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混沌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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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小小声问谢致：“咱们是不是继续装晕比较好？”
谢致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对郑二公子说：“你还是不要了，郑兄，我猜想他们就是来找你说话的，如果见你没醒，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你揍醒，咱们都已经肉在砧板上了，能少挨点，还是少挨点比较好。”
郑允若有所悟，点点头：“你说得对。”又开始发愁：“他们八成也是来问我，我哥在哪里，问题是，我也不知道啊……”
谢致说：“就算你不知道你哥在哪里，他要给你递消息，总是要遣人的，那个人是谁，你总知道吧？”
说到这个，郑允忽然露出一个神神秘秘又志得意满的笑：“说了他们也找不着，那两三个人，都是跟着我哥走海的人，身手好得很，不比他贺央差多少。”
谢致抓紧时间须臾必争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哥让你给谁找麻烦？你都干了些什么？”
郑允说：“这事儿很重要吗？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当年我哥出道时，和钱恢那小子干的那一仗？那回他输得太惨，把半副家当都输给了我哥，自然把我哥恨上了。”说着，他露出个促狭笑容：“他家最近张罗着重整生丝生意，觊觎我家的老地盘，笑话，我们虎病雄风在，只要放出风去，识相的都要掂量掂量，要不要理他们。”
谢致立刻作出判断：按他上辈子的记忆，钱家之后并没有翻出多大的水花，更没有整出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狗血戏码，可见六年前那一战，郑充确实毫不留情，把这位对手一坑到底，让他输得极惨，一条咸鱼一躺十多年愣是没有翻过身来。既然如此，这一次的事件，钱家绝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力量去策划执行，他背后的那只手，不仅身份成谜下手极黑，而且能量还不小。
谢致心念电转，许多个猜测一时间如万马奔腾从脑中呼啸而过，他来不及去分辨，因为那些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已经马上要到门口了，他当机立断下了个决定，嘱咐瞪大眼睛瞧着门口好像准备要去上夹棍的郑公子说：“我先装会儿晕，情况不对再醒，你悠着点，不能真把你哥供出来，和他们慢慢兜一会儿。”想了想，找补道：“等下如果我说了什么，肯定有我的理由，你别拆我的台。”
郑允点点头，满脸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你放心。”
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谢致把眼一阖，开始在脑中大声呼喊小白条。
眼前重新亮堂起来，谢致抬眼，小白条放大的幽怨表情蹿入视线中：“谢公子，你这也忒快了……敢情就是放我去喝杯水上个厕所咱们就下集再见吗？”
谢致这回没逗他，凤目中隐隐闪着小白条从没见过的认真无比的光：“我要知道两个人的情况，现在。”
声音不大，但配合着谢致的表情，小白条本能地就知道这两个家伙一定关系重大，弄个不好这周目就得玩完他的奖金也要泡汤，立马蹦起来：“哪两个人？”
谢致说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郑充，没有出乎小白条的意料，但是第二个名字他皱着眉头表示从未听过：“你说谁？张什么？”
“张翱字凤翼，姑苏人，张相的族侄，”谢致断然说，“你要活动范围的话……”他的视线微微向上，轻声说：“东海上。此时应该已经快到松江了。”
小白条这回听明白了，立刻凭空推开了一扇门，跑着就没影了，丢下一句话：“我马上去找科技组！很快回来！”
谢致坐在放在外头从来坐不起的紫檀圈椅上，双手缓缓收紧，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在小白条面前一副智珠在握指挥若定的样子，其实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倒不是谢致为了撑面子要在小白条面前硬装，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醒转回到真实中，他唯一的倚仗就只有眼下所能掌握的这些七零八碎没头没尾的信息，然后就是趁着马海贼这边是对面合作联盟的弱势一方，装作无所不知先机洞察地诈他们一诈，诈成功了，万事大吉，要是玩砸了，可能就真的像小白条说的那样，得“大侠重新来过”了，所以撑门面的这股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散。
这一回向来不靠谱的小白条终于给力了一回，谢致刚在心里把预备要说的话捋过一遍，那扇虚空中的门就开了，小白条拉着两条密密麻麻写着字的长纸蹦了进来，把纸条给谢致一递，自己扶着椅子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系统……能抓出来的……就这样了……它要跳帧……我也……没办法……”
谢致利落地点一点头，先拿起郑充那条，目光迅速地自上而下，一目十行地扫过，蹙紧了眉头：“郑郁实中了火铳？……难怪他不露面。”视线落到最后一行，他心中一沉，放下那张条子，下意识地便将它反扣过来，拧着眉低头默然不语。
小白条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谢致：“郑允他哥伤成这样，能不能好还两说……这可是没消毒的铁弹子儿，他要是昏过去醒不来，要怎么办？”
谢致不说话，伸手拿起另外一张纸条，沉默着迅速扫了一遍，眉毛蹙得更紧了：纸条上所写的与他所想截然不同，他先前觉得可能性最大的一个猜测落空了。
不是张翱。
张凤翼是苏州张氏大族的一个异数，年少时就诗文绚烂，才气夺人，当时人道张氏一族禄星高照，朝里有张阐身居高位，家中又出了张翱这等惊才绝艳的少年继承衣钵。结果时间流转世事难料，当年歆羡张家的统统瞪掉了眼珠子：张凤翼虽然学有一身文武艺，却似乎根本没打算货与帝王家，他对宽阔仕途青天大道压根不感兴趣，不羁放纵唯好碧海长风。他的表字，也是在当年赫赫有名的海寇许凤、周长翼中各取了一个字组成的。
庆历二十二年，海禁终于打开了口子，原本就对东南沿海一直存在着的海上传说心向往之的张凤翼，总算等到了走海正当合法的这一天，儒冠一抛，带上火铳，不顾家里人眉毛倒竖火冒三丈，潇潇洒洒登上海上大贾的船走了。当然，海上大贾是说着好听的，当年的海上禁制初开群雄仍在，那叫一个百无禁忌野蛮生长，所谓的巨贾海商，都是聚啸海上金钱大炮两手抓的悍匪。
之后的事情流传版本甚多，谢致搞不清楚哪个是真的，只知道在十年时间中，张翱在海上很快洗掉了旁人对他经纶满腹体力弱鸡的读书人的印象，迅速闯出了一片天地，因为他有些敏感的背景，多年来官府不找他麻烦，海上的人也不敢太得罪他，因此到后来，海上的大枭很多都成为了传说，张凤翼的船队却壮大至今，成为了一个活着的传奇。
谢致清楚地记得，当年浮槎海上说要去探西方佛郎机番人所在的张凤翼，一年之后满载归来时的拉风盛景。上辈子的这时候，谢致还在松江，张凤翼登岸时，真可谓是万人空巷看张郎，谢致懒得去看，但是扛不住好兄弟谢绎去看了之后热血澎湃心潮激荡，给他一遍又一遍地洗脑，将张凤翼形容得仿佛纵横天地脚踏四海，导致他对这一段的记忆深刻无比。一思考什么人有这样的深厚背景、强悍手腕、深沉心思，去给郑家下套，第一个就想起了张凤翼。
但是小白条提供的信息明明白白地告诉谢致他的猜测错误，张翱确实认认真真走在东海之上，并不像谢致想的那样，提前了数月偷偷回来，在暗地里翻弄风云。
——那么，究竟是谁？谢致毫无头绪。
更糟糕的是，这两张长纸条让原本还寄希望于郑充的谢致充分地认识到了情况的严峻。
对方或许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与织造府洽谈，让他们确信来年会获得一份巨额订单，这份压力与诱惑并存的差事，很快转到郑家头上，促使郑家竭尽财力，掏出余钱余粮到外省置地置棉置丝，这样一来，郑家织工的薪资受到克扣，再一煽动，很容易就爆发出了乱事。
郑充自然不是毫无准备，从吕平的说法中可以知道，这一回郑家与马波臣杠上的导火索，就是郑家的货船，按时间推算，这些船上的货，极有可能就是用来出货换钱，用来偿付田资薪款的。但是无论是这些船是真的被抢了，还是因为郑充出事而延误，显然货并没有换成钱，更没有送到应该送到的人手上。
与此同时，郑允那个公子哥儿自然不知道，甚至重伤难行的郑充也很有可能不知道，钦使已经来到了南京，还提走了织造太监李保业，无论钦使要查的目标是不是楚王，织造府这块牢牢依附于司礼监掌印齐贞的肥肉，都令人垂涎欲滴，在陛下沉疴不起，司礼监很快也要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时候，那些人的手既然已经伸到了这里，怎么可能再收回去？
偏偏应当坐镇中央四方活动的郑充，这一辈子竟然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变动，中了火铳难以动作！
上辈子被锦衣卫提走时那种前途一片混沌两处茫茫的感觉，又一次牢牢抓住了谢致，让他整个胃里发沉。
谢致用力地摇摇头，竭力把这些不安全部按压下去，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去，感觉平静了，便往外走。他“装睡着”有一会儿了，不知道郑允都被问了些什么，他又都说了什么……长久拖下去只能是越拖越糟。谢致掂量了一下目前知道的东西，感觉大致够用，剩下的就是祈祷对手不要太聪明，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谢致闭着眼睛，意识从沉沉的黑暗中一点点浮起来，耳朵里涌进来郑允的声音：“……我跟你们说了几次了？我当真不知道我兄长在哪里……嗯……都是我哥找我，我不打招呼经手他的东西，要被他剁手的！……”
郑如许可以啊……谢致心说，这罗圈话他团团说了好一会了吧？竟然还能气沉丹田中气十足……
耳边忽然“镲”地一声，谢致寒毛一竖，感到一阵阴气四溢的风在脑袋顶上一掠而过，随即便再次听到“夺”的一声锐器扎入地面的声音，令人骨缝发酸。
谢致将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之前将自己一棍敲晕的那个年轻人，将一把出了鞘银光闪闪的瀛刀扎在了郑允面前的青砖上。
不愧是东瀛百锤千炼的好刀，也没见贺央用了多大劲儿，那瀛刀就直直穿透了青砖，牢牢竖住了，刀柄还在恐吓似的不断晃动。
在一众不出声只站着围观就给人极大压迫感的海匪的簇拥下，贺央冷笑，露出森森白牙：“郑允，五爷劝你老实说话，否则剁你一根小指头送给你哥做礼物，那也很有趣，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混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