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昀日照清风》白笠翁

13、第 13 章

　　在南陵还是烈日灼灼的季节，位于北方的北陵却有了秋日的凉意。赵沐青并没有不适应环境的改变，大多时候，她都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问题。
　　除了赶满满当当的课程，她还给自己找了份家教的兼职，周一到周五的每晚都要给一个初中生补习两个小时。学生家离学校有些远，得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每晚她都疲倦地靠着公交车的座椅，任由这个繁华城市的霓虹在自己脸庞穿梭闪烁。
　　如此一段时间，赵沐青觉得自己有些本末倒置，学校的事手忙脚乱，家教也未能付诸全力，于是便选择放弃那份家教。
　　史洋也考到了北陵，只是与她不在同一个学校，史洋的学校正好离那个学生的家比较近，也亏得有史洋找了找了个可靠的同学帮忙，赵沐青才能完全放下。
　　在北陵唯一能联系的也就史洋了，为了感谢史洋的帮忙，赵沐青做东请史洋吃了顿饭。席间，赵沐青问道郑昀最近有没有给史洋打电话。
　　“没有，越洋电话多贵呀！他不得多留点话费跟你多唠唠呀！”
　　史洋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咧咧的，十句话里有八句离不了玩笑，也是赵沐青除了郑昀外，唯一一个还能聊得开的高中男同学。
　　“不过我们昨晚还视频来着。”
　　“你们视频了？视频过几次？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也就两三次，至于内容嘛，我们两个取向正常的男人当然不会谈同性，所以，你懂的……”
　　史洋说完还朝赵沐青意味深长的眨眨眼。
　　“哦，那不是聊我，就是聊童倩了。”
　　童倩绝对是史洋的死穴，一提就让史洋立马闭嘴，半晌才咕哝道：“凭什么就得是你们两个呀，我们两个人也是三月的桃树——桃花朵朵开的好不好！”
　　事实上，赵沐青也不确定他们是否有聊到她，因为自从出国那天后，郑昀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郑昀出国，赵沐青并没有去送，因为她知道这次他们家所有人都会一起过去，她还未做好以他女友身份出现在他家人面前的准备。
　　郑昀临上飞机时给她打了个电话，声音透难以掩盖的失落，电话里，他的用低沉的语调质问：
　　“赵沐青，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真的没有过来！”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你知道以后要见你一面，要抱抱你多难吗？”
　　“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只想当面说，你怎么就不能顺我一次？”
　　“赵沐青，我们就比比看，看谁更狠！”
　　郑昀在出国前，几次给赵沐青打电话，透露出想要她去送行的意思。赵沐青也向他坦白了自己不想去的理由，原以为他会理解，没想到他仍是抱着期待。其实飞机起飞的第二天赵沐青就想打电话过去的，只是一直犹豫，错过了最佳时机，以至于越拖越无法打出这个电话。
　　但郑昀真的从那次后就杳无音信。
　　请史洋吃饭，她也藏了一些套话的小心思，不管郑昀是想分手，还是真的在置气，对于看着两人一路走来的史洋，郑昀应该多少会透漏些讯息。如今照史洋话里的意思，他并不知道两人有段时间不联系了，也未发觉任何的不正常，赵沐青便不再多问。
　　赵沐青不知道别人是通过什么样的锲机，进入一个为之肝脑涂地一世的行业的，赵沐青记得很清楚，最初接触那个圈子，源于她在一家咖啡店兼职时再次偶遇了曾经递给她名片的那个副主编。
　　副主编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亦朝他微微一笑以作回应。也许是因为脸熟，也许是因为这着实是难得的缘分，那位副主编与她寒暄了几句。
　　之后副主编又来过几次，每次都会与赵沐青打声招呼，但也不多热络。副主编姓吴，名梁，名字很有歧义。可无论是第一次见他，还是后来的多次合作，赵沐青始终觉得，吴主编是个良善的人。因为他曾经毫无所图、真心实意的给过她机会。
　　第一次见面，吴梁还只是一家规模不大的杂志社的副主编。再见时，他已经跳槽成为国内著名时尚杂志“红颜”的时尚顾问了，还开了一档自己的时尚节目，赵沐青听咖啡店的员工八卦过他的传奇。据说他出生于贫苦家庭，中专毕业，摆过卖服装的小摊，做过服装厂的裁缝，他在之前的那家杂志社是从助理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地位。
　　后来，赵沐青想过时尚界人人尊称一声梁哥的吴梁，为什么会在那时给一身稚气，什么都不懂的自己拍摄广告的机会，大概就是那时的她将奋斗两个字刻字额头上，让每个遇到她的人都能直观的看见，她在拼了命的朝前奔跑。后来的赵沐青似乎没再那么急切地想要追逐些什么，但她会怀念那时青涩却无畏的自己。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也许会在学生时代选择静静坐在图书馆，静谧地翻阅一本又一本的精神食粮，每天与郑昀煲着电话粥，与室友窝在一起追部热播剧，因为她难以再有同样的心境，去承受那样的奔波。
　　所以有过同样奋斗经历的吴梁，也许是起了恻隐之心，帮助了那个在别人眼里过得挣扎，自己却不自知的赵沐青，又或许是他也不再有年轻时的心境，看到那时的赵沐青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吴梁给赵沐青介绍的是一个著名饮料的广告，这家广告的代言人一直都选择一些当下很受欢迎的年轻演员和歌手，一开始梁老师只是询问赵沐青有份广告拍摄，需要一些女孩做群演，问赵沐青愿不愿意。赵沐青接下了这份工作，当做一个兼职，梁老师当时并没有告诉她，广告拍摄的主角是light&dust乐队。
　　light&dust乐队，中文名光之尘，在赵沐青初中的时候，可以说是当时最火的青年乐队，乐队由四个男孩组成，刚出道便收获无数粉丝。他们最辉煌的时候，霸占各大音乐颁奖礼的各类金曲奖项，受到一众音乐人的赞美与艳羡；也曾蜚声国际，登上欧美流行音乐排行榜的榜单，受欧美流行音乐颁奖礼的邀请；只要是他们的演唱会，必定会场场爆满，一票难求；有段时间，街道巷尾到处都在播放他们节奏轻快、动感十足的乐曲。
　　乐队成员近年没有出什么音乐作品，声势不比以前，外形条件最佳人气最高的主唱姚亦坤亦是有往影视方面发展的趋势，乐队几度传出不和解散的传闻。虽然现在的light&dust乐队无法再重现曾经的光辉岁月，可是一代人的记忆仍在。
　　赵沐青在音乐方面没有多高的造诣，可也曾受同学影响，听过一些light&dust的歌，所以在拍摄当天，看到light&dust四位成员齐刷刷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内心是久未有过的不平静。只是他们戴上黑超，酷酷的模样，生人勿近的距离感，让她不敢靠近。
　　当天拍摄的场地是在一家大型水上乐园，广告的风格是运动系，群演十几个人，全都是女孩。赵沐青也是在现场导演“你们都给我注意了，学校学的跟实践不一样，都记住我的话，想明白我的要求！”的喊话以及几个群演女孩的聊天中，才知道其他人不是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就是已有很多广告拍摄经验的专业模特，有几个人甚至在广告界小有名气。
　　赵沐青才反应过来，梁老师推荐给她的是一个很难得的工作机会。她想，她必须好好表现，才不会丢梁老师的脸，即便当时她完全处于懵圈的状态。
　　广告的拍摄一直十分顺利，赵沐青没有被安排特别的任务，就是努力当好一个背景，别人怎么做，她一样跟着照做。
　　本来按照台本的要求，群演的部分都完成得差不多，可临了light&dust乐队的主音吉他手达克却提出：加拍一场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从水上滑梯滑下来的场景，说是当做整个片子的大背景。那个水上滑梯可以说是这个水上乐园最大的卖点，十几米的高度，九十度垂直，据说当初建的时候就是奔着全国最高的目标建的，看着就触目惊心，真的上去玩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有几个女孩子对这个提议表示惊恐，还没上去就开始喋喋不休的担忧。导演说不用那么多人都上，找了那几个有经验的模特，结果几个人在上面磨蹭了半天，愣是腿软的没有一个人敢往下滑。
　　有个女孩甚至都吓哭了，被人扶下来时还瑟瑟发抖，有人上前安慰她，她才透露自己有恐高症。
　　“至于吗？人都没下来，就哭成那样！”达克一脸不屑道。
　　也许是好奇为什么女孩们一个个怕成那样，达克自己也上去一探究竟，结果往下一看，立刻扶住身边的扶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水上滑梯从底下往上看，就已经让人不寒而栗，十几米的高度，完全垂直地面的角度，站在准备区由上往下一看，绝大部分人都会毛骨悚然的。
　　“那就安排一个人滑吧，相信从这样高的滑梯上滑下来，水花四溅的的场面完全能体现广告‘速度与激情’的主题。”达克下来后与导演商量。
　　于是最没资历的赵沐青就被导演选中了。
　　做准备措施的时候，达克拿起导演手中的扩音喇叭，朝着半空中的赵沐青喊道：
　　“你下来的时候要保持美感，美感懂吗？不要哭着下来，那样拍出来的片子也没法用，你还得再拍一次，要表现出你在享受这样的刺激。”
　　水上滑梯的工作人员给赵沐青做好安全措施，叮嘱几条注意事项，赵沐青坐在滑梯的顶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一二三，便张开手臂滑了下去。
　　赵沐青是第一次体会这种高空坠落的感觉，在开始之前，她也不知自己能否在快速降落的过程中保持所谓的美感，毕竟事先没法预料难度。滑落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漫长，她像是被人从高空扔下一个无底洞，没有尽头的坠落。
　　赵沐青是个注重效率的人，一次能做好的事，还是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再做第二次了，于是在半空中时，她高举手臂，欢愉地展现她在“享受”这无休止的失重感。
　　赵沐青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感觉有人拉了自己一把，就借力顺势在水里站了起来。
　　是light&dust的主唱姚亦坤，开始导演点名让赵沐青上去的时候，姚亦坤说了一句：
　　“害怕就说出来，实在完不成也没事儿！”
　　现在又对她绅士地伸出援助之手，赵沐青的衣服湿透了，全贴在身上，姚亦坤又体贴的拿来一条毛巾披在她的身上。
　　赵沐青心里生出感激。
　　导演看了拍摄出的效果，“不错，很有feel！”
　　“怎么看你好像不怕？”一旁的姚亦坤略带诧异地问道。
　　“第一次玩，挺刺激的，没那么可怕。”赵沐青颤抖着微笑说。
　　其实赵沐青完全回想不起坐在滑梯最高点的那一刻，她有着怎样的情绪，她只是知道自己可以完成这项工作，毕竟之前有很多人都成功的挑战过这个看起来有些疯狂的滑梯，并且没有人为之付出生命。
　　既然死不了，一瞬间就结束的事，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看你瘦瘦弱弱的，没想到胆子挺大。”姚亦坤亦笑着说。
　　“完成得不错，还挺出乎意料。”
　　达克围上来，手臂直接搭在赵沐青的肩上，态度像极了早期香港电影的古惑仔。赵沐青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渍，摆脱他的手臂。
　　“你找个地方换套衣服吧，这样下去很容易感冒的。”姚亦坤不着痕迹地帮她解围。
　　赵沐青点点头，向姚亦坤道了声谢。好在穿的衣服是道具服装，赵沐青还有自己的衣服可以换。
　　换衣服的时候后背火辣辣地疼，在滑梯的最后一段，赵沐青后背是贴着滑道下来的，急冲的速度加剧了摩擦，后背脊骨有一块似乎被蹭掉一层皮。
　　那次赵沐青勇敢的表现给light&dust的成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周后，他们的经纪人通过梁老师联系上了赵沐青，请赵沐青作为他们最新专辑里一支MV的女主角。
　　赵沐青没多想就答应了，因为报酬比她做的兼职丰厚多了。她也担忧过自己没有经验，会表现得不好，然而赵沐青的人生准则中没有未开始就放弃这种退缩的行为。
　　她想以拍摄MV为借口给郑昀打个电话，这确实是一件值得说的事。郑昀也知道light&dust乐队，高中有段时间常常听他们的摇滚乐，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去给light&dust拍MV，一定会吃惊的吧。
　　然而赵沐青终究还是没有拨出电话。
　　在别的事情上，赵沐青总是有说干就干的雷厉作风，就像滑下那个十几米高的滑梯，出发前都没畏缩一步，说下就下，然而一遇上郑昀的事，她就变得迟疑。
　　还有一个原因是郑昀一直主动联系她惯了，这次真的晾了她那么久，心里也是压着气的。她有预感郑昀坚持不了几天，就会给她打来电话。
　　所以还是等等吧，等MV顺利拍摄完了，如果那时郑昀还是没有联系她，她再打过去，告诉他这件事情。
　　MV拍摄前，赵沐青做了很多功课，即使是一次兼职，她也希望能呈现出她所能完成的最完美的状态。
　　MV的拍摄在北陵郊外的一套旧别墅里，整个别墅呈现出一种破败的氛围，也许与音乐表现的格调有关，light&dust乐队前期的音乐风格很积极向上，他们的呐喊给人以力量，激昂的旋律振奋人心，歌词也使人倍受鼓舞。
　　近些年乐队的风格大改，出来的MV整体呈现出暗黑系，乐曲也透着一股仓凉、绝望感。
　　赵沐青扮演的是一个处于黑暗的角色。与两个男人有着情感纠葛，贪心地放不下任何一个，于是任由自己在感情的漩涡中欺骗，堕落，挣扎。
　　她表现的这个角色会有很多的负能量，画着熊猫眼颓然的流着泪，抱着其中一个男友的腿歇斯底里的大喊，赤脚走在别墅花园的一丛荆棘上……
　　赵沐青频频犯错，与她对戏最多的是两个男友的扮演者姚亦坤和达克。姚亦坤话不多，对于她的出错总是一脸淡然，只是那看不出喜怒的表情更让赵沐青心慌与愧疚。倒是达克，在她出错时，损她几句，赵沐青反而自虐地觉得心安一些。
　　第一天的拍摄进程拖到了晚上，赵沐青颇感愧疚，如果不是她连走位都不懂，如果不是她怎么也找不准机位，如果不是她一个镜头NG多次，那么大家应该会早点收工吧！
　　晚上拍摄的一场戏大致内容是赵沐青淋完浴，对着破碎的沾满水汽的镜子出神凝望，达克从身后拥住她，姚亦坤的脸在镜中破碎。
　　现场所有一切就绪，准备开拍，赵沐青裹着白丝绸的浴袍，头发和颈项处用水打湿，站在浴室梳妆台的镜前，酝酿着情绪。
　　导演刚喊“Action”，赵沐青的胸前就突然横出一只手。
　　“Cut！”
　　赵沐青下意识的躲避，动作的幅度有些大，导演喊停。
　　再次开拍时，赵沐青将一只手臂抬起，轻轻用手背蹭颈项间的水，好在这个姿势做得自然，导演没说什么，赵沐青给自己加这个动作的目的，只是想用手臂护住自己的胸口而已。
　　“噗！”
　　身后传来嗤笑声。
　　“Cut！”导演喊停，“达克，有什么问题？”
　　“导演，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是拍这个场景，忍不住想笑！”
　　赵沐青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们不觉得这个场面很好笑吗？我们为什么出现在浴室里，还都穿着衣服？本就不符合常理！还有，总觉得从镜子中看到另外一个人的画面有种熟悉感，不会之前有人用过这样的idea吧，如果真有人用过，那还是不要这样拍了，免得有人说我们抄袭！我们可是原创乐队，所有的一切，不管是词曲，还是MV，都要反映我们light&dust独一无二的风格！”
　　赵沐青没有插话的权利，导演有些为难地看向姚亦坤，一直在一旁准备着的姚亦坤则神情淡漠，双手闲适的抱胸倚在浴室的门边，似乎是否要拍这样一场戏，与他毫无关系。
　　乐队的其他成员，谁都没有说话，赵沐青与他们近距离相处了一天，也算将他们的关系看懂了个大概。来之前，室友给她普及了一些light&dust的八卦，说有知情者爆料，light&dust内部成员关系不睦，甚至已经到了不屑与彼此多说一句话的份上，姚亦坤单飞是迟早的事。那天广告拍摄的时候，赵沐青这个时刻与他们保持数十米距离的人，都察觉到他们乐队的不正常，便对室友的话相信了几分，如今一天下来，她也能判断那个知情者是真的知情，所说不假。乐队的四个人，连面上的和谐都不屑维护。往往都是你说话，我闭嘴，你有事，你随意，我做事，你也别干扰。
　　“那你有什么想法？”导演见谁都没有搭话的意思，便问达克。
　　赵沐青以为，作为一个导演，他是有权利支配任何镜头下的人物的一举一动，上次拍摄广告的是个年轻的导演，原以为他是资历不够，所以才不得不听取达克的水上滑梯的建议。然而这次是个秃了顶的中年导演，看起来就像是个有话语权的，居然也不能完全将权利握在自己手中。
　　“导演，我们这张专辑想传达什么你应该是清楚的，这首歌也是我们这次的主打歌，所以一定得精心打造，在MV的拍摄上一丝不苟……”
　　“直接说你的想法吧。”导演打断。
　　“这首歌最重要的情感是什么？是无论什么样的选择，都逃不过失去的痛苦！根本上最该表现出来的就是痛彻心扉！一个四周封闭的浴室，对着镜子发呆，几个人在镜子里对眼望一望，就能表达这种痛？”达克不屑地发出一声嗤笑，顿了顿接着说，“人内在的痛，反而通过外在的痛与乐纠缠才能最直观体现！而性与欲，就是□□的痛与乐，灵魂的痛与乐共同纠缠的最贴近的表达。”
　　赵沐青想大概她的音乐素养太差，所以实在无法理解被人称为“最文艺的朋克王子”达克，所说的痛啊乐啊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还是知道，“性与欲”是需要通过什么来表达。
　　“那按照你的想法拍吧，女演员配合就行，各就各位！”
　　赵沐青没想到导演居然就这么同意了，并且谁能告诉她，达克的想法是什么？她要配合什么？可是谁都没有给她时间让她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所有的机器、人员，立刻准备就位。
　　赵沐青慌乱了，她往姚亦坤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想起了在水上乐园时，他向在水里站不稳的她伸出手，想起他给她递过毛巾，如果这里还有谁能帮助她的话，那么只能是姚亦坤了。
　　可是，当赵沐青看向他时，他像是没有看懂赵沐青眼中求救的信息，一直在一旁等着的他转身走出浴室，隐没在现场的工作人员中。
　　赵沐青还未从姚亦坤的转身中回过神来，一股冰凉的水从头淋下。
　　“啊！”突如其来的刺骨凉意惊地赵沐青失声大叫。
　　达克将喷着水的花洒对着她，赵沐青瞬间浑身狼狈不堪。赵沐青来不及躲避，就被达克扣住手臂按在沾满了水滴的墙壁上，过程蛮横得像狱卒对待一个上了镣铐的犯人。
　　当赵沐青感到有只手伸进她上衣的下摆时，她愤恨地用尽全力挣脱开。被水淋湿的瓷砖地板有些滑，达克被赵沐青的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你搞什么？还想不想拍了！”达克愤怒的吼道，“刚酝酿好的情绪完全被你给破坏了！”
　　“不好意思，我是个新人，这个戏太有难度，我不会。”赵沐青双手环胸，不卑不亢地说。
　　“就因为你是新人，才刻意迁就你的！你以为凭你死鱼一样的眼神和表情能表现出什么效果来？这种方式是最适合你们这种新人的办法！”
　　“我不会拍的！我只按照一开始的台本拍！”赵沐青硬声说道。
　　“呵，你以为拍不拍由你说了算？”达克又发出他招牌式的轻蔑的笑声，说着就上前去抓赵沐青。
　　赵沐青的手臂被达克拽得生疼，她用力挣扎摆脱，却被达克抓得更紧，于是她利用另外一只手，一把推开达克。
　　达克没想到赵沐青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也没想到赵沐青竟然敢公然对抗他，当他被赵沐青推倒在地的时候，他觉得他在浴室外的那么多人面前丢尽了脸面，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新人而已，居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难堪！
　　达克胸中盛满了怒火，他迅速地起身，左手扯住赵沐青的头发，右手凌厉地甩下一个耳光。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留下那清脆的声响在耳边回鸣。赵沐青感觉有人往她嘴里放了一个点燃的鞭炮，鞭炮爆炸，形成红色的粉末碎屑，她的右脸在一阵麻痹后，似乎也如同已炸裂的鞭炮，破碎成细碎肉末。
　　在后来的日子里，赵沐青对于自己如何摆脱那个让人□□与灵魂都痛苦不堪地方的记忆，总是十分模糊，也许是从那一耳光开始，她就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天发生的一切。可能是她自己在那一耳光后，跑了出去，穿着湿透的衣服直接回了学校；也可能是导演喊了收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离开了现场。无论哪种方式，都无法抹平半点屈辱感，给忘不了这段回忆的赵沐青半点安慰。但她总是清晰的记得，当时那些人对那一声脆响，有的只是对于亲眼见证一个自尊被碾碎的震惊，而看不到愤怒，甚至是可怜的同情。
　　后来，赵沐青也在这个圈子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当中仍会遇到她这辈子也不愿再合作的，但赵沐青始终觉得，比起达克，他们连他的十万分之一的恶劣都没有。至少他们会在公开场合带上人的面具。
　　也许是那时的赵沐青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才会被羞辱得那样彻底，而后来，她羽翼渐丰，后盾越建越劳，再没有人敢随便踩她一脚，所以即使有些人骨子里也如达克一般恶劣，她却没机会见识到了。
　　而达克，后来的吸毒、性丑闻、牢狱之灾，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没有半点值得怜悯。
　　当晚，赵沐青给史洋打了通电话，她告诉史洋：“让郑昀今晚给我打个电话，不然永远都不要给我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