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前一樽屠苏酒》一鱼仙眚

2、生之为配，死之为含

　　苏延枚似乎早料到，撇了嘴兀自喝茶。
　　安佑段虽是未见过苏蓝尾，也猜到了几分，试探道，“苏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安毓之面色有些恍惚，只是盯着刚进门槛的苏蓝尾目不转睛，低声自语道：“苏……大小姐？”
　　“呵，闻说安公子来了，我便来了。这联姻毕竟我们都是主角，缺不得一个。”苏蓝尾嘴角笑意不减，淡然站在了安毓之身侧，对着安佑段说，“此事有些仓促，安公子一时不适也是大可理解的。可是万事，细流终要随波，我相信安公子终会顾念大局的。”
　　安毓之侧脸看着苏蓝尾有些呆愣，眉心微皱，灰色的瞳孔里斑驳光影。安佑段坐在客座上，眯着眼认真看着堂下那个言语柔顺而有力的女子，心中猛地有了一丝希望。
　　苏蓝尾言语间抬眼看着自己漫不经心的哥哥，“所谓联姻，不过是为了联系二族，荣辱与共，谁又会真在乎我们究竟是不是夫妻呢。所以，”说着，转身与安毓之正面相对，又道，“所以，即便是为了你们安家，安公子也应娶我。”
　　“没有错。”安佑段将头一昂，缓缓点头，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一个男子，倒不如个小女子通透。”
　　安毓之将原本留恋在苏蓝尾身上的眼光移向别处，声音淡淡敷衍，“成亲之事，我无异议。”
　　在座三人皆是惊诧得瞳孔一缩，尤其是苏延枚一改懒散之色，聚精会神地打量着安毓之。
　　苏蓝尾也显然没有想到如此顺利，偏头看向眉目低垂的安毓之，思索了片刻便对着苏延枚与安佑段正色柔声道，“贵客请便，蓝尾先回房了。”说罢，便只留下了一道衣角的痕迹。
　　安毓之随着那淡淡的香气转身，目视着那道背影一言不发。
　　千里之外的乌鸢港夜幕沉沉，寒鸦在枝头时不时地扑棱翅膀，发出咕咕的低吟。河水上孤立的休栖庄园烛火通明，堂内人影晃动，许多丫鬟奴仆来回而动。
　　西厢里间的床榻上躺着个须发皆白的中年男子，眉目隐约可见往日的俊秀，惨白的嘴唇微微发抖，中间染着几丝鲜红的血色。床榻旁尽是端着热水、药汤的侍者，面上皆是紧张之色。
　　“柳医师，这可怎么是好。我家老爷……”一个黄衫侍从站在床侧对着柳医师声音中难掩焦急。
　　“我早已说过，苏老爷若不改酗酒之性，必定是时日无多啊。”柳医师在床前摇头不已，连叹了几口气，“你家老爷大限已至，老夫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啊……”柳医师话音未落，床榻上的苏江眠便气尽力竭地嘶吼了一声，久闭的双目也圆睁开来，盯着床帏木讷无光，“阿念！阿念！念我独兮！念我独兮！……咳咳……”言语一尽，双腿一伸，再没了气息，圆睁的双目却未闭上。
　　三月初，澄京红绸千里，锣鼓喧天，场面堪比皇帝嫁女，王爷娶妻。
　　苏蓝尾坐着八人齐抬的绣花銮轿路过了大半个澄京，在凤冠绣帕下的她却昏昏欲睡，昨夜风冷且凛，那风铃响动了一夜。花轿外那个高马之上的安毓之面容恬静高雅，嘴角却掩不住有一丝喜悦的笑容。
　　安府之外人声鼎沸，安佑段一身正红长袍，站在阶梯之上笑得十分得意，来往宾客的礼品更是络绎不绝地被送进了安府。
　　一顶描金薄纱的四抬步辇稳稳地从街角行了过来，两边各有位端着礼品的侍从，步履皆是轻快而稳健。风动吹起薄纱，那里坐着的正是一身宝蓝长衫的楼九。楼九虽常年行走边关，肤色却比许多常人都白皙，被宝蓝色趁得光彩熠熠，容颜又俊美了几分，他端坐在步辇之中，双目微闭，倒像是谪仙一般淡然。
　　楼九闻见耳边的人声，缓缓睁开了眼，步辇正落在了安府大门前。他掀开袍子跳了下去，两步走上台阶立在了安佑段面前，朗声笑道，“安伯伯别来无恙，侄儿来道喜了。”
　　安佑段打量了楼九面色有些复杂，压抑了许久才抢挤出笑容，“好好好，少楼主能来，真是本人偌大的荣幸。”
　　楼九面上笑容不减，搂住安佑段的肩膀，挥了挥左手，“这是侄儿从边城带来的心意，礼轻情意重，你懂的。”说着，将侍者递来的礼单转递给了安佑段。
　　“好好好。澄之，好好陪着少楼主，不必出来迎人了。”安佑段捏着红锦描字的礼单连连点头，呼来次子安澄之将楼九引了进去。
　　戏台三层，正演着天仙配，周围远远近近围着几十张黄木圆桌，正对戏台的却只有一个。而楼九进去的时候，苏延枚坐在主座一侧正有一口没有口地吃着桌上的果脯，看着进来的楼九立刻兴致缺缺。
　　“少楼主，喏，你就坐那儿吧。”安澄之不过十四五岁的大男孩，面上还肉墩墩的，语气也满是稚嫩，指着苏延枚对面的位置面上很不耐烦。
　　楼九笑了一声，十分顺从地坐了上去，抬眼道，“行，我与苏兄聊聊，你就自己玩儿去吧。”
　　安澄之闻言面上立刻挂了笑容，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呵呵。”楼九看着那人的背影笑着，又转头看向苏延枚，从袖口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丁香色翡翠在手中把玩，其上宝蝉戏珠雕刻得十分精妙，“你怎么一人来了，也不见表妹跟着你。”
　　苏延枚眼角微动，看着楼九，淡淡道，“蓝芷与姨娘前些天病了一场，觉得带病来总是晦气。”
　　楼九面上笑意丝毫未减，捏着玉蝉的手却紧了又紧，哦了一声，“我还以为江夫人会吵闹呢。毕竟，安家这样的归宿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
　　“吵是吵了，可是并没有办法。”苏延枚面色十分不善，将捏起的果脯又扔进了盘子里，“蓝芷对你可是钟情得很，已然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
　　楼九将玉蝉一收，抬眼看着苏延枚，将果盘里的贡梨抓了只啃起来，“算了吧。表弟可没那样的福气，你家的江夫人，可会教出什么好女子？男儿志在四方，有了家国，何患无妻啊。”
　　苏延枚冷冷一笑没有回话。许久，安家和苏家的族中老辈皆一一落座，四周也跟着喧哗起来。
　　“吉时到！请新娘新郎！”喜婆的声音尖细，语罢便响起了十分协调的唢呐之声。
　　新娘身上凤冠摇坠、霞帔重叠，看不到面容却可见纤瘦玲珑；新郎昂着头，面容清俊秀雅，嘴角尽是笑意。众人看在眼里，只觉得真真是天仙之配。
　　主座上的安佑段则面露傲然，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正在礼毕之时，院门口忽有一声尖细的吼叫，“圣旨到！”堂中之人闻声，皆匆匆伏跪在地。一个无须长发的宫中內侍走了进来，手中正展开着一段明黄的卷轴，“佳安、苏二氏德馨，庆其连理，特赐合卺酒一套，珊瑚碧玉树一盏，琉璃夜光珠一尊，以及御笔亲书一幅。钦此。”
　　“谢主隆恩！”
　　语罢，那宣旨的太监上前首先将苏延枚扶了起来，尔后又将面色有些黑沉的安佑段扶起来，侧身在其耳畔幽幽道，“御笔专书，只与安大人您。您懂得轻重。”
　　苏延枚冷眼看着，只是淡然地顺着人群回到了位置上。楼九也正冷眼看着一切，仰头顺势对着那內侍打了个招呼。那內侍正要推下，突然看到楼九，面露喜色微微躬身作揖，却也没有多做停留。
　　安毓之性格使然，并不在意这些变故，只是在一片道贺声中将蓝尾引进了喜房。
　　楼九眼神秒飘飘然扫过那对身影，举起桌上的陶瓷酒杯冲着苏延枚一举，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苏延枚见状只是微微抬手饮了一口茶水，便低头吃起菜来。楼九捏起红木对著，眼光扫过近处的一盅火腿三鲜羹，低眼便向着葱姜烧鱼的肚腹夹去。
　　喜房在东苑中心，离会客厅不远，却因曲径盘绕十分安静。因为情况特殊，安佑段在内铺设了一段厚实的木质屏风，上嵌金线棉帛，既不透风也不透光。白日，这里是沐浴的地方，置有一口既宽且深的木桶；夜里将木桶挪开，推开地上嵌的木板，便是张雕花刻蝠的巨大软塌，供苏蓝尾二人分榻而眠。
　　安毓之站在床头，挑开了盖头支开旁人，对着坐在喜床上漫不经心的苏蓝尾面无表情，缓缓道，“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苏蓝尾挂上了笑容，起身向着那隐匿的内室一望，转身看向安毓之，“这本就是你房间吧？”
　　“嗯。”
　　苏蓝尾退后几步，坐到了一旁的圆凳上，“那好，以后内室我睡。”
　　虽是铺设了好几层木板与棉被，安毓之仍是觉着地上潮湿，正要开口拒绝，红漆木门便被敲了三响，“少爷，老爷唤您去待客呢。”
　　安毓之皱起浓眉，面上满是不悦之色，看了一眼在喜饼边端坐着的苏蓝尾，低头走了出去。听着房门吱呀合上的声响，苏蓝尾叹了口气，起身向着内室走去。
　　夜枭声音犀利，划破了嘈杂的人声，笔直落到了楼九胳膊上，纸卷轻展，只见写有一行字，“苏爷病逝休栖庄园”。
　　楼九有些发愣，不自觉抿紧了唇线，看向正吃相优雅的苏延枚咳嗽了一声，伸手越过安佑段将纸卷递给苏延枚。安佑段面露尴尬之色，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得携着身边的安毓之吆喝了他人进了杯酒。
　　苏延枚一字字读着，面色一沉，手中的木箸双双落到了桌子上，双眸有些赤红。这样的变故使得近处的人皆侧目过来，安佑段开口呵呵道，“亲家，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酒过三巡醉了？”
　　“安国公，我忽有要事，须得先行离开了。”说着将纸条仓促塞进了安佑段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安佑段看着其身影满是疑惑，低头见着纸条不禁瞪圆了双目。安毓之侧身看过去，也是瞳孔紧缩难以言语。楼九略微擦拭了下嘴唇，也站起了身子，向着安佑段作揖道，“安伯伯大喜，不过您也见着了，小侄，也须得下去打理。请恕告辞了。”
　　安佑段还未回神，看着楼九有些迟钝地点头。楼九见状先是礼貌一笑，侧脸深深看向一身喜服的安毓之，哼笑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安毓之不胜酒力又不喜逢迎，又因着苏江眠之死而心神不宁，只是饮了几杯便暗自离开了会客厅向着喜房而去。
　　喜房尽布置得通红艳丽，安毓之看着这颜色，只觉凄凉和怜惜，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推开朱漆木门，房内很安静，只有桌上和内室各燃着一盏烛火。安毓之将房门反锁，转脚走近了那扇木制屏风敲了敲，低沉道，“你，还未睡吧。”
　　内室传来书本翻页的声音，苏蓝尾嗯了一声，“你若是累了，便休息吧。”
　　安毓之未转身离开，覆在屏风上的手却逐渐捏紧，面上却没有什么改变，灰色的瞳孔里有些浑浊，思量许久才开了口，“你父亲，出事了。”
　　纸张合上的声音很仓促，烛光也闪了两闪，苏蓝尾沉默了片刻，开口有丝沙哑，“什么事。”
　　安毓之右手垂到了身侧，不再看内室中模糊的人影，冷冷道，“我不知道。明日，我便带你回门。”说罢朝着角落腾着热气的铜盆走去。
　　内室里的苏蓝尾双手捏着一本传记，玉手因着用力而骨节分明，她闭着双眼连连呼吸了好几口都难以平复。她的心绪烦乱起来，有种压抑到窒息的感觉，许久才忽地向后一仰，任凭自己坠落在了锦被之中。黑密的长发展落在床单上，像一张找不到出口的大网。
　　广厚寺晨钟方才响了第十下，朗日初生两顶暖轿便落在了苏府门口，正是安毓之携着苏蓝尾回门。苏蓝尾正束着不太复杂的盘桓髻，一身淡鹅黄的素服没有半点装饰，素面未妆，眼眸之处却淡淡泛着微红。
　　街道上很清静，苏蓝尾伏在紧闭的宅门上敲了好多下，内里才有人回应。
　　大门洞开，两侧肃立着黑服黑靴的家丁，正中站着的则是一身白色素服、额间覆了麻布的苏延枚。苏延枚眉目低垂委地，缓缓抬起看向蓝尾却尽是麻木和空洞之色，“父亲他，驾鹤了。”
　　苏蓝尾双腿一软，踉跄了一步，险些没有站稳。站在她身后的安毓之眼中流露的怜惜越甚，却只是微微凭空伸了伸手并未有揽住她。
　　家丁们齐齐后退了半步，让出一道空处，一身暗花白缎袍的楼九走了出来，发丝还有些凌乱，眼光扫过安毓之与苏蓝尾看向有些呆滞的苏延枚道，“我准备齐全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苏蓝尾精神有些恍惚，自楼九出来目光便落在他身上未有移动，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楼家公子，我父亲有子有女，不需要你去迎回。”
　　楼九桃花眸因着初晨的阳光隐约流窜了淡蓝的光晕，偏着头认真看了苏蓝尾的发髻一眼，幽幽道，“可是，苏姨夫正是病故在本人齐阳家宅之中，地处隐蔽，若没有我指路，表妹很可能会白走一趟。”
　　苏蓝尾闻言眉心微皱，烦躁道，“我不是楼主的表妹。”
　　“蓝尾。”本来肃立未有言语的苏延枚猛然开口，目视着前方双眸之中一片冰凉，“我不可离京，此行到齐阳，你是最好的人选。”
　　楼九一改平日脸上随和的笑容，倚着门框盯着苏蓝尾，只见苏蓝尾面无表情亦无血色，缓缓点头，脚下有些虚浮。身后一直沉默无语的安毓之上前两步，扶住了苏蓝尾的右手，冷然道，“我也随行去。”
　　苏延枚点头无言，走在前边引着众人向内里走去。苏家宅院中一片素白，甚至已然铺设好了灵堂。
　　楼九走得缓慢，渐渐与安苏二人并排而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幽幽道，“表妹夫真是十分体贴。可是齐阳路途遥远，又尽是水路，不知安大公子可曾行过水路？”
　　苏蓝尾已经缓过来，眼神却不想看向楼九，从袖口掏出绣花荷包，吃了一颗因着体虚，常年备好的补丸。
　　安毓之并不喜欢楼九这样世故的人，自顾走着路，蹙着眉嗯了一声，淡淡回答，“未有。”
　　“那可不好，”楼九拍了拍安毓之的肩膀叹了口气，“要是晕船的话，这个把月的往来时间，你可就有罪受了。”他深深看向安毓之，十分惋惜地摇了头，瞥了一眼对自己不闻不问的苏蓝尾，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苏蓝尾含着药丸看向身侧的安毓之，嫦娥眉一动道，“我以往也去过齐阳，你不必跟着。事情办完，我回安府便是。”
　　“无妨。我不会晕船的。”安毓之负着手朗声道，大步走进了大厅。
　　步道里苏蓝尾一人莲步微动，侧脸看向楼九离开的方向，一树雪白的梨花开得纯粹，但因着繁茂已过，落了一地的花瓣。圆拱门处一抹白色一闪而过，楼九从折弯处倒了回来，看着发愣的苏蓝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苏蓝尾看着他，险些被嘴里的药丸呛到，轻咳了几声道，“怎么，你还不去收拾行装。”
　　楼九上前来，站定在苏蓝尾对面不到一尺的距离，将手伸到她面前，内里躺着一只紫翡雕琢的玉蝉，“我刚回来，行装还未解，你们齐全了即刻便可出发。喏。这是在边城得的，只觉得与你合适。”
　　苏蓝尾伸手未及便缩了回来，嘴角上翘，直视了楼九，“你送给蓝芷罢，她会很高兴的。”
　　“哦。”楼九嘴上应着，却将玉蝉挂进了苏蓝尾的脖颈，笑道，“蓝芷那我也送了别的。对你们，我可不能偏心，你说是吧。”
　　苏蓝尾眼色一沉，扯了个笑容，“是。”说罢，转身大步向着大厅走去。
　　楼九站在原处看着苏蓝尾的背影，嘴角止不住下抑，许久才冷笑一声拐进了拱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