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朋友对面一起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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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谢致在宗长家花厅高坐喝冷茶，一上午连鬼影子也没见着一个。
却说谢圭在外头晃荡了一早上，中午回来吃午饭的时候听到了这个平地惊雷大新闻，立马饭也不好好吃了，扒拉了两口就跑过来看谢致笑话。
谢致喝了一肚子冷茶，说非常舒服，那当然是骗人的。但要说多难受，倒也不尽然。花厅里茶几上摆着两碟苏式点心，谢致觉得应该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但是他老实不客气地吃了个底儿掉。
他捯饬一身整齐斯文衣裳，礼仪周全地前来拜访，主人故意晾着他，那他就别装客气了。
刚弹掉指尖的碎末，谢圭就像一只尾巴毛翘到天上的斗鸡一样，高抬着下巴进来了。
谢致装作自己眼睛不好，愣没看见一个大活人走进来，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啜茶。其实茶杯里早干了。
谢致原本就生得好看，饱读诗书虽然没让他变成个谦谦君子，好歹洗掉了儿时的毛躁，给他浸润上一股子逼人灵气。像现在这样，不动手撸起袖子干仗，不开口指桑骂槐损人，穿了一身士子青衫，安安静静地端坐着的时候，自有一种安闲悠然气度浑然天成，配上精致而又带着逸气的眉目，直让人不由地轻声慢步，担心失礼于这样一位俊雅公子。
谢圭的心里也没来由地一跳，随即就在心里强烈地唾弃自己：不就是穿了身人模狗样的衣裳吗？自家大哥谢疏天天如此，又不是没有见过！别看这小子一身的斯文，其实下手比谁都黑！他的鼠蹊附近某个不可言传的部位，还在因为昨天的一场恶战而丝丝发疼呢……亏得这小子下手虽毒，踢得还不算准……他哪里知道，那是谢致为免麻烦，故意脚下留了情。
一想到身上的伤，谢圭顿时什么小心都抛到脑后头去了，小火苗蹭蹭地往脑门上冒，一会儿就把他给燎着了。他三步两步窜到谢致面前，一把把谢致手中的茶盏别到一边：“谢致，你眼瞎呢？小爷在你面前杵了这么久，你连个屁也不放？”
谢致觉得经过上辈子的各种磋磨，自己的养气功夫大有进步，面对谢圭这曾经一看就恨不得挖掉眼睛的讨厌对象，现在自己竟然已经进化到只要他不骂自己的老爹，就能不生气的高端境界，再接下去恐怕就可以立地成佛羽化飞升了。
当然，被指着鼻子骂，谢致小小的不爽还是有的：“尊府上待客，连个够果腹的茶点也没有，肚里没货，哪里放得出那啥来给你闻一闻？”说着，他还特意指了指早就被他一扫而空的碟子，以此为证：“话说回来，我和足下也算相识多年，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爱好，真是失礼。早知一定在来前喝饱一碗稠豆粥，保管让你满意。”
谢圭满以为谢致这回一大早穿得人模狗样地跑过来，不是给他负荆请罪也是给他爷爷负荆请罪，那必须不能跟以前一样开口就骂人还不带脏字，只能缩头缩脚鹌鹑一样窝着任他揉任他搓，结果这小子完全死性不改，一句话就能怼得人一口气顺不上来：“你特么的来干什么的？！滚！我家不欢迎你！”
谢致也就顺着对方的话站起来，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谢致来访令祖父，惜乎令祖父外出访友，本拟待他回来，但是为兄忽然想起来家中还有要事，先行告辞，明日再来拜访。”
谢圭什么时候被谢致这样正经严肃地当过说话对象？一下子张大了嘴反应不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挥一挥衣袖带走了最后一片雪花糕。
谢圭冲着谢致的后脑勺怒吼道：“你特么的永远别再来了！”
小道消息永远是这世上飞得最快的东西，谢致还没迈出大门，他三年来第一次登门宗长家的消息就插了翅膀一般地，整个宗族都知道了。
谢致到家没多久，连午饭都还没吃完，谢绎就来了，一来就对谢致干的这事儿表示十分惊讶外加万分不看好：“你要想和宗长搞好关系，三年前干嘛不去，这会儿错也犯过了，人也打过了，再去补救，简直事倍功半，要亏大发的。”
谢致脱下了那身浆得硬邦邦的直裰，现在正吸溜吸溜地吃面，在宗长家里那副斯缓文雅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你不懂，我现在去，才是最恰当的时候。”
谢绎又不是谢圭，他精着呢，才不会听谢致胡诌：“你倒说说原因？”
谢致咽下一口面：“今年我就服阕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谢绎“嗨”地一声，“这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谢致说：“我四月服阕，正好赶上八月的秋闱，运气不错的话，明年就可以去京城。”
谢绎愣怔了一瞬，随即便反应了过来，顿时不知道该说面前这人是自信还是自大好：“……你觉得，你这次乡试一定能中？”
上辈子头一回考就一举中的的试，这辈子再考一回，要能不中，那才是见了鬼呢。不过这会儿谢致乐得在兄弟面前装一回大尾巴狼：“没有十成十，也有八.九成？”
谢绎对此表示强烈的质疑：“三年前大家不也都以为谢浚义第一回秋闱就能中个举人回来玩玩？这次还不是要和你一起去考。你话别说得太满，我瞧着宗长已经看你很难看了。”
谢致说：“哪用你瞧？明摆着的。”
听到这位小哥这满不在乎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的口气，谢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啊。”想了想，又叹了口气：“不过，你这样做是对的。”他盯着谢致面前的面碗，汤已经冷了，几根面条耷拉着，半浮半沉，沉默了一小会儿，抬起眼来看谢致：“其实我早想和你说这个了，就是觉着我一说你铁定要生气，说了也白说，才一直没提。”
“你和我可不一样，”谢绎说，“我和什么狗屁文章一看就有八辈子仇，做梦想到要考写文章都恨不得把自己给敲醒了重睡一遍。你不一样。谢怀殷那张老马脸，鼻孔是仰得高，但他好歹是个举人，长眼识货，之前……的时候，他可没少夸过你。”谢怀殷是谢氏族学的塾师，四十岁上中了举，京城一住十年等了三轮皇榜没姓名，只好回到家乡松江，等着官缺教书赚束脩，一等又快是个十年，等得他嘴也干喉也燥，口里一排大燎泡，所以眼见着说话越来越臭。
对于这位前恭后倨反差巨大犹如银河落九天的族师，谢致连提都懒得提：“说这个干吗？”
“不说他。”谢绎也讨厌这货，一提就犯恶心，这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譬喻才不得已而为之：“我是说，你这种天生聪明会读书的家伙，生来该要做官，谢家现在比不了钦山公那时候，但是起码谢浚义他爹还是个四品，谢浚义自己也很有可能卖给朝廷，你和那边关系弄得这么糟，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钦山是谢玉的号。
谢致嘴唇微动，谢绎又接着说下去：“不过之前你不想去和他们弄好关系，我理解你……你爹的事儿，那边是忒冷血了。”瘦猴儿一样的男孩，双眼里的颜色融融暖暖：“他们又不是没和你爹打过交道，说他逃跑，我反正不相信。这帮人却好，认得干干脆脆，撇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谢绎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但是对于谢致来说，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兄弟这样说了，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暖流。
有些事情，虽然经过上辈子京城看过许多跌宕浮沉，自己还经历了神奇玄学的死而复生，谢致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不一样的看法，但是此刻的感动却没有改变。
然而这种暖融融漫溢胸口的感动没持续多久，很快就被谢绎接下来的话打破了：“所以我说，要么你就在三年前事儿出了没多久的时候，去修复关系。你没去，我也觉着没去挺好的。反正都这样了，你干脆就一把高中，最好把谢浚义也丢在后头，一下子鱼跃龙门，以后海阔天空，考虑族里干吗？要想，也是他们想来和你修复关系。你现在这样弄，不上不下，还要吃挂落。去年宗长带谢浚义去南京拜师王执中，提也没有提要带你，听说今天又让你干等了一上午喝一肚子茶，你是哪根筋突然不对了，忽然想起来要拿热脸去贴他们的冷屁股？”
谢致总不能说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从十年后的诏狱死回来了，这事儿太神道没法解释，但是他一个和宗长死拗了三年的人一日之间无缘无故态度一个大反转，同样神神道道无法解释，沉默了一会，说：“就是因为希望将来为我爹翻案，我不能放弃任何机会。”
谢绎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上下看着谢致，良久，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话里一分反对和质疑的意思都不剩了，只有了然和心酸：“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你了……子尧，将来你必定能做到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朋友对面一起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