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昀日照清风》白笠翁

24、第 24 章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转眼间进入到大学的最后一年。赵沐青大三的第二个学期几乎是在片场度过，她演的第一部戏播出后，水花虽然不大，却让圈内一些导演看到了她，有几家大的经纪公司也向她抛出过橄榄枝，只是在考虑之后，赵沐青还是放弃了。郑昀一直没有明确的赞同她从事这个行业，倒是郑昀的父亲郑言谨有次跟赵沐青提过，要不要加入郑氏旗下的华正传媒，被郑昀当即否决。赵沐青想，若是真的确定从此踏上演绎的道路，加入华正是非常好的选择，就是不知道郑昀的反应会有多强烈。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顺遂的日子过惯了，突然降临的困厄让赵沐青措手不及。由于大三下学期缺课太多，虽然期末考试临时抱佛脚的过了及格线，可是大四学校突然对上课缺勤的事从严查办。大四课不多，本以为会轻松的过完大学的最后一年，没想到学校查勤查到了上学期，查到赵沐青头上时，发现她有两门课三次点名未到，于是给予赵沐青记大过并取消考试成绩的处分。
　　听到这个结果，赵沐青不敢置信，记过补考这种事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她承认作为一个学生，逃课旷课是违反纪律的，但她从大一开始就后悔选择英语专业，上课一直很难聚精会神听讲，她知道没兴趣不能作为借口，她也想过一旦查到会承担后果，可是没有想到，后果会是这么严重，让她无法接受。
　　赵沐青找到辅导员，也许是平时表现还算乖巧，辅导员文绉绉地说教了她几句，并嘱咐赵沐青接下来必须橛守校规，若有再犯，必不教而诛，答应赵沐青会跟系里商量，看可有回旋的余地。
　　惴惴不安的等了两天，赵沐青的处分以文件的形式公布在系的板报栏里，他们专业除了她，就一个一学期三门课不及格的人被通报批评。
　　学校大门口处的电子屏幕，整天滚动着红色巨幅大字，赵沐青第一次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像是被刻在耻辱柱上并泼了盆脏血般，难堪、愤怒、却无能为力。
　　自从结果出来后，她没有再去找任何人，室友们提议让她找系主任说说情，她却不想再为自己争取什么。她是做错了，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不管什么时候，处于什么地位，违背制度的人就该得到教训，不然对于遵守制度的人而言就是不公平。即使在接受处罚的过程中，她被迫起到了一点杀鸡儆猴中的那只被杀的鸡的作用。
　　辅导员找到她，说跟系里说过，只是这次对于考勤的严查是学校定的，从系里反应到学校还要一定的时间，没想到处分这么快就下来，并且学校的公章都盖上了。他说会再跟系里说说，看看能不能从轻。
　　两门课取消成绩，并不给予补考资格，同时在档案里永远留下大过的记录，对于一直以来在成绩单上亮绿灯的赵沐青来说，是一生都难以抹去的污点。此外，学校规定，一门课不及格并且补考未过，不给发毕业证、学位证！然而赵沐青已经大四了，她被扣掉成绩的那两门课都是英语专业大三下学期才开，即使要重修，也要等到下学期。如果一门不过，那她就等着延迟毕业！而这两门课是英语专业的“鬼见愁”，年年通过率最低，赵沐青上次通过也属侥幸。
　　这件事赵沐青不敢告诉任何人，父母对她一直放心，大学里她的成绩一次都没问过，她对郑昀亦没说，郑昀太忙，在硅谷这个一天就能产生六十多位百万富翁，机遇与挑战并存的高领之地，郑昀一直在报喜，说着他的公司项目的进展，向她描绘一幅色彩鲜明，内容丰富的创业蓝图，他一直出色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她呢？似乎这几年都在兜兜转转，不仅对未来没有明确的想法，连当下都过得无比狼狈，于是更加难以启齿。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赵沐青为学校处分发愁的时候，德语四级成绩下来了，赵沐青以一分之差遗憾的没有通过。而英语专业一直有个规定，二外学德语的必须过德语四级，不然毕业拿不到学位证。
　　下一次的德语四级考试时间是在大四下学期的六月底，而那时她已经毕业了！也就是说，即使她的两门课重修通过了，她也无法拿到本科学位证！
　　被记了过的赵沐青踩着大学的尾巴，开始勤勤恳恳地尽起自己学生的本分来。赵沐青寻了个只有寥寥几人的教室，摊开德语教材，回想大学的种种，近来的遭遇，自僝自僽，长长叹气，无论怎么也看不进一个单词。这种自习难有效率，于是收拾书包，离开教室。
　　没想到外面大雨如注，没有雨具的赵沐青就这么发愣的在屋檐下等着，看着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赵沐青只觉心里被压着一股闷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在考虑要不要在这晚秋的天气里淋一场雨。
　　“去哪？送你。”
　　身后传来清冷又富有磁性的男低音。
　　赵沐青没有想到还能在学校遇见已经毕了业的盛高扬，他一身西装革履，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撑着把厚黑的大伞，沾上水渍的皮鞋依旧蹭亮，俨然一派青年才俊的装扮，看得赵沐青有一瞬的怔愣，呆立着无言的望着他。
　　“不会想不起我是谁了吧？”盛高扬看着赵沐青的静默，认真的问道。
　　“学长，你回校了？”赵沐青冲着盛高扬礼貌的笑笑。
　　盛高扬点头，“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
　　赵沐青看着眼前滂沱的大雨，其实没什么兴致，但她想起好早以前就想过要请盛高扬吃饭，只是一直拖延着没有实现，便想着趁今天的机会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好哇，学长我请你吧。”赵沐青笑着说，“算是尽地主之谊。”
　　盛高扬没说什么，只是将伞撑在赵沐青的上方，“走吧。”
　　盛高扬是开着车进校的，他的车跟他的人一样有种低调的张扬，据说他家境不错，近两年的网站办得也是风生水起，是北陵大学教授谈及毕业出色人物时信手拈来的例子。
　　赵沐青坐上盛高扬的车，他右侧的头发湿漉漉的贴着，却丝毫无损他严谨的形象，一滴水滴从发梢滴下，静静地没入西服的肩侧。雨势很大，雨刷有规律的一下一下摇摆着，车厢内一时静默，只剩雨刷的声音清晰又突兀。
　　“事情解决了吗？”良久，盛高扬开口。
　　“啊？”赵沐青被大雨声和雨刷声带去了注意力，没听清盛高扬讲什么。
　　“处分和取消成绩的事。”
　　真是坏事传千里！
　　“哦，就是记过了，还有两门课要下学期重新修，才能有考试资格。”
　　赵沐青心虚的答着，她说完这句话，瞥见盛高扬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没想办法解决？”
　　“没办法了，已经公示了，教务处校务处什么的，都盖过了章。”
　　不知道为什么，在盛高扬面前，赵沐青总有一种小学生遇到老师的感觉，也许是他曾经教过自己，也可能是他这个人性格内敛，而赵沐青又偏于沉静，因而两人相处总有一种同性相斥的磁场排挤在中间。
　　车里又重新回归安静。
　　天气本就有些凉意，赵沐青又站在室外受了风吹，经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看见盛高扬伸手去开空调。
　　“不用开了，马上就到了。”
　　“开着，回去的时候就暖和了。”
　　两人就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川菜馆，附近没有停车场，盛高扬只能将车停在菜馆门口。下车时盛高扬先出去，让赵沐青等会儿，将伞撑开绕到一侧给赵沐青打开车门。
　　脱了狭小封闭的环境，在喧闹的川菜馆，两人的交流倒多了起来。盛高扬聊聊自己创业的一些趣事，赵沐青认真仔细的听着，偶尔她也说一些学校的新变化，两人也聊到了郑昀。
　　“他正忙着创业的事，还是初期，每天都很辛苦。”
　　“噢？从事哪方面事务？”盛高扬似乎很感兴趣，语调也不禁上扬。
　　“软件？数据存储？是有关于计算机的，但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我不了解，所以没有细问过。”
　　“硅谷高科技公司云集，是机遇也是挑战。”
　　“你知道他在硅谷？”
　　“他有提过他在斯坦福读大学，他创业的方向又与高新技术有关，所以猜到他在硅谷不稀奇。”见赵沐青还是疑惑，盛高扬补充道，“上次元旦见过，偶然聊了几句。”
　　赵沐青了然的点点头。
　　“你会去美国吗？”盛高扬接着问道。
　　“不知道。”赵沐青茫然的摇摇头。
　　“那你们打算一直这种……远距离交往？”
　　“我只是觉得我在中国，这个熟悉的环境，还什么都做不好，你也看到了，我很可能拿不到毕业证，甚至是留级，我不知道我去了美国能做什么。如果郑昀哪天光芒万丈，我却一事无成，我不知道……”后面的想象赵沐青不敢再说下去，她不容易向别人袒露自己的心事，她会向盛高扬含糊的说起自己真正担心，因为他一直给人的感觉就是靠谱的能力者，她潜意识里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眼中的郑昀太优秀，以至于让你忐忑，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计较你要取得多大的成就才能与他匹配，做好你自己就行。我不清楚你在跟郑昀谈恋爱之前是不是也喜欢这么不必要的忧虑，如果是你们在一起之后才出现的，那你需要好好审视一下在你们两的关系中，你将自己摆放的位置了。”
　　一番话说的赵沐青暗暗心惊，她从来不知道盛高扬有通透人心的本领，还那么肆无忌惮的将她自己内心深处所想，剥开给她看。
　　“那你觉得如果……我去美国怎么样？”
　　盛高扬审视了她良久，他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矛盾，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确定：“我个人觉得，女孩子趁年轻，开阔眼界很重要，美国的文化、教育、社会环境以及交往的人群，肯定会让你有全新的见解和认识。如果你现在没有迫不及待要去实现的目标，没有具体的规划，可以考虑去美国。”
　　赵沐青陷入沉思，看着眼前可口的菜肴发愣。
　　“你有想要做的事？”见赵沐青不言语，盛高扬继续问到。
　　赵沐青瞬间想到了演戏，想起第一次在屏幕里看到自己时的激动心情，想起自己在上课时偶尔出神去想一个角色的表演方式，想起自己对未来的空白规划。
　　“你看过我演戏吗？”
　　盛高扬皱皱眉，“你想当演员？”
　　赵沐青摇摇头，“没想好，你觉得如果我成为演员怎么样？”
　　“性格方面可能会吃亏，并且演员很辛苦，你其实完全可以过轻松点的生活。公众人物逃脱不了世人的审视，生活与工作的压力也会更大。”
　　轻松点的生活？谈何容易？郑家会允许有一个一无是处的儿媳吗？她以什么身份与郑昀共度余生？一个大学毕业证都拿不到的平凡灰姑娘？那时她又如何能避免世人的审视？她心里计较的这些盛高扬应该不知道吧，她明白盛高扬是站在关心她的角度为她想到了坏的一面。
　　赵沐青笑了笑，“我以为你会说我爱慕虚荣之类的，其实娱乐圈光鲜亮丽，想进这个圈子的人难免会带着虚荣心。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我只是想依靠我现在仅有的条件，实现自我价值的最大化。”
　　盛高扬点点头：“按照你心里的想法去做。”
　　说好是赵沐青请客，结果当天还是盛高扬付的账。
　　“我这儿没有让女士吃饭付钱的规矩。”
　　赵沐青暗暗撇撇嘴，盛高扬这点跟郑昀挺像的，都大男子主义。
　　几天后，系学生办的老师找到赵沐青，说是这学期有个专业正好开了赵沐青需要重修的两门课，赵沐青可以殷情点去蹭课，平时在课堂上表现积极些，期末的时候跟他们专业的学生一起考，过了照样拿绩点学分。赵沐青还没来得及从这个好消息中缓过神来，就接到学校通知，说是她的记过处分可以取消，但需要通过一学期的查看期。
　　压在赵沐青头顶的乌云，终于渐渐的散去了！就连跟郑昀电话，也没了前些日子的惴惴不安。郑昀大概是听出了赵沐青的好心情，再一次旧事重提，让赵沐青去美国。
　　赵沐青觉得这学期她的重心全都放在了学习上，也没接到任何戏，去趟美国的时间是有的，于是答应办个旅游签证，等课程差不多结束了就去看他。
　　郑昀不依不饶，仍得再往前确定个具体时间：“课程结束是什么时候呀？你这学期课又不多，你现在过来玩几天没什么吧？我是真的走不开，不然早飞回国了，咱俩多久没见了，再这样写去你不怕我被人抢了呀！我告诉你，我一直非常有行情，追我的人都能抱地球一圈！这些天一直有个姑娘跟在我后头，甩都甩不掉，穷追猛打的架势我真的要招架不住了！”
　　赵沐青被郑昀的大言不惭逗的直笑，“我们学校这学期查得特别严，我是不敢冒然逃课请假了，最后一年了，你也不希望我晚节不保吧？等这学期结束了，我就过去好好伺候你，行不行？”
　　“哟，开窍了，你这意思是你准备来美国啦？”
　　“下学期没课，趁这机会去感受下超级大国的风土人情，看看什么样的风水，能养成你这么霸道的性格。”
　　“赵沐青，你可替我解决了一个大trouble！咱俩再这么下去，你迟早得忘了我长什么样！”
　　“合着我在你眼里是麻烦呀？”
　　“你比麻烦可麻烦多了！还好你偶尔也能善解人意一下。”
　　“资本主义国家长大的孩子果然不知道实事求是，咱们国家几代领导人的重要思想你还是一点没学着。我只是偶尔不那么善解人意吧？”
　　“行吧，看在你做出这么重大准确的决定的份上，最近一段时间你说啥就是啥，都听你的。”
　　“就最近一段时间呀？”
　　“别得瑟，这学期还是要过来一次的，不，最少一次，我可没耐心真的等到明年。”
　　“可是我……”
　　“没有可是，也不许可是！”
　　“……”
　　“好吧，宽限你一些时日，但是圣诞节必须过来，前两年我妈就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过圣诞，今年我哥也将他女朋友带来，我再想办法将我爸叫来，一定要过一个大团圆的圣诞！你提前将你所有的事情安排好，别到时候又是拍戏又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赵沐青推算着时间，这学期的几门课圣诞前都可以结束，一般大四的期末考都是元旦后进行，所以圣诞节正好可以空出来，于是便答应了郑昀。
　　重修补考和记过的事情解决，赵沐青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盛高扬通过社交软件找她，她也告知了这件事。
　　“解决了就好，这学期就好好上课。”
　　“知道，不过我也真是幸运，我真的以为我这四年大学差点白上了！”
　　“嗯，运气不错。”
　　“不过还是有点遗憾，我德语四级没过，根据我们专业规定，我照样拿不到学位证！！！”
　　良久也不见盛高扬再回信息，赵沐青很少跟盛高扬在社交软件上聊天，以为这就是他结束聊天的风格，便放下手机不再去管。
　　没想到当赵沐青再次看手机时，盛高扬在隔了十几分钟后回了她，说“可以先考，毕业证和学位证推迟拿。”
　　盛高扬的话太过言简意赅，赵沐青不太理解，发了个疑问过去。
　　“有朋友二外跟你情况一样，六月份先考的等级考试，九月份成绩出来再回校领两证，前提是考试必须过，还有给系里的老师写个申请，说明下情况就行。”
　　延迟拿两证的方法赵沐青想到过，也去咨询了辅导员还有上届二外没过的学长学姐，告诉她的答案，都是不可以，然而盛高扬却说得无比肯定。有一些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赵沐青从来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可是从撤销处分，到给予她提前重修补考的机会，再到又一次考德语四级的机会，整个过程太顺利，反倒让她有了怀疑。
　　北陵大学治学严谨，不会轻易撤回已盖章的文件，因而才会让她在板报栏上看到自己名字时放弃申诉。然而如果真的是盛高扬帮的忙，他在学校有这么大的权利吗？
　　不管是否是有人帮了她，赵沐青当务之急是写好情况说明，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没想到主任真的批准了她的请求，并鼓励她接下的时间要好好努力，不能辜负老师还有帮助过她的人。
　　得到系主任肯定的回复，赵沐青发了个信息给盛高扬，约他见一面。
　　赵沐青也不兜圈子，直接问是不是盛高扬帮她在老师面前说好话，她才能免受处罚。盛高扬没否认，但也说自己没有做什么，只是力所能及的事。
　　这次赵沐青怎么着也要请盛高扬吃顿饭表示感谢，盛高扬真的帮了她很大的忙，让她心里的压力减轻不少，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对他的感激了！盛高扬甚至还主动提出可以帮赵沐青补习德语，让赵沐青有更大把握通过德语四级。虽然想着盛高扬平时工作繁忙，但赵沐青却也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客气的说以后有向他请教的地方，希望他不要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