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彼岸》秦狗蛋

3、碎舌（一）

　　火车习惯性晚点，到达京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

　　京城繁华，人多，于孔玉这种人而言就是猛虎归山、鱼入大海。下车的时候身上还有两千出头，到酒店的时候已经翻了一翻，孔玉摇头晃脑地叹息，这年头的坏人真是越来越多了，偷都偷不完。

　　警察叔叔们都在干嘛呢？

　　孔玉大大方方地找了家星级酒店开了间房，进去的时候是一个样，出来的时候又是一个样。

　　年轻的酒店前台眼前一亮，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年轻人长得嫩，满身鲜活的少年气息，一点都不像二十二岁的人，之前看着就已经足够清秀悦目，这会儿换了一身精致的名牌，整个人都已经开始发光了。

　　大街上车水马龙，孔玉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气势恢宏的摩天大楼。京城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因为在十一岁跟上江子之前，他一直都住在这里。九年未归，京城变化天翻地覆，这让孔玉有一瞬间的茫然。

　　下一步他该干什么？

　　如果票选一周中最让人喜欢的日子，那估计当属周五周六，第二天不用上班，晚上可以爱玩多晚玩多晚。看电影，唱K，逛街，城里人的夜生活总是多彩缤纷。不过也有不那么喜欢往外跑的，窝在家里抱着电脑，刷个微博泡个论坛逛个淘宝，都是消磨时间放松精神的利器。

　　新话题在各种明星出轨、分手、离婚、怀孕生子的娱乐八卦之中异军突起，热度很高，吸引了一大批自诩精明睿智堪比福尔摩斯的网友们的关注，同时也让侦办这起案件的警方恨得牙根痒痒，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到底是什么人发的这个帖子！

　　帖子扒的是前几天在京城北环区发生的一起命案，死者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案件性质非常恶劣，除了刮走死者身上全部的财物之外，还把人家的舌头搅成了稀巴烂。

　　博主不但将案情曝光，还附加了许多个人的分析和猜测，声称这个女子疑似被某隐形富商包养，而犯罪嫌疑人很可能不是单纯的谋财害命，很大程度上更接近于仇杀，不然手段不会这么残忍。

　　这年头都是“没图说个叽霸”，没有点证据难以取信于人，于是帖子上还附带了死者生前的生活照，拍得不是很清晰，却足够看出女子美好妍丽的容貌，除此之外还有“彩霞之心”——也就是死者生前佩戴的天价钻石项链的高清图片和赠送这条项链的年轻富商的照片。看得出这人做过一些功课，资料极其详尽，就差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给罗列出来了。

　　两人身份差距悬殊，一个家境很一般，一个身价恨天高，美女、包养、土豪、价值连城的珠宝等等关键词一下子戳中了网友们的痒处，短短不到几个小时，下面的评论就盖起了“摩天大楼”，有分析案情的，有同情死者的，还有说死者活该的，说什么的都有。

　　“死者王丽娜，女，现年三十一岁，本地人。父母早年去世，独生女，未婚，家里除了她之外就没别人了。有一些七拐八弯的远亲，不过都不在本市。”宋柯咬着笔头，含糊不清地把基本情况报了一遍，挨了江天睿一个大白眼。

　　死者的嘴巴被撑开，尸体僵化之后无法闭合，能清楚地看到口腔里被搅碎的舌头。

　　半边天摇了摇头，一边观察现场，一边龇牙咧嘴地说：“跟上一起案件一样，真是丧心病狂，你们说这会不会是什么邪教的宗教仪式啊？”

　　黄豆面无表情地纠正道：“也不完全一样，死者的财物均无损失，现场没有打斗挣扎过的痕迹。”

　　最让人烦躁的是，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而且死者的死亡原因也还不是很明确，尸体上根本没有伤痕。

　　当然，无数事实证明，这种“密室”往往都不可能是真正封闭的环境，但是因为线索太少也太难找，往往会给警方办案造成很大的困扰。

　　黄豆最讨厌麻烦。

　　作案手法很相似，可上一起案件却是发生在室外，几乎可以说满地都是线索。其中有真有假，有价值的没什么用的，起码能让他们顺着藤摸下去。他们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半边天瞪着眼睛看他，这小基佬总拆自己的台，道：“那可不一定，这个王丽娜生活条件只是一般，兴许歹徒看不上她的那点玩意儿呢？上次的‘彩霞之心’多珍贵啊，倒手一卖一辈子吃喝不愁。”

　　黄豆哦了一声，顿了顿，问他：“那他为什么还跑出来杀人？”

　　半边天被噎了一下，看他吃瘪，刁晨黑红的脸上泛起一抹憨厚的笑容，道：“别逗他，你说不过他的。”

　　宋柯见不得某些人无时无刻地撒狗粮，夸张地咳了一声，江天睿揉了揉别别乱跳的太阳穴，说：“可可跟豆子你们……”

　　话还没说完，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小警员，语带兴奋地说：“你们一定猜不到我要说什么！”

　　现场忙忙碌碌，张天睿为首的四个人眼神不善地盯向他。

　　小警员：“……那小子又回京了，还在余家酒店开了个房！”

　　宋柯：“？”

　　京城的深秋，白天尚还温暖，入了夜之后就凉了，小风嗖嗖地刮过，吹得衣衫淡薄的孔玉直打哆嗦。

　　宾馆门口有酒醉的一男一女正在当众热吻，新来的门童年纪不大，似乎是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人，直把自己站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像，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的样子。孔玉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心里直摇头，自己恶心龌龊也就罢了，还出来带坏小孩，世风日下真是要不得。

　　这世界上，万物都有各自的道，就好像人都有各自的命一样，轻易不能混到一起，如若不然，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命丧黄泉，阎王爷生死簿上记的寿数未必全能做得准。

　　烈焰红唇的女人长长的舌头在男人嘴里进出，魂魄被搅得支离破碎，男人却还沉浸在香艳的交缠里无法自拔。除非另有天大的机遇，否则这种人通常都没剩下几天活头，不过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能惹上娼鬼之流，可见这男的连做个坏人的逼格都高不到哪儿去。

　　女人扫过来的眼神仿佛带了钩子，可惜注定了只能抛媚眼给瞎子看，孔玉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过去。

　　要是厉鬼邪神他还真就怕了，一只娼鬼而已，也就只能沾沾人中色鬼了，也正是所谓的“物以类聚”。

　　夜色渐深，各路牛鬼蛇神全都盛装上阵，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里，又有谁能同自己保证擦肩而过的那个一定就是人呢？

　　孔玉拿着于楠的身份证到处招摇，还很是吃得开，竟没被识破过。

　　可惜这小子是个贼，手法又不算特别高明，兴许还留有案底，总归是个潜在的麻烦。孔玉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习惯性地用一张薄薄的纸片在门缝一里出溜，随即发现他出门前夹在里面的标记不见了。

　　孔玉：“……”

　　孔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前一秒发现不对劲，后一秒脚下就一转，可惜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破门而出的人拽了个正着。

　　半边天两天没睡，眼睛熬得通红，瞪着眼前正欲开溜的小子狞笑道：“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屋呢？”

　　孔玉被逮回了市局，离他从那个地方跑出来恢复自由身，才过去不到七十二个小时。

　　坐在审讯室里，孔玉觉得有点绝望，这都是什么事儿呢？

　　搜身的时候，胖警察发现了他身上的身份证，当即一拍桌子，道：“就是他，没个跑！”

　　孔玉心中一凛，开始考虑，他是承认好呢还是否认好呢？怎么感觉摊上的事儿有点大呢。

　　一同审问孔玉的警察是个小四眼儿，年轻，稚嫩，一看就是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小芽青。

　　不过人不可貌相，这也不一定就代表他好忽悠了，孔玉心里刚这么想，结果下一秒就被胖警察愤怒的一指戳中了脸，“你偷东西就偷东西，至于杀人么？还把人家舌头给搅碎了，你是不是变态呀？！”

　　孔玉：“？”

　　孔玉从对方过于浮夸的演技中意识到这死胖子在诈自己，老神在在地往后一靠。

　　死胖子冷笑一声，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有的是办法治住你。”

　　这两个人的办法就是疲劳轰炸，翻来覆去地问同一个问题，而孔玉则仿佛变成了个锯嘴的葫芦，任敌人狂风暴雨，我自巍然不动。

　　俩小时后。

　　胖子拍桌子拍得手都快肿成猪蹄了，愤然站起走出审讯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四眼儿推了推眼镜，竭力保持镇定地说：“拒不合作的态度于你而言是不利的，要知道，现在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小孩要知道好歹呀。”

　　孔玉突然觉得这四眼儿有点可爱，这俩人算是好的了，起码没对他使用的非常规手段，要不然哪儿能让他耗这么久？

　　通常先出马的都是小弟，小弟搞不定了，就跑回去请老大。

　　不一会儿，胖子把老大请来了。

　　孔玉悄悄打量了一眼对方，男人很高，长得挺帅，如果不是满脸的“我好困我心情不好”太破坏气质，那站出去就一妥妥的欧美男模特。

　　张天睿吞云吐雾地往桌上一坐，整个人带着一股仿佛永远都睡不醒的慵懒：“怎么回事儿啊？扯了半天连基本情况都没弄清楚？干嘛吃的都？警校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胖子很委屈，用控诉的眼神看向孔玉。

　　孔玉是个贼，对“哪一类人你能惹、哪一类人你得躲”有种天生的直觉，最要命的是，他身上带着嫌疑犯的身份证，他不交代清楚肯定脱不了身。

　　还有可能交代清楚了也未必能脱身就是了。

　　不等张天睿对他释放技能，孔玉立马平铺直叙地全都招了：“我不是于楠，身份证是我偷的。我是个小偷，但我没杀人，真的，我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小偷胆儿小，干不了这么有技术含量的活儿，要胆子够大就去做杀手了，何必做个小偷。”

　　四眼和胖子：“……”这小子画风变得太快，我们有点接受不能。

　　胖子拿过身份证又重新辨认了一下，片刻后勃然大怒，“还不老实是吧？这他妈不就是你吗？长得一模一样！”

　　孔玉翻了个白眼儿，用余光发现张天睿正在眯着眼睛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