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昀日照清风》白笠翁

23、第 23 章

　　这一年过年之际，高中同班同学在南陵组织了一次大型的聚会，郑昀在南陵陪他爸过年，赵沐青也放假回了老家。郑昀自出国后也没再见过这些同学，便欣然答应赴约，只是如果赵沐青不去多少没了意思，并且班长再三叮嘱，一定要将赵沐青带到。年关将近，春运期间的车并不好搭乘，赵沐青有些犹豫。她从一放假就一直在家窝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开始还早起帮着家里收拾收拾，做点家务，后来越发的懒了，早饭都熟了还舍不得出被窝。这样的状态下让她冬天一大早的挤车去南陵，她想想就觉得迈不开腿。
　　高中时大家都顾着奋笔疾书，哪有时间交流感情。男生之间偶尔打打球，玩到一块，还能建立铁哥们情谊，那个时期的男生和女生对男女关系又懵懂敏感，像史洋和童倩一样发展成革命友谊的也不多。女生与女生之间，不是同桌不是室友，交情也就限于知道对方的名字。赵沐青数了一圈，除去郑昀和史洋，若去参加聚会，只怕她也就跟沈佳萌童倩还能聊几句。
　　热衷参加聚会的，大概聚会上会出现自己怀念的那个人。赵沐青承认自己高中混得差，没特别想见谁，估计也没谁特别惦记着她。
　　她不去，郑昀不乐意了，不少人知道他们俩在一起，她不去，别人问起，他怎么说呀？
　　赵沐青暗地里朝他翻了个白眼：“郑少爷，你不一直我行我素的嘛，什么时候在意起别人的看法了？”
　　“我还要在江湖上混呢，一出场身边不伴个美女多没底气呀！来吧来吧，郑少爷给你车接车送。”
　　“一般在江湖上混得好的大侠，出场都是一个人，身边带美女的多半是采花大盗。凭你的魅力，绝对出场杀，怎么能没底气呢？放心吧，咱们班当初暗恋你的大有人在，我正好腾点地让你沾点桃花。”
　　“日月可鉴，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来看着我。”
　　“我对你放心，放一百个心，好好玩吧。”
　　“我也对我自己放心，但我怕桃花太旺，得要你来帮我挡挡。”
　　得，又绕回来了，不去不可了。
　　赵沐青原本打算聚会那天早上搭汽车去的，没想到郑昀不请自来的提前一天开车来接她。这是郑昀第三次来她家了，第一次跟史洋一起，也是突然造访，第二次是今年暑假，赵沐青因拍戏就只有一个星期的假，便回家看看父母。郑昀暑假申请到了硅谷一家著名企业的实习机会，整个暑期就积攒了五天的假期，用来回国看赵沐青。
　　赵父赵母早就知晓了他们的关系，当得知郑昀回到南陵，他父亲出差，家里没有一个人时，他们大概猜到郑昀就是专程为赵沐青回来的，于是提了一句要不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别回国了还孤零零一个人。
　　赵沐青那时既想跟父母多呆一会，又有段时间没跟郑昀见面了，于是邀请他来家里，吃了顿午餐和晚餐后，他就赶回了南陵。
　　这一次，他上高速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过来接她去南陵，为了避免春运期高速堵车，郑昀天刚亮就从家里出发，给赵沐青打电话的时候，她正睡意甚浓的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个多小时后，她被郑昀从被子里拎出来。
　　郑昀早上起得早，没来得及吃早餐，正好赵沐青家的早饭晚，赵父赵母便让他一起吃。赵家多年的习惯，冬日的早上大多喝粥，并且全家人都喜欢喝甜腻热烫的红薯粥，赵沐青回来的几天，每天都让赵母炖一锅香味浓郁、口感粘稠的红薯粥，两三碗下肚一上午都精力充沛。
　　然而郑昀并不热衷甜食，有时甚至抵触。当赵沐青和赵父赵母第二碗快见底，郑昀的碗里还剩半碗已经坨了的粥时，他们也察觉出郑昀慢条斯理的动作并不是家教好，而是他并不爱吃。
　　“是不是吃不惯？你在国外早上是不是都吃面包之类的？”赵母程淑秀问道。
　　“有什么吃不惯，能填饱肚子不就行了，这么好吃的粥，我们家吃了半辈子都不腻，他多吃点就习惯了。”赵沐青抢着说。
　　赵沐青知道郑昀不爱吃甜的，但她以为只要味道好，甜一点没关系，她忽略了郑昀对食物的挑剔。如果他吃到自己不爱的或是口感不好的食物，他会毫不客气的讽刺，赵沐青怕他口无遮拦的说出不好的话来。
　　虽然郑昀不会当着赵父赵母的面天真的说实话，但他的性格也不会为了讨好人而说违心话，他没法顺着赵沐青的话说他会习惯这个味道。
　　“你不爱吃芹菜，以后让你每天吃一顿，你就会喜欢了吗？”赵父在旁说道。
　　赵父一提芹菜，赵沐青就觉得像是闻到了芹菜的味道，夸张的捂起了鼻子：“咦，这种人间美味我消受不起。”
　　一桌人被她的神情逗笑，但赵母没忘没吃饱的郑昀：“你吃不吃煎蛋？这个我还会，要不我给你弄两个。”
　　郑昀连忙摇头，“不用麻烦，你们待会儿还有事忙呢。”
　　赵父赵母定好吃完饭去置办年货，热粥滚烫，他们慢悠悠的吃着花了不少时间。
　　“那怎么行呢，你这么大个儿，喝两口粥不抵用，早餐最重要了，不吃对身体不好。你平常吃啥，我给你做点，用不了多久。”
　　“阿姨，您再这样沐青都要揍我了！”郑昀微笑着说，“我不是跟您客气，是真的不用。”
　　“没事儿，就让你阿姨给你做点。我记得你好像吃面条，我们家还有面和肉，要不给你下碗面给你，猪肉你不忌口吧？”赵父也劝道。
　　赵沐青知道，郑昀说不用就是真的不用，但是爸妈没跟他相处过，并且当他是客，才想着要周到的款待他。
　　从小到大，赵沐青在很多事情上，都由自己做主。她的父母并不是开明，而是赵沐青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让人放心了，因而父母极少管束她。很多时候，赵沐青就一件事问父母意见，他们往往都是沉默一会，然后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或者是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做吧。就连当初跟他们坦白了与郑昀的关系以及郑昀的家庭，他们亦默契的与往常无异，不发表任何支持或反对的意见。可偶然间的一些行为与态度，甚至不经意的一句话，都会让赵沐青去揣摩他们真正的想法。
　　在一次聊天中，一家人聊到了郑昀，赵父说过“要是他家境普通点就好了！”而赵母也说希望赵沐青找个“朴素、踏实一点的男孩子”，赵母觉得以郑昀的条件，他很难不花心。并且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赵沐青判断出，她的父母一方面接受着她做的选择，另一方面默认她的选择会失败。
　　门楣不是封建社会特有的，阶级存在世界各地的每个角落，家庭背景的天差地别，性格的迥异，让这段感情有足够的理由不被看好。
　　个性的不契合，只要相爱，就可以通过年龄的增长心境的变迁磨合，但家境的悬殊，却是一道天生的鸿沟，注定要接受世俗的研判。也许相爱是两个人的事，但本质，这两个人是从属于这个社会的。
　　如果今天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就算看出早餐不符合他的口味，也不会过多的想到饮食习惯的差异上去，父母也许不必因一碗粥而这么有负担，同时也给了郑昀负担。父母再这么跟郑昀争论下去，只怕最后会落得个两头无趣。
　　“他哪有那么娇气，我待会儿带他去早餐店吃点，省得麻烦。都这个点了，你们还磨磨唧唧的，好年货都要被抢了！”
　　赵沐青将父母赶出了门，临走前，郑昀提议他们一起去，他可以帮着提点东西，做点劳力活。赵沐青的父母推辞说两个人能办好，让赵沐青陪郑昀逛逛，小县城过大年的时候人气最旺，比大城市都来的热闹。
　　对于赵父赵母的处处以礼相待，郑昀只叹：“看来要让你爸妈完全信任我，就得有当初追你时的愚公移山的精神！”
　　“这时候有眼力见儿了？刚刚怎么没将那碗粥吞下去？”
　　“你吞一碗芹菜试试？”
　　一碗芹菜，沐青被听着都觉得惊悚，“你装模作样的多吃点也行呀！”
　　“其实以后还会相处，他们迟早知道我不喜欢红薯粥，所以没有必要在第一次的时候装作很喜欢。”
　　赵沐青仔细一想，郑昀的做法也不无道理，该怎样怎样，人与人之间反而会省去更多的麻烦。
　　聚会是在第二天，两人定好下午就出发去南陵。走的时候，赵母给郑昀一些土特产让郑昀带回去，郑昀来的时候带了一些礼品过来，说是提前拜年了。说郑昀不谙人情世故，但他礼节方面又能做得周到。
　　赵父赵母担心赵沐青晚上过去住宿的问题，赵沐青说已经联系好以前的同桌，在她家住一晚，赵父赵母才没再过问。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花了三个小时，平时车流稀少的高速路竟寸步难移。两人却觉得这样的时光难得，车内方寸之地，只有他们两个人，讨论着各种有趣的无趣的，有意义的无意义的话题，说说以前，聊聊现在，谈谈未来，这种面对面的，近距离，长时间的随意交流，有一种平凡的浪漫，让人完全忽略了堵车的焦躁。其实两人异国，见面本就不易，近半年又都忙碌起来，电话里的问候，哪能有这种时刻惬意。
　　郑昀将车直接开回了自己家，赵沐青没有去成沈佳萌家。郑父不在，赵沐青少了约束，但家里还是有个阿姨在。晚上赵沐青睡在郑昀的房间，非得让郑昀去他哥房间睡。
　　“你说你矫不矫情？”郑昀语气不满，嘴上却笑着。赵沐青没有非要让他送她去找沈佳萌，而是住进了他家，他已经很得意了。
　　“请尊重下客人！”
　　“好，第一晚就当你是客。你看到那张床没？”郑昀指向他房间的大床，“我们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是在这里……”
　　“什么第一次、第二次？”赵沐青说完捕捉到郑昀邪恶的表情，反应过来立刻捂住郑昀的嘴，大骂道：“郑昀，你个流氓！”
　　郑昀搂住赵沐青的腰，轻松的将她的手拿开，“我只是想说这个床对你很熟，你不会认床，可以睡个好觉。”
　　“熟个鬼，我第一次睡。”
　　“这床与我有心灵感应，默认你睡过无数次了。”
　　赵沐青回头瞥了一眼整齐的大床，一脸嫌弃，“那我不睡这了。”
　　“别呀，床会伤心的，它渴望你很久了！”郑昀拉扯着赵沐青，将她半拖半拉的推倒在床上，俯身覆上去，“就是现在这样，这样的情景在这张床上，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可今天不是梦！”
　　“不好意思，今天情景换了，只有我跟床。”
　　郑昀不失沮丧的仰倒在一侧，“我只好换个地方做梦了！”
　　第二天郑昀和赵沐青一起出现的时候，少不了被众人调侃，虽然毕业后就未再见过，大家聚到一起却能很快热火朝天的聊起来。
　　赵沐青觉得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真的太不关注自己身边的同学了。当沈佳萌和班上一个男生一同出现，她就看出有情况，虽然两个人不像她跟郑昀一样手牵着手，还有意无意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随着大家越聊越开，赵沐青从话语间了解到沈佳萌跟那个同班男生高二就在一起了，但是当时赵沐青真的没有看出一点迹象！
　　那个男生成绩不错，就是人很木讷，高中三年一直做沈佳萌的前桌，高二赵沐青和沈佳萌同桌的时候，赵沐青还跟他请教过题目。沈佳萌跟赵沐青说起她的恋爱经历时，没有一开始在大家面前那么羞涩。沈佳萌说，当初也不知道怎么就在一起了，就是一个很水到渠成的过程。“当时你们俩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原来是在我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呢！”赵沐青打趣说。
　　“当初多纯呀，连手都没牵过，就是每年生日过节啥的偷偷送份礼物。我们哪敢光明正大，要是被老师发现，请来家长，我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不过就算怕被发现，还是忍不住跟他交往下去。”沈佳萌说到后自己捂着脸笑了起来。
　　赵沐青想起当时郑昀的行径，对比之下，果然称得上流氓。
　　“不过现在好一点，考上同一所大学，每天吃饭自习都一起，我们真正了解还是从大学开始。”沈佳萌说到她和她男朋友的事就有些停不下来，接着又说了两人交往的很多趣事，“我们要是向你跟郑昀一样异地，就凭着当初的那点暧昧，也许早就分了。”
　　赵沐青笑笑，在前两年的时候，异国本不是问题，赵沐青觉得，若总是跟郑昀混在一起，他们少不了吵架，聚聚散散的，每次见面总是刚冲淡一点思念，就要分离，两人哪有机会争吵？可近半年两人都各自忙碌，郑昀全身心投入他和小伙伴刚成立的新公司，不再殷勤回国，赵沐青也未能真的打包行李去一次美国，两人常常一两个月不见，聊天的话题越来越陌生，电话越来越短，很多时候，都是前一天内容的重复。
　　赵沐青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越来越意识到，异地对于恋人而言，是谋杀爱情的一把钝刃，不会立即见效，可却是对爱情凌迟的最好工具。郑昀明显也不满这种状况，他曾提出让赵沐青去美国做一年交换生，即使跟郑昀在一起几年，但是赵沐清从来没有产生过长期待在美国的想法。赵沐青是个安土重迁的人，她生于这片国土，长于这片国土，倒不是说有多爱国或是爱乡，而是她从本质上依赖熟悉感，她对中国的国情、人情熟悉且适应，只愿意在中国谋得一份事业，在中国的土地上获得一块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她交往的大部分人都会是中国人，她熟悉与他们交往的方式，她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她该怎样奋斗，该用什么途径实现自己的社会价值。
　　也许她是目光狭隘，也许她就是迂腐，但她十分确定，闻着熟悉的空气，她才会得到安逸的舒服，她喜欢这种舒服。美国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她有意愿去了解它们，但都只计划于她的旅游目的地。她的家，她的后半生，只会在这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这些想法她没有告诉郑昀，郑昀在美国开始创业，他在美国待的时间不会短，两人一旦聊开这个话题，肯定又会像当初高考完，这一次再谈不拢，两人也许真的就这么散了。赵沐青没想过分手，她想，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也许以后哪天，她改变了想法，去美国也不一定呀。
　　聚会上还听到了一件事，童倩跟她大学的一个学长好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沐青下意识的看了下史洋的方向，他正大大咧咧的跟一众同学拼酒，嘻嘻哈哈的说着调节气氛的话。赵沐青凑到郑昀耳边问他：
　　“你知道吗？童倩的事。”
　　“刚知道。”
　　“你说史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清楚。”
　　“你怎么这都不清楚，他不是你好哥们嘛！”
　　“好哥们也不一定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吧。”
　　赵沐青心里为史洋感到惋惜，但也清楚如果童倩真有意，他们俩早在一起了。
　　“希望童倩能够幸福吧！也希望史洋能遇到有缘分的！”赵沐青感叹。
　　除了聚餐，下午一群人又去滑旱冰，到了晚上十点钟才散场。下午赵母就打电话来问赵沐青什么时候回去，郑昀喝了酒，本就不指望他再开车送，结果被他拉着玩疯了，想起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晚了，只能回个信息给家里，说第二天再回。
　　也许是喝醉了酒的缘故，也许地点是在郑昀肖想了一遍又一遍的床上，这一晚郑昀变着法的折腾着赵沐青，撞击一次比一次迅猛，姿势一次比一次难解，原始的欲望发泄得淋漓尽致，两人却得到了生理的极大愉悦。
　　也许知道失了以往的温柔，郑昀轻抚着怀里人的背脊，哑着声问到：
　　“疼不疼？”
　　疼吗？不知道。疼应该是一个消极的词，而赵沐青却感觉到了快乐，快乐是积极的，与疼是对立的。赵沐青想，“灵魂”真的是人类创造的最能反应人超脱□□感觉的词，她的□□承受着异样的疼痛，可灵魂却从虚空与充实的撞击间得到难以言喻的愉悦。
　　她承受着，也享受着。
　　人生来就是孤独的，生命的过程就是不断选择融合与孤独的过程。人生来连着母亲的脐带，到这个世间最初的一件事就是断开脐带的连接，从此一个孤独的个体产生。而人生来就有依恋感，即使脐带剪断，也割不开那想找一个人重新连接的宿命。
　　那个人便是日后成长过程中的恋人。
　　赵沐青庆幸，自己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她缩在郑昀的怀里，想到了沈佳萌和男同学，想到了史洋和童倩，想到了俞蕾蕾无疾而终的恋情，想到了她看过的电影里、书籍里的分分合合，突然觉得能找到一个自己爱着的，也爱着自己的人不容易，并且能长久相守着更不容易，而她跟郑昀隔着家世、地域的障碍，守了彼此四年，回头想想，竟有种千山万水的感觉。
　　她搂住郑昀的腰，让自己与他贴得更近，带着点哀求的语气说：“郑昀，两个人走到一起，还要一直走下去，实在太不容易了。不知道我们以后会不会发生变故，如果以后我们不小心分开了，其中有一个人想回头，主动求和了，另一个人如果还爱着，一定要不计前嫌，好不好？”
　　“我们不会分开！”郑昀说的无比坚定。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还是有些怕，就算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吧，好不好？说不定哪次我们就闹别扭了呢！如果我深明大义，去找你了，你可要给我面子，不许晾着我！”
　　“放心，就算有那么一天，肯定也是我去找你的命，巴巴地抱着你的大腿不让你走。到时候记得你今天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