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长风破浪小贼船》嘉年君

3、丧权辱我不平等条约

　　谢致顺着少年的视线看去，有些愕然地看见那捉摸不到边际的虚空中，忽然开了道缝，继而像是扇门一般，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闻所未闻的硬挺洁白材质的短褂、长度还不到膝盖的下裙的少女走了进来。这装束，说实话，按谢致那个世界的标准，颇有点伤风败俗。以礼，别说女子，君子也应当正衣冠来着，这露臂露腿的装束，简直令他大开眼界。

　　然而，你能指望一个私卖春画的人道学？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谢致非但没有拍案而起大斥不要脸，反而饶有兴致地从审美角度审视了这少女一番，结论是：人是美人，衣是好衣。不过谢致是个断袖，因此他的兴趣仅在从美学角度欣赏一番而已，看够了，也就收回了视线。

　　少女穿着一双高高粗跟的圆头鞋，鞋子发着锃亮，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这双鞋在紫檀长案前停下，涂着浅粉色的、应该不是凤仙花染的蔻丹的手捞起案上的卷宗袋，抽出了一沓不算厚的纸。

　　少女半歪着头，看上去有些娇憨，扫了一遍宗卷上的文字，忽然面色一沉，卷纸为筒，狠狠地在摊在圈椅上，已经成了半条咸鱼的少年头上一敲：“你个废柴。”少女长得甜美明媚，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都十个钟头了，我的乙号重生对象第三期调查报告都写完了，你怎么还没把他搞定？难怪BOSS最近老是念叨着有人干吃白饭不干活儿。”

　　少年面露戚色，一副恨生不恨死的壮烈表情：“《重生管理局优秀业务员指导手册》一百零八条，我条条都试过，上下嘴唇都磨秃噜皮了，这人软硬不吃就是不想活过去，我有什么办法？方方，你帮帮我呗，帮我在‘饱了没’上面多抢点单，我觉得我大概要失业了，得多跑点业务赚赚外快……”

　　少女嗤之以鼻，再次斥道：“废柴。”她提腿踢踢少年坐着的圈椅：“滚下来。”

　　少年如领圣旨如闻纶音，忙不迭地就滚了下来，做手势：“你请。”

　　少女也不推辞，就大大方方地坐下了，腿挪了挪，可能是想翘个二郎腿摆个POSE，无奈今天穿的是条十足OL风的一步窄裙，双腿只能并得淑女无比。

　　不过没关系。少女自信OL淑女风并不能削减她的气场，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对长案对面自得坐着的谢致说：“谢公子，妾身孔方，按你们的规矩，叫我孔姑娘就好。”

　　虽然这话依然有些四六不靠，但好歹是个比较诚恳的交流态度，谢致赏脸颔首为礼：“孔姑娘。”顺便在心里腹诽了一下孔方这个名字：家门不幸，有此父母，虽然人生在世钱是重要问题，但是直截了当地挂在名字里，也有点太不好看了，何况还是个姑娘的名字……

　　孔方脸上挂着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职业微笑：“重生管理局竭诚为谢公子服务。我们的业务员业务可能不是非常熟练，给谢公子添麻烦了，我在此代表重生管理局，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谢致一脑门官司。刚才少年那样连蒙带骗，连哄带吓，要不是绣春刀是个压根抽不出来的西贝货，几乎就要上演全武行，就叫做“业务可能不是非常熟练”?那熟练了还得了？

　　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谢致虽然是个断袖，但从来爱护女性，面对着孔方笑靥如花歉声连连，他也甩不出什么硬话来，只能不说话，装腮帮子疼。天可怜见，他其实哪里都不疼，自从进了诏狱之后，倒是这疼那疼哪儿都疼，一疼疼了三四个月，可是挂了以后神奇地都好了，简直感觉身轻如燕。

　　认真说起来，这也算谢致不想重生的理由之一，虽然他不后悔，但不代表他喜欢这段回忆，太他老母的难受了。

　　忘得干干净净转世投胎，岂不轻松？

　　孔方不知道谢致丰富的内心活动，她依然微笑着，问谢致：“谢公子，我听我们的小白说，您对接受我们的服务心怀顾虑，请问您的顾虑具体是什么呢？也许我可以为您解决。”

　　谢致说：“没有什么，我已经再三说过，此生已矣，虽有遗憾，但我从没后悔过，不用再回去。”

　　孔方笑笑，这一笑，忽然间超脱了她少女甜美的形貌，露出一分岁月沉浸后的了然洞察来：“谢公子，确实，不是人人都会后悔自己的一生的。我看了你的卷宗，你是个至情至性至诚的人，确实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后悔的决定。”

　　“但是，”孔方说，“你也提到了，你有遗憾。”

　　谢致看着孔方，没有说话。

　　孔方接着说：“你有很多遗憾。”她伸出涂着粉色指甲的好看的手，屈指去数：“茕茕孑立，没有遇到挚爱之人，其憾一也；少年才子，会试二十，指日可待的翰林，却在殿试中落到三甲，被迫在司经局坐了十年冷板凳，其憾二也；曾经的至亲挚友，因为你的性向，与你渐行渐远，相见尴尬，不如不见，其憾三也，”不知道为什么，孔方并没有提到谢致死前的那场大狱。

　　数到最后，孔方望入谢致淡然流光的凤目，她看见了这双眼底暗藏着的不熄星火：“你父亲身殁九边，为国捐躯，却被诬‘弃城而逃’，落得一世骂名，你想要追索往事，翻查旧案，却发现迷雾重重，无从着手，无法为父洗冤，其憾四也！”

　　谢致无懈可击的游刃有余中，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动容，他漆黑的瞳仁在眼眶中轮动，嘴唇颤抖：“你知道？我父亲是冤枉的？”

　　孔方不答，只问：“你难道相信吗？你父亲是个懦夫、民贼？”

　　谢致沉重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在他心中憋了整十四年：“我从没信过！”他俊逸的双目在一瞬间放出了灿烂的光亮，他知道孔方要说什么了：“你是说，如果我回去，我可以为我父亲翻案？”

　　孔方微笑，说：“不是不能，只要你想，只要你做。”

　　谢致几乎立刻就要把那张洒金笺拿来签了，不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能不能让我回到十岁之前，直接让我提醒我爹小心不要殁在九边？”

　　“很遗憾，”孔方面露适到好处的伤感，“这不行。首先，我们的重生回溯机可以承载的时间压力有限，跨越十七年非常吃力；其次，你父亲的事发生在我们的波段调频失误之前，不存在于我们的修正范围内；最后，根据你的生命能量系统推算，当时的这个事件超越了你的个人能力影响域，即使你侥幸空降成功，也不可能改变，反而会扰动位面，最坏的可能，就是整个位面世界崩溃，你和里面的其他所有人，统统魂飞魄散。”

　　谢致现在已经有些习惯他们所说的“位面”、“调频”、“系统”之类的奇奇怪怪的词汇了，也大致听懂了孔方的意思，现在他已经决定了要签那份契书，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弄清楚：

　　“孔姑娘，你能够确保我回去之后，可以达到我的目的，为我父亲翻案吗？”

　　孔方点点头，答得非常肯定庄重：“我保证，以我的职业操守与重生管理局高级业务员的资格保证。”

　　谢致又问：“那么，你用什么方式确保？”

　　孔方一指站在旁边，对这一日千里的业务进程惊掉了下巴的少年：“我们的业务员小白，虽然可能业务水平还有待提高，但是胜在热心专心诚恳负责，对自己捅的篓子报以十二分的担当态度，在谢公子接受我们服务的期间，绝对随叫随到任劳任怨毫无怨言，关于谢公子重生后的一切活动，我们都将让小白以场外支援的形式，给与您最大程度的提示与支持，当然，您自己也要努力。”

　　当孔方提到“对自己捅的篓子报以十二分的担当态度”时，谢致很明显地看到一旁的少年面色一紧，好似忽然肠痈，他的猜测得到了验证，此时按下没有发作，默默记在心里，留着来日讨账收息。

　　谢致瞥了那叫小白的少年一眼，接着问：“他是怎么样一个‘随叫随到’法？”

　　孔方说：“您放心，我们的业务员不会跟着您的生活，妨碍您的隐私，我们的位面追踪系统会自动记录您的生活要点流水信息，一日一反馈，我们的业务员每日审读，以此来了解您的日常情况。我们的交流途径只有您的梦境，当您需要联系我们的时候，就在心中默念十遍我们的特定传呼号码，小白会火速前来梦中见您。哦，对了，这种交流并不会影响您的睡眠质量，反而会因为梳理了您的脑波，使您醒来后神清气爽。”

　　谢致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拿起那张洒金笺，细细地读了一遍，随口问：“对了，他说对我免收佣资，这原本是要收费的吗？”

　　孔方微笑回答：“是的，对于主动要求重生的一般客户，我们的合同会有收费条款，但是谢公子您情况特殊，我们对您的服务是完全免费的，只需要您遵守合同上的规定义务即可。”

　　谢致从中嗅到了一丝诡异：“如果不遵守，会怎么样？”

　　孔方说：“不怎么样，只是您的重生可能会陷入死循环，这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结果，对不对？具体的情况，您可以在实际操作中遇到了，再咨询小白。”

　　一番问答之后，谢致表示已经没有问题了，伸手提起长案上备好的兼毫湖笔，舔了舔不知何时磨好的墨，铺好那张洒金笺，潇洒地签上了“松江谢致”的大名。这骨肉匀停，隽逸超拔的四个字，和洒金笺上那些只能勉强称得上端正的文字，霎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年盯着谢致签完一张，马上把另外一张写着简易汉字与圈圈套圈圈的番文的纸也递了过来：“这个一式两份的，刚才那张你留着，这张给我们。”

　　谢致依样签了。

　　少年如蒙大赦，谢致刚写完提笔，他就把那张纸珍而重之地拿过来捧在胸前，仔仔细细地吹干上面的墨迹，喜笑颜开：“哎呀妈呀，终于搞定！不用丢工作啦哈哈哈哈哈哈！”

　　谢致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名叫孔方的少女一撩头发，双马尾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站起来，对少年白个眼色，意思：学着点儿。

　　少年这时开心得要上天，对于这位救命父母再世爹娘，简直要供起来好好朝拜，白个一眼算什么。

　　少女转头对谢致甜甜一笑，这笑和刚才职业化的笑容有些不同，让谢致隐隐约约起了些不大好的预感：“好啦，谢公子，感谢您支持我们重生管理局，后续的事宜，我们小白会持续跟进，你有事找他就行。”

　　谢致虽然直觉有哪里似乎不大对劲，但是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只好点点头，想把洒金笺收好揣进怀中，才忽然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囚服，于是只好攥在手里。

　　少年早已把他的那张契书吹干收好了，他恭恭敬敬、态度极其令人发指地谄媚地将孔方送走后，哼着小曲对谢致说：“跟我来，我们去重生穿梭工作室吧。”

　　跟着少年走向重生之路的谢致，不知道的是，他的契书属于非规范合同文本，是前面这位业务员临时撰写的，这也是为什么洒金笺上的字如此之丑的原因。

　　然而，因为少年偷懒，他自留的那份合同，是在范本的基础上修改的，没有根据谢致的那一份全文誊抄，而这货又是个东遗西漏马大哈，以致于其中多了一些单方面不平等条约。

　　可怜谢致一代才子，就因为不懂简体字与英文，千古奇冤地上了贼船。

　　不过很快谢致就会发现，他的贼船之旅，远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