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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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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
小城里的人大都都早早回家,没事儿不会在外头闲逛,十字路口能看见低着头烧纸钱的人,偶有一阵妖风吹过,将烧尽的纸灰卷向半空,不知去向。
孔玉把缩在阴暗处的角落里,滴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瞟,着重留意的是窗边的情况。
那是个好出路,孔玉已经观察了很长一段时日。
今天对他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因为那些“教育工作者”都跟着校长跑去烧香拜佛去了。装修气派的“状元楼”里依然是安保严密,至于这个对外声称早已弃用的破旧建筑物里则处于短时间的放空状态。
一年到头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隔壁房间传来灵魂歌手张彬彬同学的鬼哭狼嚎,间或夹杂着女生尖锐而诡异的笑声。
眼看时间快到晚八点,孔玉急了。
姜彤像个缚地灵一样霸占着窗边的位置专注于吸收天地精华,而她不走开,他就没法过去。
姜彤是他们学校里的传说级人物,可供瞻仰的英雄事迹不胜枚举。
说来惭愧,虽然他是个男的,但是单论武力值的话连人家一根腿毛都比不上,因为他始终没能练成随时随地都能掏出大板砖给人开瓢的盖世神功。
没人知道姜彤到底从哪儿搞来的大板砖,仿佛这玩意儿于她而言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管理宿舍的女老师扔了好几次,扔完还有,扔完还有,最后她就索性不管了,觉得反正也打不到她头上。
结果证明,她还是太年轻太单纯了。
在这里当宿管是一份风险很高的工作,人员流动性非常强,经常是俩月换仨。上一个撑下来的时间算是长的,因为她的古怪癖好可以在这里得到充分的满足,所以她舍不得走,结果还是被姜彤一板砖拍走了。
其实只要姜彤心情好,那她就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也比周围的人看起来显得正常一些。可惜的是她鲜少有心情好的时候,校友四年,孔玉就遇见过两次。那两次姜彤都格外赏脸,没有在孔玉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把他砸得头破血流。
孔玉虽然很着急,但是也没有太责怪姜彤的意思。
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圈养的疯狗,何必互相咬得一嘴毛。
就当孔玉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看见从外面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一个大救星。孔玉眼前一亮,从书桌堂里掏出一本书朝迎月而立的姜彤狠狠砸了过去。
准头不错,刚好砸到了姜彤的脑袋。她的反射弧长得估计能绕操场两圈半,好半天才回过头,缓慢地撩开披散在额前的长发,在满教室疯疯癫癫的同学里极其准确地盯住了大救星。
人身上的气场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无论是相斥还是相吸。
孔玉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恩怨情仇,就像他不知道大救星原来叫什么名字一样。反正每当姜彤失控的时候,一看见大救星那肯定还是好不了,但却必定会转移殴打目标,扑上去往死里揍她。
两个势同水火的人很快滚到一起,孔玉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孔玉这人其实没什么太大的追求,一辈子就两个目标。
第一个目标马上就要达成了,在他努力了四年之后,这让他激动得有点心律不齐。他第一次由衷感谢那对夫妻的抠门儿,舍不得砸钱的人家送进来的孩子,就只能屈居于这种连个监控都布得很敷衍的破楼里。
不过,孔玉要的就是这个。
这四年他很辛苦。当然了,你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装疯卖傻,日子都不可能过得太愉快,更别提每天还要被迫接受各种莫名其妙的教育和治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到今年正好四年整,共一千四百六十天。
孔玉他们班的教室在三楼,窗户那边不是操场,而是一堵墙。墙壁和墙壁之间是经年累月无人清理的碎玻璃和垃圾。墙头不宽,这需要降落的时候找好角度保持准头,不然很容易啪叽一下直接掉到地上。
未必会死,但一定会残,也许还可能会毁容——这就很尴尬了。
孔玉用私藏的作案工具撬开窗户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惊愕地发现姜彤已经把大救星彻底压制住了,正兢兢业业地掏出大板砖准备给人家开瓢,大救星被揍得快要变成死猩猩,一边剧烈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声音大到满屋子神经病甩开膀子瞎胡闹都撵不上她。
动静闹得太大了,很快就会把人引来,孔玉犹豫了不到三秒,毅然决然地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过程还算顺利,悲剧的是落地的时候扯了一下裆,孔玉捂着生疼的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挣扎着爬进了墙外生长茂盛的黄杨球堆里。
孔玉手上劣质的夜光手表是他偷来的,路边摊几块钱一块儿那种,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八分。八点的时候会有人来把学生们都撵回各自的寝室,个别疯得厉害的还会被拳打脚踢上一顿,或者是被注射上一针镇定剂,甚至还有可能被招待上一顿友情赠送的“夜宵”。
拜校长所赐,孔玉刚来的时候被招待的次数格外多,那销魂的滋味,别提多刻骨铭心了。
给他留的时间很紧,但是他得在草丛里窝一会儿,否则会和巡逻车迎头撞上。逃跑之后被抓回去的下场很凄惨,孔玉连想都不敢去想。
巡逻车基本上从来没准时过,旧教学楼这头很荒僻,直接连着山下的公共墓地,平时根本没人在这头晃悠,他们每天也乐得走个过场。孔玉在草丛里喂了十多分钟的蚊子,才听见不远处传来“你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的轻快歌声。
歌声由远至近,又从近至远,孔玉伸长了脖子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巡逻车上乱闪的灯光,才捂着着叮咣乱跳的胸口,蹭地一下从草丛里窜出来,撒了欢地朝山下的墓地里跑。
四年没剪的头发披散在身后,身上穿的是蓝底白条的“校服”,奔跑在惨淡月色下的孔玉格外像一只脱了肛的野鬼。
山下的公共墓地管理不是很规范,孔玉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处塌掉的围墙跳了进去。墓园里好多路灯都是坏的,黑森森的夜幕中鬼影重重,孔玉眼神挺好,好到能看清每一个墓碑上那些褪色的相片中的人各自都是什么样的表情。
孔玉一边抱怨着这种浅色的衣服就是不耐脏,一边朝亮着灯的值班室走去,半路上还很自来熟地在一个墓碑前顺了两个大苹果。
这里似乎刚被人拜祭过,墓碑周围被整理得很干净,照片上的女孩子笑得阳光灿烂。
孔玉朝墓碑摆了摆手,嬉皮笑脸地说:“反正你也吃不到,不如就给我吃好不好?一二三,啊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谢了姑娘,好好待着吧,晚安。”
孔玉咔嚓咔嚓咬着苹果径自跑走,墓碑照片中女孩子的笑容蓦地消失,阴森森的目光一路注视着孔玉离开的背影。
孔玉躲在值班室后面,透过窗子看到里头值班的老头接了个电话,随即就急急忙忙出了门。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走远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进去换衣服,随即拎着脏衣服再大摇大摆地离开。
这种鬼地方,监控摄像头都是摆设,正常人不会来这里偷东西,来这里偷东西的你未必能拍到。
老头的外套上渗着很浓重的旱烟味儿,实在是不好闻,不过这些对于孔玉来讲都不算什么,更恶心的他都试过了。他习惯性地把手揣进口袋里,随后从里面摸出五块钱,孔玉盯着那五块钱愣了一会儿,开心地笑了。
张天阳站在墓碑前呆立半晌,管理员还以为他中邪,整个人都被吓得不轻。
一碟很齐整水灵的果品,那是他之前刚摆上去的,结果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居然发现上面少了两个大苹果。这实在是太明显了,除非他瞎了才能看不到!
张天阳问今天晚上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来过,管理员瑟瑟发抖地摇头否定了。
毕竟缺心眼的人还是少数的,不可能都跟这位似的,大晚上的开着豪车来扫墓!要么说有钱人就是怪癖多呢!
饶是张天阳这种极度崇尚科学的人,也不禁觉得今天晚上的事情有点邪门儿。他之前扫过墓之后打算开车回家,结果走到车那才发现钥匙不见了。可问题是,他明明记得钥匙就揣在西装口袋里,不可能那么容易掉出来的!
张天阳在林小爱的墓碑旁找到了自己遗失的车钥匙,话别了管理员之后满心嘀咕地朝外走,貌似平静镇定的表情下是一颗波涛汹涌弹幕纷飞的心——
拜祭用的水果到底为什么会不见了啊?!
有人会大半夜的来墓地就为了顺走俩大苹果吗?!
即便那是国外进口的!
五分钟后。
张天阳痛苦地捂住额头,颓然地蹲在了深夜寂静的墓园门口——
为什么!!
我的车!!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