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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迎客茶,晶晶亮,透心凉 ...

  •   一夜光怪陆离、动手动脚、大长见识的梦后,谢致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全然不像从前做了一宿的梦那样,累得好像跑了十里地,反而神清气爽,脑子好像上了油,转得不仅丝毫没有打磕,而且还带着一种骨碌碌飞快得好像磕了药的劲头。

      好吧,至少在这一点上,不靠谱业务员白条小弟没有骗他。

      而且……谢致起来之后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确定家门口的丧联确实没贴上去,门边的竹棍上沾着一痕崭新的泥土。

      很好,这的确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二天。

      白条遵照约定,拿钱办事(虽然那钱本来就是这家伙的,而且为了继续保持对这小子的威胁,谢致非常不厚道地只还了一半,剩下的银票在谢致醒过来时,非常神奇地发现被封进了胸前的那颗挂坠里,原本素白金屑的挂坠上骤然多了一抹粉色,更加旖旎风流),没把他再次空投到昨天。

      谢致很满意。因为他知道,就算再重来一百回,面对谢圭的狗嘴里不吐象牙,他绝对是照样来一回打一回。打不打得赢是另一回事。这是他的态度。

      谢致又不是圣人,做不到唾面自干,何况圣人还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谢致觉着,来而不往,怎么着也不礼貌,必须要投我以拳头,报君以棍棒,没得商量。

      但是,“凡犯我者虽远必诛”的态度表示完了,问题还是要去解决的。否则就当真辜负这一场重生了。

      所以,吃完了早饭,谢致就在许伯一脸惊骇,好像犹豫着要不要来探探他的额温的神情下,破天荒地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无比的直裰,出门去了。

      春日天和气暖,梁燕呢喃。

      谢致沿着大道一路向宗长谢望家里走去。极目看去,道旁一侧,浩浩一片看不到头的肥美良田。这些都是谢家各户的祖产。谢致也拥有其中的一小块。

      原本有不少投献之人,在谢弘任官期间,带着丰厚田产来投他家,但在老爹出事后,这些人都已经作鸟兽散了。现在的谢致,手里只剩下那座二进三合院,还有先祖传下来的一小块田,再加上考上廪生后可以领点廪米,不至于穷得饿死,但是也颇有点捉襟见肘。

      春衫轻薄的少年,眉目清朗,衣带当风,昂首阔步走在道上,不说话不笑,单凭凤眼下一抹天然青涩的俊逸风致,就足够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

      从谢致家到宗长大宅的路不算远,加上谢致少年郎步履轻快,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宗长的五进大宅在族中最好的位置,谢望这一辈兄弟不曾分家,现在兄弟三人有两人有了重孙子,数十近百口人济济一堂,这还幸亏了每一代子孙都不多,否则这大宅还住不下。

      谢致站在这兽头青瓦,飞檐抱厦的府第门前,看着门口插着的两杆进士旗。两根旗子,一根属于谢望,一根属于他师兄谢疏的父亲,这位族叔,现在正在广西大山里苦逼地和夷人打交道。

      谢致一直觉得这属于爱显摆臭讲究,他老爹就没弄这些个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有底蕴的故公卿之家,不这样搞,会显得掉价。这样也是无可奈何,情有可原。

      谢氏一族,自本朝立国起,就是出进士的书香门第,并在七十多年前,也就是现在坐龙椅的庆历皇帝他祖父在位的时候,出过一位阁老:文华殿大学士谢玉谢君璪,论辈分,是谢致的堂高祖父,谢圭的亲高祖父。

      这位先祖任相的时候,正碰上北狄闹得最凶的年景,汗王脱脱帖木儿突破防备稀烂的长城缺口,耀武扬威地一路跑到京城下,吓得真宗皇帝几乎要尿裤子,哭着喊着要迁都南京,至不行也得也得南狩一阵子。

      首辅徐公业是个六十八岁马上就要致仕的老头子,惯来方针以稳为上,内阁会议上和次辅一顿嘀咕该不该让圣驾先退,再去看看能不能谈谈条件……谢玉拍案而起,一张俊逸风流的脸冷凝如铁,毫无商量余地表示一寸也不能动,责任我扛,然后竟然胆大包天,押着圣驾到阵前去晃了一圈,鼓舞士气,表示已经被欺负到了眼皮底下,君王与社稷共存亡,誓要灭此朝食。

      看到天子的明黄轿辇,士卒将信将疑,再等看到内阁大学士谢玉搀着陛下的身影(实在是不能不搀着,不然可能皇帝陛下就软倒了),疑虑全消,士气如虹,加上主场优势,敌疲我扰,终于把来犯北狄打退出三百里,解了京城之危。

      脱脱帖木儿本来就是抱着“打点儿草谷可以,拿下些地盘算赚”的光棍心态来的,见这块肉死硬硌牙不好啃,就表示来点儿好处我们就走人呗,没想到就连这点好处谢阁老也非常之吝啬,直接拿了点在脱脱帖木儿眼里就是打发叫花子的东西,表示爱要要,不要我们刀枪铳炮还在,不怕再大干一场欢送你。

      脱脱帖木儿能怎么办呢?面对一军出师未捷士气大伤的部下,如果他再不弄点实在的,好顺顺当当地让族人把这个冬天过完了,他的大汗可能就没法顺顺当当地当下去了。

      所以可怜的大汗脱脱帖木儿,只好带着就够一两个冬天果果腹的粮草财货,灰溜溜地率部回家去了。

      谢玉的人臣之路,在此一役后达到了顶峰。松江谢氏,也乘着真宗差点儿要给谢玉特进柱国的东风,烜赫一时。至于谢玉最后令人唏嘘的结局,与帝王心术有关,他本人无论在史笔汗青下,还是士林清议中,形象都一如既往,不减光辉。

      谢致曾经不无恶意地揣测过,宗长谢望给自己唯一的嫡孙取名谢圭,表字嘉玉,大概就有向这位先祖致敬的意思,希望孙子见贤思齐,未来也能像祖宗那样位列台阁,光宗耀祖。当然,结果么,大家都看到了……

      当谢致对门房提出求见宗长的请求时,十分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张连看到鼻子底下一坨马粪都不足以形容的臭脸。

      这也难怪,谁让他昨天打谢圭的时候,顺带把这位小弟也给揍了呢?

      这家伙说话十足的阴阳怪气:“嘿,谢致,这会儿后悔了?来向我们老爷求情讨饶?我告诉你,晚了!这也就是在府门口,我们不和你计较,赶紧滚,别让我去叫人。”

      谢致根本不理他,掸一掸新浆过的衣服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灰尘:“堂堂族长家,现在你做主了?”

      那门房立刻竖起眉毛来:“你胡说什么?”

      谢致说:“除了三年前那次,宗长有说过不见我吗?”

      门房横眉竖目道:“三年前那次之后,你什么时候来过?!”

      谢致唇角勾起一个神秘而自得的笑:“还记得我之前来的时候,宗长和浚义师兄是怎么招待我的?这三年,我不来,宗长就不曾惦记过?否则我和谢嘉玉打了那么久的架,宗长怎么也不管一管?”

      谢致的神色太过自信笃定,看得本来得意洋洋准备好好在谢致身上找回场子的门房小弟心里顿时一个咯噔。他是记得谢致三年前意气风发光芒耀人眼的样子的,也记得当时老爷把这小子和谢疏大公子相提并论时的态度,再回想起当年谢致把老爷堵得连正门都不敢走时,老爷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们时不时去瞧瞧这小子还在不在,他忽然脊背一凉,觉得自己没准跟着少爷连干了四个月的大蠢事……当然,对少爷来说,那是兄弟之间另类的感情交流,不算蠢事,但是对他自己来说,那可就……他都不敢往下想。

      于是,脑子缺弦的小门房,在谢致拉大旗做虎皮的忽悠下,没再堵着不放,而是恭恭敬敬对谢致表示请稍等,然后颠颠地跑去向老爷汇报。

      谢致等了没多久,门房回来了,一脸莫名其妙的迷惘表情,不过还是老实对谢致转达了谢望的意思:“老爷说,他今早预定要去访友,去不了多久,让你在花厅等一会儿,他回来就来见你。”

      谢致把门房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对于对方的莫名其妙,他也是一肚子的摸不着头脑:如果不想见,那就直接说不在,如果要见但是没空,那就再约个时间,左右他家到这儿没多少路,再来一趟一点儿也不麻烦。这算个什么意思?

      但是既然已经发话让他等着,谢致也不能跑了说等您有空再来,只好跟着来到花厅等着。

      门房走了,上来一个使女,端给谢致一盏茶,什么话也没说。

      谢致正好有些渴了,端起茶盏,入手就发现温度不对,才是春天,不是喝冷茶的季节,这茶盏却凉得像冰。

      揭开盖子一看,一片苍黄的陈茶,水不到温度,一点茶香也嗅不出来。

      谢致立刻明白了:自己这凉茶,恐怕时间是喝不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迎客茶,晶晶亮,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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