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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玩的就是心跳 ...

  •   面对寒光闪闪明显喝过不少人血的瀛刀,郑允明显打从心里有些哆嗦,谢致视线的余光里看见他的手指都拧在了一起。

      不过郑公子在明面上倒足够掌得住,板着一张脸说:“贺兄,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真的都再诚恳也没有了。”他抬抬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手脚:“我都这样了,还骗你干什么?我也没长十一根手指头啊。”

      贺央斜飞着眉毛,拉了条凳子大马金刀坐下,乜着眼看郑允:“别和爷扯这个。如果不是他在背后搞鬼,这两天海防怎么又开始收紧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这条官府的狗腿子,在背后玩些什么花样,他那三船货,是别想囫囵个地从烈港开走了。他以为有几门佛郎机炮,几十把火铳,我们就拿他没办法?要不是怕船货泡了水跌价,我们老早把他那几只船给拿下了!”

      郑允便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说来说去,不还是没拿下吗?几门佛郎机炮是不多,可是轰起来,也是很够劲的。”

      贺央笑得愈发灿烂,也愈发萧冷:“郑二,五爷倒是小瞧了你。也是,他郑郁实的弟弟,总不能是个脓包。”他反手握住面前瀛刀的刀柄,目光如狼般地淡淡扫过寒气森冷的刀刃,又回到郑允身上:“其他的任何方式,能联系上他的。你要是想不起来,我不介意帮你想。”

      郑允目光一闪:“那我可真得好好想想——”作冥思苦想状,身体放平了,懒懒躺着。

      谢致对于郑允这股浑然无畏的胆气,不禁油然钦佩。虽然他也笃定贺央投鼠忌器不会把郑允真的怎么样,但是要能像郑二公子这样混不吝地气绑自己的劫匪的,搜遍天下没准也是独一份了。

      这时,旁边一人直直对贺央说:“贺五爷,不用那么复杂,直接剁下这小子一只手,丢到郑家门口去,还愁郑充不出现?”

      这话里的血腥味冲得谢致心中一颤,眯缝着的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的人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文士打扮,和这一屋子的海贼站在一起,显得分外扎眼格格不入。

      郑允的视线往上一翻,也看见了那个一开口就要剁他手的家伙,倒吸着凉气说:“姓钱的,你家少爷也太不地道了……输给我哥就输呗,抓我玩阴的干嘛……你更是,一上来就剁我手?”他转向贺央说:“我哥吃软不吃硬的,我原本四肢健全他还嫌我没用呢,你要是真把我搞残废了,他没准就干脆不要我了……”

      “老五,不必问他了,”一个说话干脆直硬的声音说,谢致微微偏头,看到一个目光利落神色冷静的年轻人,一身文不文武不武的奇怪打扮,穿着类似于直身的衣服,袍子一直掖在腰里,露出一双鲨皮的靴子。这人信手转着一把小铳,冷冷说:“郑充这人,完不了,未来二十年,海上陆上都会有他的位置,除非他死了,否则,咱们和他的仇,不能往深里结,”他盯着郑允说:“让这小子写张条子,叫郑充带着条件来换人。”冷眼一瞥那钱家的人:“你也告诉钱恢,叫他亲自过来,他想吞下郑充和织造府的生意,不能放我们在前面给他冲锋陷阵。”

      贺央眼中冷光一闪:“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把郑充弄死?烈港那一记火铳,如果不是走火,我用心打,他早上西天去了。”

      谢致趴着听这些人张口闭口讨论要不要弄死郑郁实,想到前不久自己还在斯文典雅礼仪庄重的南京国子监讲坛上论道,忽然生出一种一天一地的荒诞感觉。

      那人笑道:“老五,我们现在是守法良民!不干杀人的勾当。”

      谢致腹诽:“不杀人只绑票,原来就成良民了?按这个道理,年年勾决的江洋大盗,死得也忒冤了……”

      郑允显然和谢致是一个想法,只不过谢致在肚子里转,他却偏要说出来:“什么守法良民……”他忍不住讥笑:“你们不就是怕我哥出了事,官府找你们麻烦吗?毕竟他是官商,有同七品冠带的。”

      这是真话,谢致心里清楚,否则刚才说到水师时,贺央的脸色就不会那么臭了……可问题是,在这里说这种图爽快的真话,很有面子吗?咳咳,虽然他自己也没少干过这种图一时爽的蠢事……

      贺央冷冷看着郑允,那眼神好像是在考虑从哪里下刀可以一刀致命一般:“他是穿官皮的,你可不是,信不信爷把你的整张皮都掀下来?”

      瀛刀凶光四射地逼向郑允,谢致心里警兆大生,这些人是血性未泯的亡命之徒,要是被郑允逗急了,宰了他当然不会,但是这世上玩不死人却能把人玩得惨兮兮的方法,谢致是再有发言权不过了,连忙装作从昏迷中醒来,开口说:“且慢。”

      不大的房间内,一时间视线都集中在了谢致的身上。

      谢致缓缓说:“贺兄,你们现在干的事,可不聪明。”

      谢致的目光平静如水,淡然扫过那把刀刃冲前的骇人瀛刀,掠过贺央的锋锐眉目,停在他身后那个叫贺央“老五”的年轻人脸上,凤目中流露出不动如山的镇定,与那人对视:“我不知道钱家和你们说了什么,不过不必说也可以猜到,他们要我们郑家的生意,乃至官商的地位,你们则瓜分海上空出来的航路。”

      谢致露出一丝带着淡淡嘲讽的笑:“我甚至还可以猜到,他们有什么没告诉你们。”

      谢致的目光轻轻瞥过那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说:“那位大人物通过吴公公,想要打通南京织造府,为此不惜以织造府这半年的产出和数千名织工的生计做赌注,确实大手笔。这也就罢了,竟然还牵到了争储之事,打算构陷一位亲王,踩着他把这桩大生意落袋。你家主人涉身其中,就不怕被这些大人物连皮带骨给吞了吗?”

      清亮的凤目骤然一抬,迸出慑人的光:“你难道不知道,在沈三秀的年代,韩姓就曾经是煊赫一时的巨贾,这么多年来,虽然表面上韬光养晦,但是实力俱在,一旦他们将朝廷的身份和官商完全重叠起来,还会有你们钱家的一口羹吃?你们这是在与虎谋皮!”

      听到谢致冷厉的话,那家伙的脸色绷得紧紧的,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冷笑:“我家少主人自有打算,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听到这句话,谢致脸上的表情不变,心里一块压得沉甸甸的大石头却瞬间落了地,他微微松了松满是冷汗的双手,知道自己赌对了。

      眼前豁然开朗,谢致一直飘忽着的脚,感觉瞬时踩到了实地。他终于从一片迷蒙中看到了那个大人物的身影:太子太保、谨身殿大学士,阁老韩时贞。

      自然,在京城阁老那里,这件事还不值得他亲自过问,但是他徽州韩氏的本家,必然非常愿意为阁老分忧。

      刚才谢致所说的话,几乎没有一句有真凭实据的,全部都是他推断得来,但他绝不是信口瞎说胡诈一通。

      谢致记得,上辈子治平二年,张阐就得罪透了宋祁,在一片像小山一般的弹章中乞骸骨还乡,他推行到一半的新政,包括对东南工商的鼓励,全部都由韩时贞继承了下去。

      但是这些并非毫无隐患,谢致因为当时自己过得苦哈哈紧巴巴,没那么多心思关心帝阙宫深庙堂之高,但他清晰地记得治平七年,那个翻到春宫图册能熟透一张脸讷讷半天说不出话的池将望,在七品南直巡按任上,抖搂出来的那件大案:他参劾包括首辅韩时贞在内的三名朝廷大员,公器私用,官商勾结,与民争利,利用官府的头衔进行不正当市场竞争,欺行霸市,大肆敛财,导致江南私商破产,物价腾贵,民怨沸腾。

      这场弹劾一石激起千层浪,然而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因为池朔的折子中,带了一笔对新开商税的评价:拂逆太.祖之法,徒肥小吏之囊,难增内库之资,务求废止。

      商税是宋祁为了充自己的小金库来造宝船买假山修道术提出来的,池朔这么干,相当于骂别人的时候顺便蹭了一下皇帝陛下的脸。这事可大可小,要是换了庆历皇帝宋禛,他八成会装没看见,可是宋祁不行,所以这件案子,宋祁点了几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立场极歪的人去查,结果自然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但是这件事虽然被放过了,谢致心里却非常清楚:被参的那几名大员,尤其是韩阁老,究竟有没有问题?一定有。只不过皇帝陛下也是帮凶,所以放了他们过去罢了。

      这样看来,韩相的这只手,竟然在庆历三十七年就已经伸长到了这里。这还是士风相对清廉健康的庆历朝,不是之后乌七八糟的治平朝!

      谢致这时已经成竹在胸,他知道该与对方谈什么了,看也不再看那中年文士一眼,径直转向贺央身后的年轻人,微笑说:“钱家不过是在借刀杀人,用你们去剪除我们郑家的势力,我敢保证,如果钱家和他们身后那位大人物得势,你们马船主的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绝不可能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玩的就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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