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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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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玉把豪华跑车开成了航空母舰,肆意地享受着自己重获不易的自由。
自由这东西啊,拥有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只有被彻底禁锢过的人才能明白它有么多可贵!
兜着荒僻无人的公路开了好长一段,直到快要进入环城高速,孔玉把车停下了。
开过来的那段路上没监控,往前面就有了,他不能抓到。
秋夜风凉,孔玉哆嗦了一下,目光丈量了一下需要腿儿着走的距离,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车是好车,里面还有车主的钱包,齐刷刷的一排卡,现金也就千八,孔玉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拿了一百块钱,钱包又扔回原位。
车主应该能很快拿回自己的车,希望他不要介意损失的这一点点财物。
同社会脱节四年,再看到城市里的霓虹灯,让孔玉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在城市边缘打到一辆出租车,孔玉看见十字路口有个女孩子在低着头烧纸钱,他浮夸地朝人家吹了个口哨,然后在对方惊讶地看过来时放声大笑起来。
开车的师傅狠狠打了个激灵,偷偷看向孔玉的眼神难以言喻。
张天睿脚打陀螺似的忙了一整天,到晚上好不容易缩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刚睡着就被自家弟弟的夺命连环call给震醒。他在半梦半醒间挣扎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交代对方的办的事情,只好认命地接起电话。
张天阳鬼哭狼嚎的声音隔着电话扑面而来:“哥!我车弄丢啦!”
张天睿皱着眉头运气半天,还是没忍住爆粗口的欲望,劈头盖脸地骂道:“脑残片儿吃多了吧你?这种事儿找当地派出所,找我有什么用?!”
张天阳那头似乎是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张天睿透支了一辈子的耐心勉强听他说完,眉头深深皱起,不可思议地道:“你大晚上去扫墓?”
孔玉在花莲港国际小区下车,看大门的发现陌生车辆驶入,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匆匆扫了一圈,随即倒头又睡了。这地方名字起得挺国际化,但是本身跟国际半点不沾边,一连片扶风盈柳摇摇欲坠的危楼,楼龄比看门的还要大。
小区里头的路灯是十盏有八盏是坏的,最值钱的除了井盖之外大概就是后期统一配备的垃圾桶了,铁皮的,弄回去兴许还能卖点钱。自打出了几年前那件事儿之后,里面的住户有能力搬走的全搬走了,剩下的就是实在穷得叮当响实在搬不出去的,真要是有不开眼的小偷摸进来了,估计都得委屈地哭出来。
下了车还没站稳,司机一踩油门就跑了,孔玉伸出尔康手,怒吼一声:“你他妈没找我钱!”
司机表示他不听,甩了孔玉一脸汽车尾气。
夜幕中的小区里静悄悄,这么大动静,连个开窗户看一眼的都没有。
时隔四年再来这里,孔玉不免感到有些陌生,无论是什么地方,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总会发生一些改变。直到他摸着黑上了楼,在行进的途中不断地被之前的住户们堆积在过道里的杂物和垃圾绊住脚,才奇异地复苏了一些来自记忆里的熟稔。
44号楼,4单元,404户。
这破楼实在是太出名,连其他小区里泛滥成灾的小广告都没人敢来贴,孔玉苍白的手在积满了灰尘的防盗门上摩挲了半晌,随即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轻轻说:“你这破房子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扇门了。”
从披散的长发里摸出一根柔韧的铁丝,没见怎么动作,大门便应声而开。整栋房子里最值钱的这扇门,一如既往地拦不住某个臭不要脸的小贼肆无忌惮的闯入。
房子里早已断水断电,惨白的月光从脏兮兮的窗户执拗地穿透进来,将满室铺陈的白布映照出清晰的轮廓。孔玉亦步亦趋地走到沙发上稳稳地坐下来,面对着空荡荡的一堵墙,说:“嗨,好久不见啊,你还好吗?”
寂静了太多年的房子里蓦地响起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是一个人低沉而轻柔的应声。
孔玉蜷缩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梦里充斥着魑魅魍魉,孔玉像个路过世界的局外人,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肉身被破门而入的校长拖回深渊,一会儿看到姜彤撩开尚还年少却已银丝斑驳的长发,阴森森地跟他说:“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大救星扒拉着被姜彤开瓢的脑袋,朝着他嘻嘻嘻嘻地笑:“来点儿吗?好吃呢。”……
“砰-!!”
窗外传来巨大的重物落地声,孔玉警觉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在所处的小屋内一扫而过,随即恢复成懒洋洋没骨头的样子,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他该走了。
这个城市不安全。
想起梦里校长狰狞而变态的笑容,孔玉狠狠打了个哆嗦,心想,总有一天他要……他要……
孔玉嘴角勾起的阴森笑容蓦地收起。
他要离开这个城市,从此再也不回来。这么大一个国家,十数亿的人口,只要他跑得远远的,谁还能找得到他?至于那两个人……毕竟养了他好几年呢,再说吧。
孔玉熟门熟路地摸进卧室。说是卧室,除了一张单人床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趴在地板上,伸手朝床底下摸了半天,从固定在床底的夹层里拽出一个灰扑扑的小腰包。
拉链的地方被密密麻麻补了好多针,都是那家伙的杰作,生前他简朴得令人发指,死后也不让人多操心,自己打包打包就去投胎了,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给。里面是各种外人看来不明所以的小玩意儿,都不值钱,却是孔玉赖以生存的作案工具。
又要重操旧业了呀,想想让人有点小激动呢。孔玉摩挲着那人留下的缝补痕迹,嘿嘿嘿笑了笑。
人离开,门被重新关上,重新恢复寂静的室内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十一岁之后十六岁之前,孔玉是个贼,高明的技艺手法传承至江子,作案上百起,从未被抓到过把柄。
江子说,孔玉有一双天生适合吃这碗饭的手。
那时候孔玉还不是藐视法律的丧心病狂之徒,他自诩是个心中有正义的好少年,偷的都是那些身上不干不净的人。江子才不信他那一套,他说好人不会做贼。
他以为自己会跟江子就这样过完一辈子,直到十六岁那年秋天,江子病重,动手术需要好大一笔钱,孔玉开始不择手段地频繁作案。再后来……江子跳楼自杀,孔玉被莫名其妙出现的孔宝山夫妻以监护人的名义扔进“光明青少年再教育学院”。
那里是一个伪装成普通学校的地狱。
孔玉恨那里的所有人,尤其恨校长。他觉得比起教育工作者,校长更适合去做一个邪教教主。
一个从事新时代教育事业的人,一边坚定地笃信科学,一边疯狂地迷信着风水。由一个精神分裂领导的教育机构,内部何其黑暗扭曲,可想而知。
孔玉坐公交车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向来是三教九流集结之地,什么样的人都有,男女老少,好人坏人,属于活人的浑浊之气铺天盖地地胶着在一起,让刚踏进售票大厅的孔玉狠狠打了个大喷嚏。
孔玉已经在江子家换了身衣服,典型江子风格的杂牌子地摊货,上面还有股存放太久而沾染的潮气和霉味儿,不过一想到这是那个人的衣服,孔玉就觉得安心,仿佛那家伙会在冥冥之中保护自己。
当然,这纯属于心理安慰。江子投胎都四年了,这会儿估计都没满地乱跑了。
孔玉没想过去找转世的江子。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就说他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人都不是原来那个了,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一个只会流鼻涕犯熊的小屁孩,他的江子怎么可以是那样的呢?
想想就让人觉得烦躁。
孔玉不喜欢小孩。
在售票厅里溜达了一圈,孔玉暂时锁定了两个目标。
第一个目标是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伪装成普通的进城务工人员,各自背个脏兮兮的尼龙口袋,身上还有股子晒咸鱼的臭味儿,让来往经过的人都退避三舍。这俩一看就是经常下地的,身上缭绕着挥之不去的阴气,孔玉斟酌了一下就放弃了。
倒也不是他害怕什么,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如果靠过去就太显眼了,虽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是孔玉不想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第二个目标是个看上去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长得白,眼里带笑,嘴角微勾,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让座儿,乍一看就是个家教很好的大学生。
老太太感激地朝年轻人道谢,一站一坐一错身的功夫,一叠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钱就被那小子勾进了手里。这小子一边装模作样地跟老太太说不客气,一边将四周的环境扫视了一遍,随即朝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
嘿,同行!
孔玉挑了挑眉,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老太太急得直抹眼泪儿,得知情况的工作人员把人请到了休息室,把老人身上带的那点行李全都拆开了帮她找,最后在原本拿来装土鸡蛋的篮子里找到了包钱的手绢。老人颤颤巍巍地接过去数了数,一毛没多一毛没少,正正好好的五千块钱。
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老太太捂着钱直犯嘀咕,她明明记得自己把钱塞在胸前的口袋里,怎么跑篮子里去了?不过老太太都七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是记忆力明显不行了,很快就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记错了。
孔玉捏着钱包里的身份证看了一眼就乐了,小偷名字叫于楠,22岁,照片上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头发捋至脑后,露出整张清秀的脸蛋,显得有点呆,不过身份证照片一般都这样,除非底子好得逆天,否则很难拍出什么姿色来。
乍一看竟跟孔玉有几分相似。
钱包里现金有三千多,还有一条不知道跟谁那顺来的白金项链,红宝镶钻的坠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孔玉上牙刮着下嘴唇,总觉得这条项链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一会儿,没找出什么头绪,摇摇头打车去了离火车站最近的代售点。
上了出租车之后,孔玉悄悄地把项链塞进了车座缝里。
这种东西价值太高,但短时间内又不好脱手,而且失主发现丢了之后一定会报警,留在身上是个麻烦。于楠的钱包就不一样了,那小子自己就是个贼,丢东西了也只能憋着,身份证大概会去补办,但这段时间足够孔玉来回换上好几个新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