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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速两位来客 ...

  •   谢致没采纳谢绎的建议来解决谢望晾着他的问题。

      谢绎的方法很简单:“他不是请你进去又不肯见你吗?那你干脆不要进去,就在他家门口站着,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让大家都能看见,杵到他受不了了,自然会见你了。”

      谢致知道,就效果而言,这个和沿街大喊“谢圭打人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方法,确实会非常好使。但是他又不是谢望见一面就算完,他有更多更深的目的,而要达到这些目标,在宗长家门口站成一根优美的门桩这种事,绝对做不到添砖加瓦而只能添塞加堵。

      更何况,谢致已经隐约猜到了谢望的用意。松江云间谢氏的这位宗长,也许并不如他当年所认为的那样冷血绝情。

      谢致父亲一案后,面对族里的抛白眼说冷话,他毛发皆张一触就炸,惹起大麻烦若干小麻烦不断,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和宗长嫡孙谢圭谢嘉玉四个月如一日的持续斗殴。但是宗长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不利的事情,可以说,在丧联那件事之前,如果谢圭要找他的麻烦,最后龇牙咧嘴带伤受罚的反而是谢圭。这种优容一直持续到庆历三十七年的八月,他断袖的事儿被捅破出来。

      谢致回想起自己上辈子和宗长的交流,除了十六岁那年宗谱除名时的风波,再早的,就是三年之前自己被他一道邸报拍在脸上的臭骂了。

      往更早以前去回忆,谢致恍然记起一些自己以为早就丢在身后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

      他六七岁的时候,老爹谢弘结束了长达五年的孝期,走马上任南京留都户部员外郎,走之前特意带着他拜访了一趟谢望,当时谢望已经致仕三年,穿着一身宽松棉布道袍,戴着逍遥巾,在正厅里会见了谢弘,谢致不记得当时他们说了什么,但记得宗长和自己老爹谈话时的神色,除了欣赏之外,还有一些沉淀在眼底的隐隐生光的东西,让当时已经年过花甲的宗长看上去神采飞扬。那天他们谈得尤其愉快,宾主尽欢。

      老爹出事以后,谢致堵着宗长家的门守株待兔,宗长就是缩头乌龟一样整天躲在家里不肯出现,后来真的不得不出门,又夹着尾巴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走。谢致当时只觉得满腔不平郁愤冲天,刻意忽略了当时谢望被自己终于堵着时,脸上的尴尬、为难,以及一闪而过的痛苦。

      慢慢地回想着这些事情,谢致一边喝着冷茶,一边嚼着自带的烙饼,一边读顺手揣来的书,在宗长家的花厅里又坐了两天。谢望的理由也从外出访友变成了县令有召、春日踏青,反正借口多多一听就毫无诚意。

      谢致却也不恼。因为他饶有趣味地从门房小弟的表现上猜到了谢望真正的态度:以这位小弟狗仗人势怂人壮胆的一贯作风,如果谢望表达了哪怕一分要把他拒之门外或者就是干晒着玩儿的意思,这人也绝对不能是现在这个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的态度。所以,谢望的意思大约是,晾着他,给他点教训,但又不能出言不逊举止无礼。

      这是要熬他的耐心。

      谢致天性并不是个很有静气的人,小时候爬墙上树,少年时打架斗殴,后来在京城,官场打滚,市井混迹,也没少做过不合规矩的混账事儿。这种慢慢地晾着不知道要晾到何年何月,不知道是不是要把他晾成一条鱼干的玩法,本来可以说是正中他的死穴,于他而言是最难熬的。

      但是,谁让谢致天赐洪福,上辈子蹲过锦衣卫诏狱,还一蹲就蹲了三四个月呢?比起那种黑漆漆没娱乐,还时不时全身上下换着地方疼的情况,现在这会儿简直就是天上至境,有吃有喝有得坐,没病没灾没人烦,宗长不见他,谢致就自己坐着想心事,从上辈子的各种倒霉催的遭遇到狐朋狗友的件件趣事,从当时朝中的风起云涌到街头巷陌的风言风语,一时难受,一时开怀,一时咬牙切齿,一时莞尔而笑。

      门房董七郎小弟,有一次心痒难耐着跑过来偷瞧谢致被晾着时是什么表情,正碰上谢致回忆带后辈池朔池将望第一回逛京城著名的书坊时锦堂的往事:

      池朔是治平四年的进士,当时二十五岁,年纪比谢致大,脸皮却比谢致嫩得不知到哪里去,谢致和时锦堂的掌柜卢迥文是熟得不行的老伙计,当时带着池朔就往时锦堂后头钻,池朔就懵懵懂懂地不小心从后头隐在阴影里的一排书架上顺手抽了一本新印的册子。那册子石青色封面,泛着崭崭新的油墨味儿,看着精美雅致。池朔翻开那册子,只一眼,不由得热血上头心如擂鼓汗出如浆血脉贲张,两手一软就把册子掉在了地上,捂着胸口两眼巨睁,满眼金星回不过神,直到谢致把那本册子拾起来。

      ——那是一本春宫。而且是一本多色套印,惟妙惟肖,画工极佳,煽情无比的春宫。

      更重要的是,那还是一本男人和男人的春宫!

      池朔兄来自穷乡僻壤两广地,二十五年来专心向学一心皇榜,还是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童子鸡,别说男人,连女人也没研究过,这一下子刺激太大,一颗澄澈透明纯洁心,直接被轰成了齑粉尘埃。

      看他那一直从脑门红到脖子,昂藏男子一副窘得要死恨不得掩面而逃的样子,哪里想得到将来他一省按台,卑位敢掀大案的风采?

      想到这件往事,谢致原本带着一分怀念的清雅笑容,不由地变得有些贼兮兮的促狭,低头无声地笑个不停。

      门房董七小弟,不幸地正好看见谢致这副尊容,立时被惊出了一身白毛汗,一溜烟地跑没影了,然后再也没回来过。

      谢致就这么在宗长谢望家的花厅坐了三天,每天早上来中午走,准时得像点卯上班,除了第一天和谢圭的一段小插曲,一直毫无动静,直到第四天。

      第四天早上,谢致抱着一颗平常心继续来花厅坐着修身养性。往事回忆得尽兴,再想就该嚼烂了,谢致开始回忆上辈子那次秋闱的考题。虽然这些年学问并没丢,但是此时他容不得一点差错,别说重生管理局业务员小白条会一哭二闹三重置,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但是这一天注定会是个波澜起伏风雨汹涌的一天。

      谢致刚回想起当年的题目“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还没细想,就看见谢氏族学的先生谢怀殷,年近花甲半老头,乍暖还寒的天气,穿着一身文锦绣边衣服,握着一把折扇走了进来。

      谢怀殷常年一面出入宗长家,一面请托钻营南京吏部文选司。谢致猜想,这位举人老爷这近十年间愿意待在谢氏族学里当先生,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指望能托上谢望的门路,来给自己混个肥缺。十年间并不是没有官位出缺,只是这位爷不嫌地方穷不想去,宁愿留在松江鱼米之乡。因此至今仍走在混官位的漫漫道路上。

      谢怀殷也一眼看见了谢致,顿时本来就很长的一张马脸拉得更长,直要一把拉到地上。

      谢致虽然肯在这儿干坐等谢望,却不代表他就愿意和谢怀殷假惺惺地一团和气叙师生之情了,对着谢怀殷抬了抬茶盏,就算打过招呼了。

      谢怀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期的反应,顿觉师道尊严荡然无存,不由地火冒三丈,站在谢致面前,用力地咳了两声。

      刚才先行打招呼,已经算是谢致能释放的最大的敬意了,听到这咳嗽,谢致微微抬头,对上谢怀殷的视线:“先生喉咙坏了?”

      这话里的嘲讽,就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谢怀殷的声音瞬间冷得像跌进了冰窖里:“谢致,我没指望你这样的人,能明师之恩,但不意你竟连起码的礼义也不知道,罪臣之子,不思悔过,在族中大放厥词,横暴凶强,竟还有脸面跑到宗长这里高坐,简直无耻之尤。”

      谢致横眉冷对:“先生视学生如草芥。在下呢,扪心自问不像某些人良心全无,不敢视先生为寇仇,最多也就视先生如陌途,不知礼义这顶大帽子,愧不敢当。至于在这里与先生不期而遇,实在不是在下无耻,而是宗长相留。就算不是这样,先生不是主人,谢致要在哪里坐,先生恐怕管得太宽了。”

      论打架,谢致固然是一把好手,但若要吵架,他也颇有心得,绝不会举旗认输的。

      在不靠谱溺爱儿子的老爹谢弘放养下,谢致从小就不是被按照温良君子的标准培养的,天性如此外加后天养成,谢致终于成为狗嫌猫厌天字第一号顽劣熊小孩,而他开蒙又晚,等到七岁入学,木已成舟人已定型药石罔效,只能一路顽劣下去,即使二十年诗书温养下来,加上天生一副好皮囊,也就混了个表面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男盗男娼……呃不,一肚子皮里阳秋黑黑黄黄。

      以私底下谢致口无遮拦心黑手毒的程度,如果他的蒙师谢勘泉下有知,足可以气得再背过去八百遍。这位已寿终正寝含笑九泉的老先生,只教了谢致一年半,是个终身老生员,孔孟好门徒,方直板正不揉沙子,一把山羊胡子总能被谢致花式翻新绝不重样的顽皮捣蛋气得一抖一抖。

      但是话说回来,在谢致心底里,这位先生,却是自己人生几位老师中,他最为敬重的一个。所以他顽皮归顽皮,也顶多是课上看闲书,课下爬墙头,课中撩蟋蟀,诸如此类。关于孔夫子猜疑弟子心胸狭小之类的谬论,谢致虽然深以为然,但是从不在先生面前发,生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谢致敬爱蒙师谢勘,是因为在这位老先生心中,闻道不分先后,自然也不分长幼,不分亲疏,不分贵贱,与后来的族师谢怀殷全然不同。谢勘的学里,只有夫子与学生,没有宗长的嫡孙侄孙,旁支的顽劣小子,寄读的穷酸之徒。

      只是不知道,在老先生一片光风霁月的心里,分不分知府之子与罪臣之子?谢致没机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在谢怀殷的心里,三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绝对是一天一地,之前是聪慧绝伦少年骏才,而今是顽劣不堪恶贯满盈一族恶疮。

      谢怀殷听到谢致这一番丝毫面子不给的兜头一阵冷硬回答,脸上一阵青白。他又不傻,当然听得出谢致说的“不像某些人良心全无”是什么意思,怒道:“天地君亲师!纲常名教,你都白学了!败类!”

      这话对谢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谢怀殷是在老爹无暇管谢致的几年间,教过他时文,但是早在老爹谢弘出事之前一段时间,谢致就觉得谢怀殷言谈陈腐,一肚子书蠹,教无可教了。尽管谢怀殷并不足以教他,谢致依然保持着对先生一贯的尊重,直到后来老爹的事情爆发,谢怀殷对他的态度来了个平白大转圜,视而不见也就罢了,冷嘲热讽也还能忍,但是直到对方颠倒黑白,开始毫无底线地信口诋毁自己和父亲,来讨谢圭的欢心,谢致就不能接受了!

      信口雌黄,睁眼白话,肆无忌惮,毫无敬畏,就这样的人,也好意思和他谈什么名教,谈什么师道尊严?

      谢致决定今天不把这位道貌岸然卑鄙无耻老先生噎死不算完,正要反唇相讥,就听到一个清朗好听,沉稳而有静气的声音道:“先生这样说子尧,恕我不能认同。”

      谢致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暌违十年,谢致的心微微地颤动起来。那种他已经淡忘许久的感情,又一次如绵绵春夜细雨,刷刷轻响,漫溢过这具年少身躯的血脉,带着酸涩与甜意,丝丝地战栗着,起伏着,一直涌到他的心里去。

      谢致的鼻中一下子就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不速两位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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