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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着拳头 ...

  •   晨光洒在闭合的眼睑上,温暖,明亮。窗外鸟雀啁啾。是个好天气。

      谢致睁开眼,环视了一圈他所在的这间不大的屋子,从胸膛深处,发出一声怀念的轻轻叹息。

      是他上辈子在松江住了十六年的家。墙上还挂着他十二岁刚中秀才,最是得志猖狂的时候,豪气天纵挥毫泼墨写的一幅中堂:“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谢致看着十多年前的自己写的这幅字。虽然在形式上,他依然非常自得少年自己就写一手气势冲天酣畅淋漓的好字,但在内容上,饶是谢致脸皮历经多年已经修炼得厚比城墙,还是有些汗颜。

      十年司经局过得太浪,当年的豪情冲云霄早就喂狗了。

      谢致掀开被褥坐起来。忽然发现胸前有个东西垂下来,凉凉地贴着胸膛。

      谢致扪心自问,自己好像一直都没有在脖子上挂个玉锁这种娘们唧唧的爱好,就算是小时候,也因为老爹谢弘比较糙,没享受过挂着长命锁一家娇宠的待遇,不由地对胸口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东西生出十二分的好奇。伸手捞起来一看,是个像鼻烟壶一样的挂坠,内壁涂白,上面有点点金屑,刻满了密密麻麻小得看不清的黑字。

      谢致头皮一麻,想必这个就是他签过的那份洒金笺的契书了。他刚才还有一点类似于庄周梦蝶的不真实感,这玩意儿就马上大摇大摆地出现,提醒他一切都真的不能再真,他的的确确是重生了一回。

      但是,他究竟重生在什么时候了?

      根据那个自认傻缺的业务员小白所说(后来谢致知道他叫白条,并为这劳什子的重生管理局业务员的起名品味深深恶寒一把),他们的重生穿梭机因为某些“技术原因”,不能“准确定位空降位置”,要让他依靠自己上辈子的经验,自己去“定位时间节点”。

      在心里吊打白条一顿后,谢致开始积极地想办法确认现在的时间。

      “去你老母亲的契书,规定真多……”根据契书内容,谢致必须保守关于重生管理局的一切秘密,否则“责任自负”,所以他的确认方法还不能太着痕迹,以免引起怀疑……想到这里,谢致不由腹诽连连。

      根据自己的身量,谢致只能确定,这是在他十七岁开始抽条之前,然而这并没什么卵用,不用说他也知道。因为十七岁的时候他应该在京城。那也属于他不大喜欢的回忆之一,除了会试放榜到殿试之间的那两个月风光了一把,其余的日子都夹在囊中羞涩得不行、生长痛痛得要命、考前焦虑不堪、考后郁闷无比的各种烦恼中,一点也不想去回忆品味。

      掀开的被子就在一边,于是谢致先看了看这条被子。被子不厚,差不多是春秋时节用的。床边上搭着的衣服像是春衫。看外头的天气,风和日丽,潮润轻暖,应该是个春天,三四月的江南光景。

      该死的四月。

      一想到四月,谢致忽然想起什么,三下两下穿上衣服就往门外跑。

      他家是个两进三合的小院,父亲的正房已经空了很多年,谢致跑出去的时候瞄了一眼,心里泛起又酸楚又怀念的复杂感情。

      家中唯一的老仆许伯在院子里扫地,看到谢致,与多年来一样习惯性地叫了他一声“少爷”,就大瞪着眼看着他家原本就不怎么正常的少爷,好像抽了羊角风一样,颠颠地就跑没影了。

      然后没一会儿,他就听见门外自家少爷一声嚎:“啊——”声音里失落郁闷、伤心难过夹在一起,听得许伯鼻子一酸,差点儿又掉下老泪来。

      许伯没动,低着头闷不吭声地继续扫地,一边扫一边琢磨,忍不住地心疼他家少爷:“三年孝期马上就要满了,可这丧联的事儿,恐怕过不去,即使其他人不再来闹,少爷心里也必然过不去……唉……老爷那样好的人,为什么……?”

      谢致站在门前,看着脚下被撕落在地的对联。白纸上是他的字迹,虽然被撕破后又踩得脏兮兮的,但仍能看出上面的字迹:

      “深恩未报惭为子,遗恨难消忝作人。”

      这副对联谢致记得。是他十六岁那年,在丧内最后一个春节时写的丧联。

      他不仅记得,而且印象还非常深刻,因为这副丧联曾经给他招来了老大的麻烦。从元日起到四月底谢致三年丧满服阕,他家门前因此鸡飞狗跳了整整四个月。

      问题就出在丧联中的“遗恨难消”四个字上。至于鸡飞狗跳的详细原因,说来话长:

      虽然谢弘的死因不大光彩,但朝廷看在死者为大的面子上,并没降罪下来,丧仪从简,也没人多嘴,只是没人凭吊,一间小院只有谢致和许伯两个人,冷冷清清服丧三年。

      此外,老爹谢弘这一没,给谢致还带了额外的“礼物”:无论是在族中,还是在学里,他的地位人缘统统一落千丈。这里有谢弘的原因,也有谢致自己从前意气飞扬招人烦的原因。

      老爹的问题倒也罢了,谢致虽然心里抵死不信,极不好受,但是也知道怨不了别人。证据俱在,他不信,但没有道理硬要别人也不信。至于自己的问题……他承认自己之前得意是有点忘形,但是如果三天两头被族师冷嘲热讽,被宗长嫡孙谢圭堵着找麻烦,那怎么想也不能全是他的不对吧?他又不是犯贱该的。

      谢致对博大精深的中华斗殴之术的研究,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在你来我往的斗殴过程中,双方都迅速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尤其是以谢圭为代表的找茬一方,简直恨不得生个狗鼻子天天围着谢致嗅,以期随时随地找到修理谢致的借口。

      是的,谢致虽然打起架来是个心狠手黑撩阴流,但是从不主动挑事。倒不是因为他高风亮节君子动口不动手,只是双拳难敌多手耳。

      虽然谢致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但是真正以实际行动表示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只有谢绎一个。这小子也属旁支,长得一副精瘦猴儿样子,读书歪歪倒倒,打架松松垮垮,谢致看他提着家伙还被打得凄惨无比,一边为他白长了副猴精样牙酸,一边连忙表示真情心领了,往后你靠边站着,我才能放下心来甩开膀子全力发挥。

      于是谢绎后来就再没参战过。不过他也没辜负谢致对他的猴精评价,不再加入战团后,这小子充分发挥了他脑子转得溜,撒腿跑得快的优点,一见双方有从口头争端上升到武装冲突的端倪,马上拔腿就跑,沿着谢氏族居的大道一路跑过去,沿途一叠声地大喊:“谢圭打人啦!”却绝口不提谢致,一直从道头喊到族长家门口,喊得人尽皆知。

      谢望因为老来只得谢圭一个嫡孙,确实宝贝放纵了一些,但到得谢圭十岁上,发现孙子读书制艺、为人处世都不成器,也只能狠下心来严加管教,只担心谢圭和他父亲一样,一辈子中不了个秀才,只能花钱请托做捐生,丢钱又丢份。更何况谢望谢令声,当年也曾做到户部郎中,自问恪尽职守忠君敬事,如今忝为一宗之长,也不可能无原则回护自己孙子。

      所以,只要谢绎扯着嗓子这么一喊,效果出奇的好。第一回,谢圭被抓回去摁在祠堂里抄了整整十天的家训,谢致毛事没有。第二回,谢圭和他另外两个小伙伴学了乖,打算速战速决,却被谢致硬扛着挨打也要拖着不让走,最后终于没有走脱成功,又一次被罚,这回更惨,让他背时文大家王执中的时文集,集中收有文章五十三篇啊五十三篇!这种对谢致而言小菜一碟的惩罚可要了谢圭的命了。然而谢致依然毛事没有。

      自此,谢圭对谢致的仇恨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但是碍于祖父的面子,只能暗暗都记在账上,只等着找到机会,好好收拾谢致一回。

      谢致这副丧联一写,谢圭大喜过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自己作的!

      谢圭带着两个族中小弟,指着谢致门前的这副丧联,正气凛然:“你爹弃城逃跑,结果不得好死,族里没把你们族谱除名,已经很厚道了,你还好意思写什么‘遗恨未消’?什么恨?恨谁?和你爹一般地不要脸面!”说完,两个小弟马上会意上前,三下两下就把丧联撕了,撕完还踩上几脚。

      如果这种事也能忍,谢致觉得自己就不能算个男人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头破血流,谢致一个打三个,状若疯狗,谢圭一方明明人多,却被谢致那种像是不要命的凶狠打法打得胆寒,竟然没讨到多少便宜。

      但是这一回,饶是谢绎喊破了嗓子,这事儿也没人来管。谢绎最后也只好撸着袖子上阵,和谢致一起,被打得鼻青脸肿。

      双方两败俱伤。然而这事没完。

      谢致虽然性情跳脱,但骨头梗起来也可以戳死人。谢圭他们一走,谢致就立马泼墨淋漓写了一副一模一样的对联,转身又贴了上去。

      谢圭一看:这还得了!让我谢圭谢嘉玉脸往哪儿搁?!看不把你小样的打服了!

      于是从正月开始,你撕我贴,拳打脚踢,双方谁都不肯认怂。这次旷日持久的斗殴,因为族中宗长采取前所未有的视而不见放任态度,一直打了四个月,直到谢致服阕为止。

      ……回忆到此为止,谢致站在门前,看着地上的白纸。少年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墨迹还很新,显然这回这副对联不幸没能在门上呆多久。应该是昨天晚上刚被谢圭他们扯下来的。因为经过四个月持续不断的高强度锻炼,谢致的打架水平,虽不能说一日千里,也是水涨船高,谢圭他们可能是因为人多的缘故,反而没有得到充分的锻炼,渐渐地,在对方状态不好的情况下,谢致偶尔还能占一占上风。

      所以这些人改变了策略,有时只是夜里来偷偷把对联撕了,不在谢致面前现身,先恶心了谢致再说。等到准备完全了,才大摇大摆地出现。

      谢致蹲下身去,缓缓地将对联拾起抚平,同时也梳理着自己的心情。

      这是他十六岁的春天,他马上就要服阕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因为四个月以来的持续斗殴,他和谢圭的关系急剧恶化,由原本的相看两厌到后来的相互仇视。他和谢圭的关系非常显著地影响到了他在宗族中、族学中的关系。学中,他感受到了来自大部分人的明显的排挤,而宗长谢望看他的眼神,则由三年前的期许变成了而今的冰冷。

      八月,他丧满后第一次应考,秋闱得中,桂榜有名。却在那之后不久,就泄出了断袖的消息。一场风波后,他被踢出了宗谱。

      谢致乱糟糟地想着这些少年破事儿,一边颇有感慨:这什么“重生穿梭机”果真会选,一挑就挑了一段最难受最尴尬最痛苦的时间。

      对于和谢圭长达四个月的打架生活,谢致倒是一点也不后悔,他一个打仨,还偶尔能赢那么一两次,简直赚大发了。但是一想到再四个多月后,将要面临的那场风波,他就心口发堵头疼欲裂。

      但是,眼前的情况却并不容谢致多想。几个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这四个月来走惯的故作声势的节奏,正向谢致这边而来,马上就要到他的面前。

      谢致抬起头来,又一次看见了少年时厌憎无比、恨不得养条穷凶极恶大凶犬、给恶狠狠咬吧咬吧咬烂了、再咽下去拉出来的,谢圭那张脸。

      谢圭很明显就是来打架的。他和他的两个小弟,早就撸好了袖子,掖好了衣摆,扎好了裤脚,指节按得咔咔响,目光非常不善地盯着谢致。

      谢圭说的话也很难听:“今天怎么不吠了?要认怂吗?你叫我一声爷爷,给我磕个头,我就放过你。”

      灼热的血沿着血管一直冲到脑里去,谢致一把将收好的破碎丧联拍到一边,昂然站了起来。他不知是欣然还是怅然地发现,他的那一腔子十六岁少年的愤怒的血依然沸腾着,不曾平静冷却。

      谢圭挑起了眉毛,嗤笑道:“这才对嘛,就算要求饶,也该被我打服了再求,不然有什么意思?”

      谢致没说话。他要打架的时候,一般说打就打,绝少废话。只是向后退了一步,非常顺手地提起了放在门边的一根竹棍。虽然他知道这竹棍就在记忆里的那个位置,但是竟然看也不需要看,一把就握中了。

      这算是他们连年打架中,形成的一个默契:谢致可以带家伙,谢圭他们人多势众,所以不带。这是难得谢致觉得谢圭还能让他看得顺眼的一点。而谢致拿的竹棍也不粗,是从笤帚上卸下来的一根秃棍。

      “去他爷爷的什么重生,”这就是谢致提着竹棍冲上去的时候心里想的,“先把这厮打趴了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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