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寻梦》乔曼曼

6、春风十里柔情（三）

　　宴席已经过去两日，可那次合奏再来的后遗症却源源不断。苏姨娘正要找乌云珠说话，看到她在院子里跟晚晴说着什么。从昨日开始乌云珠便刻意回避她，昨日去找她，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表情忽喜忽忧，时而怔怔发呆，时而眉头深锁，苏姨娘不由得越来越狐疑，可这个女儿向来有主意，有事总怕她这个母亲忧心，从小报喜不报忧，现在，她也未必肯告诉她什么。

　　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太过软弱了，渐渐的这个女儿就长成了这样的性子，一面像她，温柔心软良善，一面又像刺猬，一旦感觉到了对她们母女有任何可能的威胁存在，就竖起了坚实的防备，甚至为了保护自己不惜去刺伤别人。

　　她还年轻，一个小姑娘，学问学识再好，总归是养在深闺，不懂世事的，此时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这样爱憎分明的性子，也是难能可贵，如果以后能找个真心待她的夫婿，她性子上不够圆通的这些毛病，就都不算什么了。

　　苏姨娘原本的希望是陆家，不是陆家有多显赫，而是陆珏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正直，仕途顺遂，对乌云珠也很真诚。可陆家到底因为乌云珠是庶女而看不上。

　　后来她一门心思想求乔从义，在四品五品官里找个清白的人家的子弟，有举人或者秀才功名的最好，没有功名，只要喜欢读书，能和乌云珠说到一处去就好。让乌云珠嫁去小官家里，至少能当正头娘子，衣食无忧。有伯府在，虽说关起门来是不受宠的庶出女儿，可到底是伯府出来的，低嫁过去总归不会让人轻贱欺负了的。

　　她没有什么让女儿力争上游，比过别人的念头，只想要女儿一生平安顺遂，过平淡的相夫教子的舒心日子。苏姨娘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如今只怕乌云珠的未来，不是她希望的那样简单了。

　　不管怎么说，宴席上那位贵人大庭广众点了乌云珠的名，在厅堂合奏，这本身就十分惹人遐想。那人的身份实在非同小可，苏姨娘当然要把来龙去脉问问清楚，万一有个什么，也好早做打算。待要去问乌云珠，她一溜烟就带着晚晴出了门，说要采桃花回来做桃花酥。苏姨娘也十分无奈，她心里有些着急，却不知道有人比她更着急。

　　乌云珠中午才回，刚进门，就听到苏姨娘正在和人说话。三年来，除了府上的管事奉命每月初一给她们送钱粮之外，还从未有人来看望过她们。她站在门口，正想着要不要进去，屋里说话的声音不小，就传进了她的耳朵。

　　“苏姨娘，伯爷和夫人的意思，请您和三姑娘尽快的收拾好，明日就派马车来接你们回去。”
　　原来是大夫人身边得力的周嬷嬷，听上去语气还算客气，但绝对算不上恭敬。苏姨娘在府里一向伏低做小，见了大夫人更是只有被收拾的份，大夫人不待见她，连带着大夫人身边的人也不拿她当主子看待。

　　苏姨娘微微愣了愣，她只是柔顺，并不是愚蠢，大致也猜到此番能回府是因为什么。关于那个忽然冒出来的亲王，自己的女儿到现在，都还没跟她说过一星半点。

　　她得体的微笑，“妾身知晓了，还请周嬷嬷回去替妾身和三姑娘谢过伯爷和夫人。”

　　周嬷嬷还是那副表情，“姨娘放心，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老奴在这里先恭喜姨娘和三姑娘。天色不早，老奴也要回去复命了。”

　　乌云珠听到这里，侧身走开回避到拐角，看到苏姨娘身边的芳姑拿了块不小的银子塞到周嬷嬷手里，亲自送了周嬷嬷出门，连替周嬷嬷赶车的车夫芳姑都给了一串铜钱。

　　她们母女的月银加起来才二十五两，苏姨娘十五两，她是十两。刚来庄子上的时候苏姨娘就给了这庄子的庄头媳妇不少布匹和银子，给下面的管事也都有打赏，虽说银子花了不少，但总算是搞好了关系，没有被谁为难。过年她们没有被接回去，乔从义派了管家来给了一车吃用的东西，庄头见伯爷还能想到这位姨娘，倒也不敢轻视，一直待她们客客气气的。

　　母女俩也没有什么大的花销，庄子里农户们自己种的瓜果蔬菜都会时不时往这里送，吃用裁衣平时是够了，芳姑想买些好点的补品给苏姨娘和乌云珠补身子，却是不够的。

　　年节的吃食和用具都是经过大夫人的，她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接受。每隔三五个月乔从义就会派身边的小厮偷偷送两百两银票过来给苏姨娘，生怕她们母女在庄子上日子太清贫，有了这些银子，她们母女俩花销也好，打赏也好，日子总算过得还可以，否则只靠月例，她们只勉强能维持过日子而已。

　　苏姨娘对乌云珠从来不吝啬花银子，四季衣裳，笔墨纸砚，一些女儿家喜欢的绢花和饰物，苏姨娘总会第一时间给她备好，不说有多么华贵，但也不至于寒酸，只为了乌云珠走出去，让人觉得她是十足十伯府出来陪自己的亲娘来养病的孝顺姑娘，而不是个被发落到庄子上没人看重的落魄女儿。

　　对这样自欺欺人的苏姨娘，乌云珠也很无奈。周嬷嬷这来一趟，她母亲就拿出个五两的银子打赏，乌云珠心里冷笑，大夫人冤枉她娘挑拨是非，使得家宅不宁，把她们赶了出来，她娘还要对着大夫人身边的奴婢赔笑，这算什么？

　　她进了屋，母亲正坐在那里发呆。一见了她，立时便要说话，“珠儿……”

　　“我都听到了，娘，大夫人真的答应我们回去？”

　　苏姨娘扯了扯嘴角，显然笑的有些勉强，“是啊，你父亲明日就要来接我们。”

　　乌云珠撇了撇嘴，“怎么这时候想到我们了？”

　　苏姨娘不赞同的皱眉，“你这孩子，他们是你的父亲和嫡母，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等回了府，千万别像以前那样顶撞了，自己吃亏不说，别人听见了，也要说你不懂规矩。”

　　乌云珠走过去，替她倒了一杯茶，“我知道啦！娘，就因为你老是这个样子，他们才会这么对你。你什么时候也对父亲发发脾气呢？不然我们回去了，迟早还是要回这里来的！你忘了大夫人怎么冤枉你了，我才不信父亲不知道！”

　　“你还小，父母的事你还不懂，你这脾气不改改，以后迟早是要吃亏的。”苏姨娘喝了口茶水，拉了乌云珠坐下来。“你答应娘，回府第一件事，要改口叫我姨娘，这是规矩，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这样做。”

　　乌云珠没有再反驳，再不愿意，她也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苏姨娘见她难得温顺，继续说道：“珠儿，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有些怨，可他到底是你父亲，他一直对我们母女很好，哪怕到了这里，他也没有忘记我们。我跟他的时候本就知道他有妻有子，要怪就怪娘出身不好。”

　　芳姑正好进屋，听了苏姨娘的话，接口道：“姑娘，奴婢斗胆说一句，您别不爱听。姨娘已经算过得好的了，若没有伯爷心疼着，哪能到了庄子上还能衣食无忧的过日子呢？

　　您总和伯爷板着脸，这对姨娘和姑娘您都没有好处，不说孝敬和奉承父母是天经地义，就说以后姑娘的亲事，总要仰仗伯爷和夫人，等您将来寻个好人家了，姨娘才能真正放心，过舒心日子。”

　　苏姨娘拍了拍芳姑的手，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乌云珠垂头不语，芳姑继续说道：“要说大夫人，奴婢凭良心说一句，虽说她待姨娘和姑娘不怎么样，可也没坏到哪里去，不克扣银钱和用度，不打骂妾室，其实夫人她还算得上是个厚道的主母。”

　　她意料之中的看到乌云珠不以为然的别过头，又说道：“姑娘您是知道的，奴婢以前也当过别人家里的姨娘，知道当姨娘的艰难，那无非是两条路。一是争得主君宠爱，看有没有机会出头，整天想着怎么样压主母一头，或者让自己的儿子女儿压过主母的儿女，二是当个透明人，只求有屋住有衣穿，淡然一生。奴婢看的多了，那些不甘心低人一等，争强好胜的，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就是那些不争不抢的，也要主母容得下才能安稳度日。

　　夫人虽说找了个由头把姨娘遣到了庄子里，到底也没有再怎么样。若真是个心狠的，怕是姑娘您都不能平安长大了。哪怕现在，只要她不给月例，或者私下吩咐庄头苛待姨娘和姑娘，那也够咱们受了。夫人没这样做，不管是因为伯爷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对咱们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这些年庄头差人帮忙，为姨娘做些跑腿之类都不在话下，否则我们几个女人，过日子真没有这么容易。有些人家后宅阴私数不胜数，多少姨娘被送去庄子就不声不响的病故了，姑娘年轻不知道其中的厉害。您看奴婢就是没遇到好主母，若不是当年姨娘念着旧情，现在都不知道去哪儿投胎了，哪还能好好在这里跟姑娘说话！”

　　芳姑从小看着她长大，有些话自然是能说的，乌云珠并不生气，她不是无知孩童，知道芳姑一心为了她们母女，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

　　只是从小到大，有些意难平罢了。

　　母亲又柔声道：“是啊，珠儿，芳姑说的正是娘想说的，你待你父亲和夫人不亲热，连兄弟姐妹都这样冷淡，他们以后可都是你的倚仗……”

　　还有些话苏姨娘不太好说出来，觉得太戳女儿的心窝。她其实想说如果陆家的婚事成了，那她以后就不愁了，现在婚事没成，那陆夫人因为恼她传出了乌云珠目中无人不懂礼数的传言，姑娘家名声一旦不好，说亲的时候无疑又矮了几分。

　　乌云珠低着头，正好看到自己的绣鞋，心里直叹气。这是要回府了，担心她回去爹不疼娘不爱的被人嫌弃，给她洗脑来了。

　　“知道了！娘，芳姑，你们说的我都记下了，回去我会好好的，你们就放心好了！”她站了起来，“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回去的这样急，娘还要跟庄头和庄上的管事打招呼，我就不耽误娘了，我回去了！”

　　苏姨娘想叫住她，“娘还有话跟你说呢！”

　　乌云珠还未来得及回答，颂雨见了鬼似的一路往这边冲。

　　“姑娘！有人找你！”

　　屋子里的三人同时一愣，今天上门的人可有点多啊，可谁会来找乌云珠？

　　颂雨急的差点结巴：“就是，就是萧公子!不对，是萧……王爷！”

　　那天晚宴她虽然没去，可晚晴回来把什么都告诉了她，知道那天青山河边遇到的公子是位王爷，她差点一头栽倒。前天萧予清来的时候又被着急的乌云珠拉走了，她们几个都没有见到，却收了一堆礼物。

　　苏姨娘顾不得教训大呼小叫的颂雨，脸色发白道：“王爷？他怎么到这里来了？这……”她真的是被惊到了。

　　乌云珠也是一愣，她比苏姨娘好些，是恼怒多于惊讶，他怎么又来！

　　“母亲安心收拾物品，我出去看看。”边说边往外走，苏姨娘还想叫住她，她早跑了出去。

　　苏姨娘急道：“快，颂雨，你和晚晴去跟着姑娘！”

　　“是，姨娘！”颂雨也冲了出去。

　　“哎，这一个个风风火火的可怎么好！”苏姨娘直叹气，“王爷真的来了吗阿芳，你随我出去看看！”

　　乌云珠走到门口，果然萧予清笑吟吟的站在门口，后面跟着牵着两匹骏马的长生，朝乌云珠行了个礼。

　　“乌云珠，不请我进去？”

　　萧予清一身天青色的寻常锦袍，衣服虽说不招眼，可他这个人长得实在招眼万分，那笑就更不用说了。

　　乌云珠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身上好似带着光一样刺眼，她脸上一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赶紧别开头，没好气道：“王爷，你怎么又来？不是说了我们母女不便迎客的吗？”

　　萧予清笑道：“你个丫头还是老样子，我特意来看看你，你就这样待我？”

　　这话颇有调笑的意味，换了别人嘴里说出来不被当成登徒子才怪，偏偏萧予清说的这样自然。

　　乌云珠瞪了他一眼，听到脚步声传来，赶紧让晚晴去拦住苏姨娘，让颂雨关上了大门。

　　“你是王爷，行事无所顾忌，做错了什么谁也不会说你，可我不行！你这样三番两次想来就来，传出去叫别人怎么说我，不仅是我，还要连累我姨娘，说她教出来的女儿不懂规矩！

　　再说，这样随随便便跟外男见面也就罢了，若我请你进去，我娘也要被你吓坏！叫我娘招待你，更不合规矩！就算你无所谓，到底人言可畏，我不想我娘再被人说什么闲话，回了府里更抬不起头来！”

　　乌云珠嗓音清柔，这样噼里啪啦一通说下来，非但没有气势汹汹的样子，反而让萧予清更觉她有些俏皮鲜活。

　　他虽说行事不拘小节，但也不是乱来的人，马上换了张一本正经的脸。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别生气。我知道你父亲要来接你们回府去，来看看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本想再邀你去青山河边一聚，看样子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

　　乌云珠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清亮坦然，仿佛装着阳光。她觉得脸热，有火也发不出来了，声音低了几度，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既然如此，王爷请回吧。改日等我回了府……恩，若王爷来拜访父亲，父亲自然会好好招待您。”

　　不容易啊，都改说“您”了，萧予清笑。

　　“那我就回去了！”

　　乌云珠看了他一眼，对他福了一福，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咬了咬牙，赶紧转身进了屋。

　　“主子，您这一次一次的骑了一个多时辰的马来，就只跟乔姑娘说上了几句话……”意思是您好呆。

　　萧予清出身皇家，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他见了不少，的确，姑娘家名声很重要，虽然他不怎么理解为什么明明彼此说得来，连面也不能随便见，但既然生在红尘俗世，该遵守的还是要遵守。乌云珠说得对，就算自己无所谓，也不能不顾别人。

　　他一个眼神过去，长生立即闭了嘴。

　　话说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姑娘这么说教，说的还是规矩礼仪，他只觉得啼笑皆非，原来她对着他可以大呼小叫，却要求他对她守着规矩么？

　　不过敢这么对他的姑娘可真是没有过。

　　“走，我们去青山河转转再回去！”