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安苏秦晋 ...
-
澄京月色凉净如水,苏蓝尾睁着一对流波的凤眸辗转难眠。鹅黄色云雾绡的床帷随着窗口泻进的微风轻轻颤动,她竟觉得有些虚脱无力。傍晚后院凉亭里,她妹妹蓝芷双眼都揉得发红,哑着喉咙泣不成声,看得她心中真是发疼。
以往见着江姨母把蓝芷捧着宠着,蓝尾心中总是十分艳羡,而现如今,却有些同情蓝芷这样的处境。她竟然在想,倘若她母亲没有离开,可也会变得和江姨母一般的蛮横。
苏蓝尾叹了口长气,只觉得,如若她母亲健在,自己是定要对她所有心愿言听计从的。风动窗棂,清脆的铃铛声似有似无,苏蓝尾眼中猛然溢了温润的泪水。
那是楼九从西域带来的,苏府中的女眷人人皆有。只是她与苏蓝芷,一直将它视作个宝贝藏着。蓝芷为何不嫁,她心中自然是有数的,将心比心,她也想要在闺中等着那人回来。可惜,她总是没有蓝芷那样的好运气,没有母亲疼,家中也没有一个年长些的姐姐。
“哥哥。我要嫁去安府。”铺着赤色绒垫的堂屋中,苏延枚正对天地灵位礼拜完毕,苏蓝尾便从庭院里跨了进来,双眸之下有些遮不住的淤青之色,眼底轻淡然无波,“二府联姻,我这样的嫡长女,才是最好的选择。”
苏延枚暗紫银边的长袍一动,挪步坐在了紫檀主位上,抬着与苏蓝尾如出一辙的双眼与之对视,声音低沉缓慢,“我自知道,可你这话有几分真心啊?”
苏蓝尾眉目不动,一双樱唇莹莹水色,“十分。安府是皇亲贵胄,这样的亲事,世上有几个人家能攀得上呢。”
苏延枚看着苏蓝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该问什么不该,最终还是没有发出言语。正在寂然间,一个灰袍的小厮连滚带爬跑了进来,打着哆嗦气喘不匀道,“二小姐、二小姐她,她上白绳了!江夫人吓得晕过去了!”
苏延枚抿了一口茶盏里的茶汤没有说话,苏蓝尾眉心微微一皱,开口间竟有些沙哑,“二小姐,没有大碍吧?”
“有气、有气!刚上去就被拉下来了,还能开口骂人!”小厮站在那连点了头,“只是江夫人不好,找了顾大夫正在瞧呢。”
苏蓝尾樱唇微合,没有再说话,点了头让他退了下去,自己坐到了宽椅上,一口口喝着此前端过来的茶水。苏延枚看了她一眼,从喉管里发出了一声哼笑,“你,竟然不去看她女儿。”
“有因有果这是好事。该是让江姨娘,见识下自己做的孽了。”苏蓝尾淡淡道,竟是连眼也未抬,“而且,看样子,蓝芷也没有大碍。”苏延枚微微叹气,也没有再抬头。
边城风沙已尽,广袤的草原上月圆如盘,光线将大地上所有事物照得十分亮堂。一栋以玉石、巨木砌成的二层小楼突兀地矗立着,镶着翡翠的牌匾上刻着“暮琴阶”三字。小楼的院落里歌声袅袅,许多穿着薄纱、体态曼妙的美貌胡姬在人群中穿行。所有人袭地而坐,面前皆是长长的木桌,摆着许多酒肉果脯。高处立着一个铺满虎皮的鎏金大椅,一个长发红袍的男子面貌英挺俊朗,修长洁白的右手中扶着一盏金樽仰头饮尽。
天空尽是墨色,月光中闪过一抹黑色的影子,直直对着大椅而来。那面色微醺的俊朗男子手中的金樽微微倾斜,一道清冽的冷光便飞射了出去,将那黑影猛然击落到了草地上。草原上一片惊呼,喝彩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身材魁梧,蛮族打扮的家伙上前捞起那事物,冲着台上用十分磕巴的言语欣喜吼道,“九、九爷,”说着将大拇指竖得老高,又道,“鸽……子,烤了?”
那男子桃花眸一动,有些疑惑地扫了过去,定定看了一眼,放下金樽,勾了勾手指道,“甩过来。”
楼九心中有些烦躁,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其他地方能出什么乱子。他扯出竹筒里的帛书看了一眼,面色忽的变得有些暗沉。
“怎么了少爷。”他身边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黑袍竖冠的中年男子,声音暗沉沙哑,“哪里出了什么事。”
楼九将帛书往着手心一揉,溢出了个淡淡的笑容,挑眉笑道,“没事。是苏姨家那小表妹要出嫁了,你明日就去采办些金银细软,两日后回澄京。”
“是。”黑袍男子正是教习楼九武艺的三师之一——西北刀客虬刃,他退了一步,突然有所想,道,“那少爷将将的样子,是在——生气么?”
楼九渐渐笑出声来,绕指又拿上了那只金樽,瞪着双眼看向虬刃,言语里尽是笑意,“三师傅真是聪明,”说着眯了眯双眸,故作小声道,“你懂的。凡是自我眼前过,我却未碰过的东西,若平白与了他人,我都会是这个面色。呵呵呵呵。”
虬刃撮了牙花子,捻了捻短炼的胡须,笑着摇头,“我家少爷,这心,可是越来越大了。”
楼九冲着虬刃又一挑眉,瞄向下边正直勾勾望着自己的胡姬,朗声道,“今晚良宵美景,我们师徒可得多多珍惜才是。”说着,将手中的帛书随手一抛,笑得越发畅意。
风吹过,草丛中的帛书被吹得铺展开来,上边只是写着,“安、苏两府月初联姻。”
澄京之内人声沸腾,广厚寺佛诞,不论寻常人家还是达官显贵皆是举家朝贺而来。重要的年份或佛骨舍利回朝时,就连皇帝贵胄也是须得走上一遭的。
苏蓝尾坐在坠着淡紫色流苏的暖轿里,正看着轿帘外时隐时现的人群有些昏昏欲睡,凤眸微红,有些慵懒的情致。须臾间,暖轿一滞,耳边尽徘徊了钟鸣之声,是广厚寺到了。
苏蓝尾移步下了小轿,身后苏蓝芷也下了轿,踩着莲步追了上来,兀自挽住了苏蓝尾,面色尽是讨好的喜色,“姐姐。”
“嗯。”苏蓝尾闻言只是应了一声,旋即抽身快步走进了寺里。
苏蓝芷看着苏蓝尾的背影,杏眼一张,撇了嘴叹了口气,提步也进了去。
“蓝尾?”人群之中窜出一个黄衫坠马髻英气女子秀眉细长入鬓,清眸星光闪烁,声音高亮好听,“你也来了呢。”
苏蓝尾微微侧头,终是挤出了个并不自然的笑容,淡淡打了个招呼,“阿梅。”
“嘿,栾梅姐,你回朝了?”跟上来的苏蓝芷见到栾梅杏眼一亮,仰头望着她,声音清脆如铃响,“我好想你啊……”
栾梅咧嘴一笑,随手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精致的狮头核桃塞到了苏蓝芷手中,“拿去,先到前殿去拜拜吧。我与你姐姐说些话。”
苏蓝芷双眼对上栾梅柳眉微动,接过核桃娇笑了一声,转身朝着前殿走去,“好的勒。我先去了。”
栾梅目送着苏蓝芷,嘴上却对苏蓝尾轻声讲到,“你这人啊,总是枉做好人。既然要替她,你何苦给她脸色看呢。”
苏蓝尾本没什么表情的面上立即有了些不悦,提步走向了人烟至少的西山,栾梅没有思索半瞬便追了上去。
西山之下种了大片的碧桃,微风一动,便是大片的绯红飞舞。
栾梅见着一身紫红的苏蓝尾站在花海之间,似乎与这景致融为一处,莫名腾生一种怜惜之意,疾步上去轻声道,“京,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此前不是一直等着楼九么?”
苏蓝尾凤眼一挑,樱唇比花朵娇艳,“我从没有这样说过。安氏一族,是个很好的归宿。”
“阿京。”栾梅叹气皱眉,死死盯着对面那人,“联姻并非必要,我再与你哥说说,他会听我的的。”
“阿梅,你错了。”苏蓝尾声音悠远,在桃林间漾开,“我是自己想要嫁的。对于那人,不过是我一厢情愿。既然注定要嫁门当户对之人,安氏有何不妥。”
栾梅上前来一步,苦着脸薄怒道,“你若不试试,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厢情愿了?当日,若不是我追着你哥哥不放,他又可曾会许诺我什么?”
苏蓝尾伸手拨掉了肩头的一缕花瓣,双眸与栾梅对视,语气淡薄,“阿梅,那人与哥哥是不一样的。你可知,哥哥向来最爱吃的菜是什么?”
栾梅心中奇异,却还是疑惑答道,“醇汤三丝?”
“错。”苏蓝尾轻轻摇头,“是胭脂醉鸡。”
“呃。”栾梅有些尴尬地瞥向别处,咬着银牙道,“我可是在关心你,你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阿梅,哥哥向来将自己最爱的事物藏得极好,他总与我说,‘世事无常,永持谨慎’。”苏蓝尾低低笑了一声,“而楼九,向来最喜爱那葱姜烧鱼的肚腹,向来,他的第一箸必是毫不迟疑的。”
“所以呢?”栾梅听着,脑子里一片混沌,偏着头认真问道。
苏蓝尾背过头去望着漫天的花雨,幽幽道,“有些人永远爱而不言,有些人从来爱则必得,哥哥是前者,那人是后者。所以,倘若他让你等,便是不在意你了。我而今十八,已等了他十二年了……”
“阿京……”
“呵……”苏蓝尾不知是叹息还是呵笑了一声,又道,“你真是讨厌啊,总是要我说出这赤裸裸的本心。这样由着蓝芷胡闹,你可否觉着我太自私了。”
“我倒是希望你这样想。这样想,很好。”
苏氏门庭之内塞满了红绸包裹的聘礼之物,堂屋之内熏着上好的苏合香。
“苏相,这便是张真人看过的庚帖,令妹与犬子真乃是天作之合。”客座上坐着一位黄须棕发的中年男子,眉目深凹轮廓清晰。
苏延枚伸手从小厮手中接过,轻瞥一眼微微颔首,抬眼满是笑意,“安国公,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能娶到苏大小姐,真真是小儿的福气。”那模样深刻的男子点了头微微一笑,“那苏相看日子,何时可以迎娶小姐呢?”
台下坐的正是安国公安佑段,北夷尔山部落南迁而来的贵族,乃是维系尔山安定的重要人物,更是定北公主姬艳之夫。那姬艳不止是当今皇帝钦封的定北公主,更是尊亲王姬岫独女。
苏延枚将手里的庚帖合起来放在身侧,与安佑段对视了一眼,笑道,“我也寻了张真人,得了几个吉日。究竟什么时候,还应当安国公定夺才是。”
正言语间,一个青衣小厮走了进来,拱手道,“安大少爷正在中庭里候着,说是要见少爷。”
苏延枚一瞥来人,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安佑段,只见那安佑段眼眉中尽是不适,清了嗓子道,“小儿真是不懂礼数,苏相不要见笑。”
“呵。请公子进来。”苏延枚示意那小厮,转眼又看向有些坐立不安的安佑段,哼笑道,“听闻令公子是闻名澄京的大才子,我倒是早想见见了。”
“传闻不可信。都是谬赞……”
话音还未落尽,灰蓝色的袍子便闪了进来。那男子白玉冠束发,发色带着奇异的棕黄,容颜清俊雅致,肤色柔白如玉,一双清冷的眸子竟是淡淡的灰色。
“拜见苏相,见过父亲。”他声音清脆利落。
安佑段闻言微微侧身,并不做理会,反倒是苏延枚首先开了口,“妹婿不必多礼。”
安毓之听到这样的称呼,并未掩饰自己的不悦,眉心锁紧,不急不缓道,“苏相抬爱,毓之怕是没有这样的福分。”
安佑段面色一沉,转头盯住安毓之,挥手便击在了木几之上,吼道,“逆子、给我闭嘴!”
苏延枚眼中划过一丝凌冽,冷冷看着那剑拔弩张的父子,许久才开口道,“安国公。看来,我们两家似乎差那么点缘分啊。绿杉,送客……”
安毓之站在堂下,看着这所有的变化似乎都事不关己,一双灰眸定定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上扬。
安佑段自然倍感尴尬,伸手止住正要进来的绿衣小厮,转头看向主坐上的苏延枚,急忙打断苏延枚的话,笑得十分牵强,“犬子十分劣性,是与苏相开玩笑呢。”
安毓之听着自己父亲的言语,嘴角笑出了一丝的讽刺。
苏延枚看在眼里,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心中却是五味翻腾。
安、苏两家的联姻在许多人眼里是可有可无的强强联手,实质上却是势在必行。孟周国地广富庶,朝政却也有着许多盘枝错节。世人眼中,孟周除去天子为大,朝堂便是三足鼎立的泰势,分别为四世三相的苏家、富可敌国的栾家,以及枝蔓庞大的安家。可现如今,栾家人脉渗入朝堂,甚至渗入到了内廷各司,私下与皇上更有了非姻之盟。这悄然的变化不禁让苏、安两家都暗自胆寒,所以才急切想要砌成更牢固的同盟。苏延枚深谙为官做人之道,他明白倘若他此刻放低姿态,以后便很可能会成为任由安家摆布的棋子。况且,事关自己亲妹妹,他又怎可能服软。但,今日观此情景,他却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决断是否有错。
见苏延枚失神,安佑段又抬头轻声道,“苏相?”
“退下吧。”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框处响起,紫色罗裙、鎏金步摇,正是从后院闻讯赶过来的苏蓝尾,她抬起凤眼冲着安氏父子一笑,“安国公好。安公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