苏蓝尾包围,不知多久,远处才有了一片微光。她觉得胸腔里闷的难受,用劲咳嗽,却觉得一股股水流从嘴角流下。睁开眼睛,天已微亮,身下是一片浅滩。
苏蓝尾感觉到喉咙里哽了些细碎的异物却来不及清理,只是咳着嗽起了身子,四下寻找着楼九的身影。楼九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半截腿还泡在冷冰冰的海水里,身上的衣物上尽是破碎的豁口,血迹已然干涸在了上边。她跑过去才发现那人怎么也叫不醒,一抚额头,高热灼手。苏蓝尾使了好大劲才把他连拉带拽拖到树荫下,撕下裙角来给他擦拭身上的沙石。
等到楼九身上的淤泥渣滓去了大半,苏蓝尾才发现,他们二人竟被急流冲到了一个百米见方的孤岛上,除了沙石与高树什么也没有。远处倒是隐约有些岛屿的影子,可苏蓝尾并不会游泳,更不可能将楼九这个大男人拖过去。见着楼九高热不退,苏蓝尾心中十分着急,一横心还是将他身上湿透的衣物解了开来。她这才发现,楼九手臂上深深浅浅印着十来道划痕,有些甚至深入骨肉,还包裹着撕碎的泥沙。
苏蓝尾一时没有忍住,竟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本来没有反应的楼九微微侧了身发出一声呻吟,呢喃道,“蓝尾……”
闻声,苏蓝尾连忙将楼九揽到双腿上,应道,“我在,我在的。楼九,你支持住,我们会没事的。”楼九似是安心了不少,侧身又不再言语。
苏蓝尾仰头看了太阳,适才将楼九身上的衣物褪下挂在树枝上,揭开罗裙上的薄纱,将楼九拥在怀里。奈何楼九比她高大了许多,且她还要腾出手来给楼九清理伤口,难免显得有些吃力。没有多久,苏蓝尾便觉得胃中空落落的,肚腹中发出了让人尴尬的咕噜声。她低头看了看锁着剑眉奄奄一息的楼九,从怀里掏出了绣花荷包,将一颗补丸轻轻放在了楼九的嘴中。旋即她看了看,只孤零零地剩下了一颗,思索片刻又重新放了回去,将楼九用薄纱裹好,捡了一段树枝走到了海边,看着那些灵动的鱼群心中有些郁闷。
苏蓝尾果然还不是这些海鱼的对手,在水中胡乱插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是没有所获,又担心楼九受凉只得又回到了原处将楼九抱好。看着自己的发丝将楼九的脖颈都包裹起来,她觉得自己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不禁用了额头蹭了蹭楼九的额角,觉得烧热貌似降低了不少。苏蓝尾渐渐安心起来,和楼九就这样抵着头睡了一觉。
再醒来的时候,天空依然黑沉了下来,海风吹得苏蓝尾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她迷迷糊糊地将晒干的衣物给楼九穿上,方又将他揽到怀里喂了一颗丹药,这才又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