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青春情怀总是诗，谢致情怀自己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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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致和师兄兼堂兄谢疏的关系，要他自己来描述，他铁定会毫不犹豫地马虎眼打打哈哈笑过去：“浚义大兄，我们松江云间谢氏宗家大公子，这一辈里的翘楚人物，二十二岁的翰林，谢致拍马也赶不及的俊彦，他家是我五服之外的族亲，先辈上关系就不怎么样，现在已经不往来了。”
实际上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这么说的时候，谢疏并不在旁边。
那是谢致在京城的第一个冬天，一个因为西北干仗，原本就只够塞牙缝的俸禄打了折的冬天。谢致穷得浑身上下掏不出一片银子屑来，只有一堆因为超发最后贬值得擦屁股都嫌硬的宝钞。
于是谢致就揣着一摞宝钞去找朋友蹭饭，美其名曰添柴。在一群京城底层芝麻官的聊天打屁中，忽然不知是谁提到了这个问题。
谢致当时的心就一颤。
那时候谢致十八岁，青葱翠碧一竿竹，脸嫩与纯情这种美好的词还没有和他说后会无期。虽然一年前刚刚经历过那些令谢致心肝脾肺肾无处不伤的事情，但是提到谢疏，他依然平静不下来。
胸口滞闷，喉咙里好像有一块酸枣堵着，咽不下去，却也绝不能吐出来。
于是谢致假装手里的羊汤怎么这么好喝，埋头苦吃了好长一段时间，捧着碗捧到是个人都要怀疑他要吃碗了，终于收拾好了心情，放下碗来带着调侃说了这么一段话。
本来谢致是担心有人怀疑的，但是出乎意料的没人怀疑。
谢致父亲的事情过去的时间不久，在对这些事格外敏感的京城官场，这并不是秘密。谢致一个三甲末尾，詹事府司经局八品小小官，如果不是和谢疏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根本不会有人向他问起这个治平元年最年轻的庶吉士，而且有目共睹的是，谢疏和谢致从来没在一个地方一同出现过，早就不往来的事情不是说谎。
但是谢致知道，谢疏师兄之所以对他避而不见，不是因为他老爹的事情，也不是因为两人身份差得太多，而是因为见面会非常尴尬。
提到谢疏，童年时的谢致一肚子好玩见面就想逗，因为在他眼中，大了他五岁的这个哥哥假正经得不得了，也有趣得不得了，别人快到午饭了闻到味儿恨不得拉长了脖子突出了眼睛去瞟今天吃什么，只有这个半大不大的男孩儿坐得像一口钟，写字端端正正大气凝然，连眼神都不带飘一下的。
碰到诸如“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的论题，谢疏也绝对不会像谢致这样歪理邪说张嘴就来。那时候是谢致最贪玩的时候，对这个题目，他敢破题“忠义孝悌食色皆性也”，然后洋洋洒洒一篇大放厥词的奇妙文章，谢疏四平八稳说“阴阳无所独行，始不得专起，终不得分功”，简直是个老头子。
于是谢致在撩遍学堂无敌手，没有一个不成功的独孤求败的情况下，非常兴奋地发现了一个可以长期逗着玩的高挑战性对象。
正好当时谢致已经开始和谢疏一起排排坐单独上小课，具有得天独厚的撩师兄条件，在穷极无聊的漫长授课中，谢疏试过给谢疏的书里夹吊死鬼，在他的茶杯里放胡椒面，往他的坐席上放苍耳子，谢疏统统中招，但是中完招之后的反应平淡得让谢致完全没有任何成就感。谢疏一般就是满脸无奈地看谢致一下，然后就去把书里的吊死鬼掸了，连胡椒面带茶一起倒了，再认认真真地把粘在后摆上的苍耳子一颗一颗撕下来。
至于谢致的满嘴谬论，谢疏竟然还能含着笑饶有兴趣地听，一副颇为赞许的模样。
谢疏那会儿也就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这涵养怎么能好成这个样子？！实在让谢致憋闷得要命。
经过小半年坚持不懈的逗师兄战役失败，谢致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何为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何为先撩者贱撩无可撩。
但是毫无办法，踢到这么一块其厚无比温润如玉大铁板，谢致也只好铩羽而归望师兄而兴叹。
当然，逗到这个时候，谢疏仍然没有任何皱眉以上的更强烈的反应，谢致已经基本相信师兄不是假正经而是真正经了。
这就没意思了。唱独角戏多不好玩。
但是，很偶然的一次，谢致忽然发现，他那些捣乱捉弄对谢疏的效果，还不如他妙手偶得一篇立意深远、用语隽永、堂堂正正的好文章来得令谢疏动容。于是他憋着一口气，天天挖空心思琢磨学问，想要看看师兄跌掉下巴的表情。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庆历三十三年春天，谢致十二岁，一举得中松江府院试案首。
谢疏当时就在松江府学里，比谢致还要早知道这个消息。
出榜那天，谢致懒得去府城看榜，是许伯替他去的。谢致因为考试放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这会儿乐得不用去上课，在离家不远的野地里放风。谢绎翘课陪君子，和谢致一起在外头呼吸自由空气，享受考后的轻松惬意时光。
一面是良田千顷，另一面是春山如滴。好风惠惠，万里无云。
谢致和谢绎，两个人都是一身乱糟糟的短衣，脏兮兮的布鞋，疯疯癫癫追风少年。
田边道头长着野桃，这季节是刚长出果实的时候，有的一点点拇指大，有的勉强两个拇指大，青涩的毛茸茸，春风中和桃枝一起摇摆，像极了刚刚探出头来欲说不得的少年心事。
当然，谢致和谢绎这两个倒霉疯癫熊孩子，这时候是完全没有这样一点灵犀的慧心的。他们只是满心惋惜：桃子没熟不能吃。
但是这并妨碍不了两个坏蛋摘几颗没成熟的小桃儿来玩的贼心。
桃树有一些年岁了，长得不矮，但对两个素行不良的少年来说还不算难爬。
谢致先上去，踏着枝桠小心往上。直起身来，已有桃叶擦着他的脸，一阵清香。但是谢致看着高高的树冠，没伸手去摘身边的小桃子，而是继续往上。
谢绎也上来了，这人打架不行，但是胜在身形灵活，蹭蹭蹭蹭动作绝不迟缓。但是到了眼前一个树杈，因为身量不够高，谢致一把就捞到的位置，他怎么也够不着，于是喊：“谢子尧，拉我一下！”
谢致把手递下来，谢绎一把握住，正使力往上的时候，谢致忽然双眼眯起，远方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目光。
他们在外头疯魔了一天，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靠近傍晚了。远方天与地交接的地方，正在被渐落的太阳染上一缕绚丽的暖红色。
在暖红的夕阳中，一驾熟悉的马车披着落暮的颜色，正辘辘地向这边而来。
辕头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自然是去看榜的许伯，另一个是谁？
谢致全身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双眼远远地投向那以不慢的速度驶来的马车。
很快，他就看清了：穿着干净整肃直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身温润，凝目长眉，不是他那真正经不好玩的谢疏师兄还能有谁？
马车还有一小段路就要驶到他们爬的这棵桃树，他们两个的半张脸都隐在桃叶里，以马车的速度八成是看不见他们的，谢致什么也没想，就喊：“师兄！谢浚义！”
谢疏猛地抬头，满脸在谢致看来不知是惊讶还是喜悦的神色，只一会儿就对上了谢致脚踩桃枝俯瞰大地的视线。
许伯勒了缰绳，拉车的黄马小跑着慢慢收步。谢致诧异地看见谢疏站了起来，这会儿他能确定师兄脸上的表情是喜悦了，从仍然小跑着向前的马车上，谢疏站起来向他挥手，这是谢致从没见过的师兄的另外一面：“子尧，你中了！院试案首！”
谢疏从马车上跳下来，三步两步跑到树下，谢致觉得就连他自己去年中秀才时也没这么兴奋：“十二岁的秀才，谢家只有钦山公在你之上！学台亲口夸你‘辞藻丰沛，梗概多气，少年英才，未来可期’，我们一起，未来京城折桂，再振谢家的家声，匡扶大赵！”
谢疏惯来微微含笑的眉眼，此时熠熠发光，充满了让谢致心血涌动的锐意昂扬，他的心狂烈地跳起来，热血沸腾着，有什么要冲胸臆而出，他看到了一个与眼前完全不一样的新世界。
谢致大声地回答：“好！一起！”然而满腔的激昂无处可去，非要做些什么才能排解。
于是谢致从离地一丈有余的树上跳了下去。
谢疏被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兄弟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上前去接，然而谢疏谦谦儒雅一君子，对这事儿实在是不大在行，结结实实地被秤砣一样掉下来的谢致砸倒在地。
然后桃树那边又传来刺啦吱溜唉呦唉呦一阵乱响，原来是攀着谢致好不容易才站稳的谢绎，没提防上面的人突然跳下去，枝桠一阵抖索，他非常自然地摔了下去。
但是这声音入谢致耳朵，却好像大风刮过了无痕迹，因为这时的他的心勃勃跳动，溢满了他从不曾有过的陌生感情。
十二岁的少年砸在十七岁的师兄身上，一个一身短衣乱糟糟，一个本来端正的衣冠一砸之下网巾歪了衣缘乱了衣摆上一个大脚印。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谢致光棍地等着师兄生气。
但是谢疏却笑了。笑意从喉中滚出来，随即放大，谢疏看着谢致，温和清逸的眉眼此时完全舒展，胸膛起伏，放声而笑。
谢致觉得自己从未发现师兄这样好看过。也从未觉得胸口这样烫过。头顶的青桃好像被含进了口中，那种微酸的感觉于他而言是全新的，让谢致有些惴惴，他直觉，有什么美好但又危险的事情在发生。
……那个春天，在谢致的记忆中永不褪色，即使后来经过了很多无可奈何无法言说，他也不过是把那一天的事封进了内心深处再打上十八道封条。
时到如今，重活一次，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但是对谢致来说，生死翻覆来回倒腾，情感不复当初，记忆却该死地还在。这一刻，听到二十一岁的谢疏毫无芥蒂地提及自己，谢致忽然发现，自己对于来见宗长这件事，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怎么就没想到谢疏会突然从南京回来呢？谢致心中大骂自己其蠢无比。
但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谢疏已经走了进来，一身士子圆领襕衫，依然如明月随身的温雅风度。他的书童谢平安跟在他身后，还提着行李，显然是谢疏刚进门就听到了谢致三年来破天荒头一次来家里拜访的消息，连东西也来不及放就跑了过来。
谢致心中百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青春情怀总是诗，谢致情怀自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